凡煙小說

第99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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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北鳥正文到此結束啦,謝謝大家這些天的陪伴,祝中秋快樂。 會有幾篇番外慢慢地放出來,後記和想說的話,全都放在微博後記裏啦 @請問有酒嗎。 最後再次感謝陪伴。

……

說來也巧,當我拿著那些信件回家的時候,在路上出一些小意外。

主要原因在我,走得過於匆忙,被一輛同樣疾行的自行車刮了一下。幸好沒有什麽大礙,但這場小事故讓我的心暫時冷卻了下來。

去到父親家裏的時候,帶著一身的消毒水味。坐了半天才開口道:“明天一起去看看爺爺?”

我父親不解地回覆我:“你前天不是已經去祭拜過了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說:“我忽然有些想他。”

父親盯我半天,看我似乎被什麽心事籠罩著,於是同意了我。

天公不作美,當天下了一場十分忽然的小雨。

父親帶了兩只小馬紮,我們兩個人就各自撐著黑傘,坐在了爺爺笑得開懷的墓碑前,從兜裏掏出了三只白瓷的小酒杯,和一包花生米。

我:“……”

我說:“我們就像是來秋游的。”

“在他面前隨意點,他看了也高興。” 父親一撇嘴,給爺爺斟滿酒,小碟子裏倒上五香味的花生,說,“若是你年年來給他燒嗆人的紙錢,他說不定還要托夢罵你。”

我看著一滴雨輕輕在酒上蕩開一圈漣漪,把傘稍稍往前挪了一下,給爺爺也遮著,說,“也是。”

父親開門見山地說了:“你有什麽想問我的,當著老頭的面,我也不會騙你。”

我沈默不語,明明離真相就差一個問題的距離,我卻開不了口了。

“聽說你去見了老頭信上的許多人,應該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父親心知肚明,“是關於俞老師的?”

“嗯。”

“問唄,他不會介意的,”父親看了一眼那張 “喜悅” 的照片,把一粒花生搓去了紅皮,將圓白的胚遞給了我,開玩笑道,“也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和心心念念的人團聚了,沒功夫來看著我們這些’不肖子孫‘。”

我笑出了聲。每次都是這樣,我和父親來給爺爺掃墓,沒有一點悲傷的氣氛,感覺就像是來見一個親密的朋友似的。

父親超脫的態度淡漠了我對死亡的恐懼。爺爺說他不怕死,父親大概也是不怕的。他說他名字裏有一個 “長生”,就像一個保護符,將那些負面的情感全部鎮壓住了。

於是我終於敢將我無比想知道的問題說了出來:“俞老師究竟是怎麽去世的。”

父親知道,我問之前肯定有了自己的想法雛形,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將我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和他說了。

“……” 父親被花生的薄脆的種皮嗆著了,連咳嗽好幾聲,最後喝了口烈酒墊了墊。

他看著我,問道:“長盛,你是不是最近看什麽小說了。”

我說我沒有。

他和我說:“你猜測…… 俞老師先走一步,所以老頭和他從淮市的戰爭爆發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面,聽起來挺有邏輯。但是你有沒有覺得你忽略了一件很大的事。”

我問:“什麽?”

父親用一根食指,指著自己:“我,是哪來的。”

我說:“爺爺…… 領養的啊。”

父親理直氣壯道:“你覺得老頭這性子能把我養這麽大?”

我竟然覺得有道理,脫口而出道:“並不能。”

我們父子兩個面面相覷:“……”

我漸漸明白了什麽,我確實在收集故事和回憶碎片的過程中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知情者——我的父親。

除了他,不論是那些信件,還是我打聽的那些故事 “主角”,都無法告訴我徐致遠當初離開淮市之後的事情,我只能去順著巖石、字跡、故事去一點點地猜測。

我誠心悔過,認認真真地給父親剝了一只花生 ,給他遞過去,又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這次,父親嘴唇的翕動變得非常慢,雨滴打在傘面上制造出的白噪音讓人莫名心安,父親說了一句讓我這顆心終於不再懸著的話:“我是七歲的時候被阿堯撿到並養大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聽他說完,我忽然想朝天大喊一聲,因為終於從這個問題的煎熬中解放了出來——知道自己的考試成績的那一刻都沒有這麽輕松過。

可怕驚醒了墓園裏其他沈睡的亡靈,就沒有這麽做。

……

冬以柏找人替了徐致遠的死,卻因為殺父之仇,憤恨地假傳了徐致遠的死訊,並將 “燒剩” 的骨灰給遠在北方的俞堯寄了過去。

俞堯將骨灰埋在了巖石前,一字一頓地刻下了那一行字——“…… 我的愛人葬在這裏”。

俞老師在寫 “葬” 字的時候究竟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個字的刀鋒是如此得深而用力。

他大概有過一了百了的念頭,可是身上穿著同袍會技術層的白大褂,看著那些粗手笨腳、尚不能挑起大梁的新人們,俞堯呆楞地坐在辦公椅上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那氣若游絲的念想踽踽獨活在一片死灰中,不斷渾噩地掙紮時,一直在他身邊服侍他的巫小峰給他領來了一個小孩。

那是個從小家破親亡的流浪兒,因為在街邊偷巫小峰的錢包而被抓了現行。

……

父親問我有沒有讀過《麥田裏的守望者》,裏面說:“一個人不成熟的標志是為了一個理由而轟轟烈烈的去死。而一個人成熟的標志是為了一個理由謙恭地活下去。”

這句話可能不適用於那個有太多犧牲與流血的年代,也不適用於那些走投無路、壯志未酬的人們。但他適用於俞老師。

俞老師溫善、隱忍、沈默,就像這片黃土地上的很多人,善於忍受苦難。

有太多的理由給他的靈魂釘了一副骨架,看上去堅韌到無人可摧。

沒人知道他正承受著什麽。

父親問我:“你明白我的名字為什麽叫做徐長生了麽。”

我點頭。

“後來…… 沒有太多的陰差陽錯,徐致遠在亂七八糟的戰亂中顛沛流離了足足有兩年,才到北城和阿堯見了面。” 他望著天,懷念道,“我第一次見到阿堯那樣哭泣,明明沒有聲音,卻好像無處可訴的悲痛潰了堤,就算是幾天幾夜也無法平息。” 他想,原來無堅不摧的俞老師也是一具肉體凡胎,他嘆道,“所以我對徐致遠第一印象不好,知道我竟然跟他取了相同的姓之後,就更不好了。”

我:“……”

我問:“你和爺爺經常吵架嗎。”

父親憤憤不平道:“他平時斥責你只能算是小打小鬧,罵我才會更狠。”

“我們一直鬧來鬧去,矛盾不斷,誰知道年歲就這樣慢慢地流去了。” 父親說,“戰爭勝利之後,兩人申請從崗位上隱退,在北城定居,過了一段相當漫長又安寧的日子。那時候街上每天都是敲鑼打鼓的喜悅,熱鬧極了,尤其是北城。”

“只不過俞老師常年累月地和那些什麽核,什麽原子…… 總之是我不懂得東西相處,平時也不註意護養身體,所以害下了些毛病,他是在大概六十幾歲的時候,也就是你出生那年,患了胃癌去世的。所以老頭就在巖石上刻下了後面後半句話。”

原來巖石上的刻字是他們共同寫就的,怪不得爺爺從來都沒有給我一個準確的答案。

我沈默。

我就在短短幾分鐘裏聽完了一個人的一生,忽然心生了些感概。

小說和故事都擅長講人的青春年紀,青春的結尾是什麽,主角的整個人生就是什麽。人們覺得離別是悲,死亡是悲,求而不得是悲,見到書頁沒了後續,書中人的命運也就仿佛定了格,叫人不禁落淚嘆息。

可若縱觀人的一輩子,青春也只不過是須臾而已,童年、中年、老年亦是。我究竟要從哪個年齡段,取一個標簽給這個人的人生寫一個完整的定義。

大概是沒有的。

就像二十歲幹凈清澈、滿懷報覆的俞堯,三十歲痛失所愛,經歷了兩年灰暗麻木的俞堯,和四十歲與愛人養子隱居北方,怡然自樂的俞堯,都是同一個人。他們都出自同一段人生。

沒人可以評判兩個人的一生悲與喜,他們自己覺得圓滿就足夠了。

……

多年之後。

時代日新月異,發展的步伐太快也有利有弊,它會人們在心中留下些倥傯的缺口,讓人在靜下來的時候會格外懷念舊的、慢的東西。

我也是一樣的。

女兒酷愛音樂,而且天賦極佳,對於旋律和節奏非常敏感。高中的時候,我送她去學小提琴,她並不滿足,又自己打工賺錢買了許多專業設備,跟我說她要自己寫歌。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我也在努力跟上時代,在工作的閑暇開通了一個自媒體賬號,起初只是興趣所使,也算發揮我的職業所長——將一些老舊的照片、影像進行 AI 的修覆還原。

沒想到反響還相當不錯,我小小的自媒體賬號也因此接到了一些博物館的網宣工作。

某一天有個人賬號聯系到我,說是希望我修覆親人的一張老照片。這位和我同齡人先生姓岳,巧的是還與我同鄉,照片是他一個非親姑奶的。她是個老作家,今年剛剛去世,一生都沒有嫁人。

我拿到照片的那一刻,在原地怔了一會兒,就像是在瞬間穿透了時空似的。

照片上是兩個青年,一個人的手指在琴鍵上悅動,另一個則在他身邊拉著小提琴的弓弦。我還能看見小提琴手望著他的鋼琴師的時候,眼睛裏那歲月都磨不滅的深情。

“我一直覺得這張照片很好看,我也不知道剪柳奶奶是從哪裏得來的,” 他問我,“您可以幫忙修覆嗎。”

我說:“能。”

我將照片掃描進電腦,增添了色彩和像素,又加上了一些表情追蹤等其他技術,就這樣,讓兩個青年的風華掙出了黑白的禁錮。

岳先生以為我只是填充色彩,看到人物竟然能夠做出眨眼這些微妙的小動作,吃了一驚,喃喃地說了一句:“就好像…… 活了一樣。”

經過岳先生的同意,我將這照片發布在了我的工作室賬號上,收獲了不少評論。女兒大概也是看到了。

因為她送給她母親當生日禮物的手工制作的八音盒上,正是這副景象——兩個分別在彈鋼琴和拉小提琴的小人,她還雕上了兩只白鳥,伸出一只手指,頭頭是道地說道:“這樣比較有意境。”

我觀摩了一下她歪七扭八的 “雕塑”,又聽完了八音盒的旋律,認真地評價道:“八音盒很好,但你確實沒有什麽美術天賦。”

女兒憋了一口氣:“……”

但她母親很開心,覺得這很好,讓我不要瞎說話。我只能聳肩,試圖摸摸女兒的頭以示表揚,但她拒絕。

不出我所料,女兒對那張照片十分感興趣,生完了我的氣,悄悄地問我這是從哪裏來的。

我思忖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要十八歲了。”

女兒委屈道:“哇,媽你看這個人,他連我多少歲都不記得。”

她母親憋笑得難受,我趕緊說道:“…… 記得,當然記得,你過了十月底的生日十八周歲,沒忘。”

女兒順暢了,兩只黑眼睛望著我,說:“有什麽事還要等到十八歲再說嗎?”

我看著八音盒上的白鳥,慢慢地起了一個故事的開頭——

“我和你講,你曾爺爺的故事。一個小混蛋,和他的小叔叔。”

我說:“時間還很長,我和你慢慢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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