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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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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秦鏢抱著孩子走進木門,從裏面上了鎖,宿蛟來的時候歐陽坐在沼澤之上,腦袋靠著掉了白灰的紅色磚墻,遠看純黑的西裝包裹著他的潔白。

對宿蛟說:“他把兒子帶走了,不要我了……”

“他一邊說愛我,一邊把我丟在這裏,我不懂……我做錯了什麽?”

宿蛟拉他:“他如果不走,一定會被人抓進去,你寧願看著他坐牢嗎?”

歐陽沒抓他的手,扶著墻站起來,一瘸一拐,固執的:“那他也可以帶我走。”

“你住過冬天水管會裂的出租房嗎?”

歐陽頓足,雙手在兩側攥成拳頭,骨節清瘦,青筋在手背盤根錯節。

宿蛟回憶完跟他說:“那時候,外面下著大雪他一人帶著孩子,水泥地上潮,吃的東西只能果腹。他為了那點驕傲被酒吧辭退,他求了多少人才當了個調酒學徒。”

“就算是一個小學徒,他做的比誰都賣力,他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這些你永遠不知道,他也不會讓你知道。”

“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連你也這麽說。”歐陽脫力往前走,腿好像一下子好了,因為疼痛轉移了。

體內的靈魂在灼燒,最堅硬的骨頭都會被燒成一捧灰,更何況他柔軟多情的心呢。

秦鏢從這個房間消失,跑上酒吧天臺,打開沈重的鐵門,銹跡卡在水泥地上,推不動幹脆擠進去,小心著小子,自己腰上的布卻被突出的鐵刺掛爛了。

秦鏢沒心思管,把門重新關上,跨過陽臺下樓,這裏的路線他比誰都清楚。

短信上是門牌號。

小仔擡頭看著他,傷心的說:“爸爸,小陽沒跟過來。”

秦鏢喘著氣問他:“仔想讓小陽不做醫生嗎?”

秦禹隨著他顛簸,認真思考後說:“不想,小陽喜歡做醫生。”

兩只蓮藕手臂用力的抱緊他脖子,這樣的情況以前也有過,消失三個月回來,夏方青把孩子留給他,跟他說在民政局等他,她很冷靜:“我們把離婚手續辦了吧,你說過會祝我幸福。”

他抱著繈褓裏的小孩上樓梯又下樓梯,回到出租屋,看著一貧如洗的房子,那時的難受和現在差不多。

都是刮骨吸髓。

一巴掌拍在欄桿上,沾了滿手紅漆鐵銹,秦鏢抱著孩子無力的坐了下來。

“爸爸很喜歡小陽,但現在不能跟他一起生活。”

秦鏢把小孩臉貼上自己的,那麽好的人,這麽就瞎了眼喜歡上我了。

小仔抱緊他的腦袋,他感覺到自己依靠的大山在搖動,爸爸臉很紅,全身在發抖,只能用一如既往的話安慰:“小陽說喜歡你,他很早就說過。”

小肉手摸了下他額角的汗,小孩不知為何也出了一身汗,秦鏢抑制不住心裏的悲痛,抓著他手掌按住眼睛:“我知道,爸爸都知道。”

手機響起,秦鏢吸了鼻子恢覆鎮定,接起繼續往樓下跑。

小仔看著自己掌心裏還滾燙的液體,小陽只是沒跟過來,爸爸為什麽要哭。

上樓又下樓,穿過無數居民樓,這些建築就像個迷宮,也就秦鏢能摸出門道,賓館原來就是他待過的酒吧,那時候他還只是個調酒師,每天上班下班在這種樓道穿梭。

暗無天日的樓道裏要靠騷味和臭味避開惡心的排洩物,市井裏弄,人情冷暖。

歐陽不會有機會見識。

“出來了嗎?”齊叔的聲音脫下文雅而顯得鏗鏘有力,旁邊還有老趙的聲音。

秦鏢呼吸加粗,“馬上了。”

下一秒電話就被掛了。

小仔被煤灰嗆的咳起來,秦鏢扶著他腦袋跑出一身汗,偏腰上涼嗖嗖的,打開手機電筒放慢速度。

破舊的水泥殘料上停著輛面包車。

秦鏢走出來重獲天光,心被拉的很長,從胸口,穿過煤,穿過樓道,穿過鐵門,穿過欄桿,穿過紅色木門,丟在了歐陽腳邊。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以前只有迷惘,現在卻想回頭,後悔哽在喉間,他想如野獸一樣發出一聲悲愴的喉鳴,可他不能,他甚至還必須壓抑住噴薄的情緒。

秦鏢意識到了他把歐陽推出了自己的生活,毫不留情的頭也不回。

自己果然不是好人,和夏方青半斤八兩。

衣衫不整也沒空去管,秦鏢鉆進低調的面包車,車門隨後搖晃的撞上門檻。

秦鏢胸口起伏,把小孩放在分不出顏色的布座椅上,聲音和平時並無二致:“麻煩叔了。”

開車的老趙擺了下手。

秦鏢把肚子上掉下的布按回去遮住漏出的肉,看見了吧,這就是自己和他的差距,寬闊肩膀上的幾道印子,譜寫的是兩人完全不同的人生,左邊胸口好像丟了什麽,現在空洞的留了個坑。

是自己那250克的心臟吧,內臟依舊在跳,可是空了。

秦鏢看著腳邊骯臟的地墊,至少歐陽絕對不會有如今的境地,自己也沒把他扯進來。

他就該穿著白大褂,行走在整潔的醫院,蹲下和每個小孩溫柔的聊天,永遠的細心周到,知禮懂禮。

“換件衣服吧。”

齊叔示意座椅下的袋子。

秦鏢把汗濕的襯衫脫下來,換上洗幹凈的運動短袖。

“手機和銀行卡都給我,這次他們故技重施,你躲不掉的。”

當年他的酒吧就是這樣被搞垮的,秦鏢幫他頂罪坐了兩個月的牢。

回來接受了繈褓裏的小生命做了爸爸,也散了家。

齊叔知道自己對他有虧欠。

秦鏢把手機給他,打開錢包的那一剎那頓住了。

黃色總是明艷的,才發現他笑眼裏的濃情濃到散不開,自己到底有哪一點值得他這麽愛?

“叔,我求你件事。”秦鏢把卡抽出來遞給他,又補了一句,“這麽多年我沒求過你事。”

齊叔接過,眼底有些摸不清的沙礫:“什麽事?”

秦鏢眼眶通紅:“我想讓趙叔幫我保護那個醫生。”

到了基地秦鏢覺得這裏簡直與世隔絕,他們還只認齊叔的臉,一個個塊頭健碩,長兵短刃。

秦鏢下車就吐了一通,小仔被齊叔抱在臂彎裏睡著。

已經淩晨兩點,秦鏢的手機卡被取了還給他,齊叔說:“是上次送我玉蟬的吧。”

“是,我還想去找他們。”

齊叔語氣瞬間變硬:“至少你得等十天,我不知道他們接下來的動作,我不會準你去冒險。”

齊叔老辣,當年吃癟現在可不會讓自己再犯錯,他不行,秦鏢更不行。

走進房間,每個地方都很幹凈,窗戶上細密的欄桿圍著,剛想轉身接小孩,門就被齊叔給鎖了。

“你鎖門做什麽?”秦鏢發現門把按不動,不可思議。

齊叔在門外冷靜的說:“那時候我如果有這手你也不至於讓我去撈你,兩個月好玩嗎?安心呆著,我明早放你出來。”

“我兒子找不到我哭怎麽辦?”

“別急,門上有窗戶,我會和他講道理的。”

秦鏢把門上的小推門推開,低頭漏出眼眉:“叔,合適嗎?”

“特別合適,安心呆著吧你。”

秦鏢操了一聲,環顧一圈,在鐵架子床上躺下散開被子裹好,腰上東西隔著,他拿出了手機。

壁紙是系統自帶的,軟件除了微信就是一些菜譜地圖,很無趣的人,他不愛拍照,愛拍一些關於小仔的小視頻,最新那個是前幾天拍的,歐陽帶著小孩在廁所給魚換水。

蹲在盆子邊,小孩一個個把魚舀進水桶裏,問他:“小魚放進馬桶裏會不會沖到海裏去?”

歐陽說會。

秦鏢眼眶瞬間熱了,好像半個世紀沒聽見他的聲音。

視頻裏能言善作的小鬼把剛撈上來的金魚丟進了馬桶。

“哎!”歐陽站起來,魚沒游,就在中央停著,他比劃著要去撈,但良心過不去,手在空中劃了幾個圈都沒伸手進去。小孩還嫌不夠,抓著漏勺要去按沖水,他一把擋住,搶過漏勺抿了口氣把魚撈出來丟進桶裏,往後一靠漏勺滑過指尖掉在地上,像打了場戰似的。

裏面自己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現在看來就是做了一場夢,一場春秋大夢。

宿蛟給他找了代駕,自己沒露面,歐陽坐在後座端著下巴看著夜景,摸出腿下膈著的一顆葵花種子,對著發了許久的呆。

純黑的金屬大門合的死緊,上面的封條貼出X,蓋著紅印,街道處處平靜祥和,沒有人會因為一家店被封還停下哪怕半分鐘的腳步。

歐陽站立了許久,久到刻意和他錯開時間的宿蛟也回家了,宿蛟把一串鑰匙放他手裏。

“看你處置。”

歐陽抓著屬於秦老板的鑰匙,張嘴嗓子眼好像被人碾了一腳,他說:“那他呢,人呢?”

宿蛟拍拍他肩,歐陽跟他上樓。

小米興奮的在他身上嗅,繞著他轉,焦急的四肢胡亂著地,嗅他鞋面,好像在問小仔的消息。

秦栗給他放了杯水,他抱著也不喝。

“如果他被抓進去,那就什麽罪名都可以往上安了,你體諒他。”

歐陽看著被子裏一圈圈的水波紋,心裏好像接受了一個事實,他又被甩了,這次是以愛的名義。

“照顧好自己,他會回來的,他也不是個薄情的人……”

秦栗的聲音隔著好幾層毛玻璃,朦朧恍惚,歐陽起身還意識到自己的度數可能又加深了。

他陷進沙發裏,今日才發現這個沙發的巨大,好像下一秒就要將他吞沒。

陽臺上的花依舊動情搖擺,吹進來的風裹著花香,浮到他鼻尖卻苦澀如毒藥。

白日裏一大一小的身影總虛虛實實的出現,一定神又不見了。

前天離家時鮮翠欲滴的玫瑰也耷拉下了花苞,花瓣分開的猙獰,桌面掉了幾片,像小船停在幹涸的海面上。

那上面的鐵網掛著的幾束幹花就如落入蛛網瀕死的蝴蝶一樣殘破,是抽取所有爛漫之後無人認領的屍體。

他曾經給予我海般遼闊的愛,收回的如此兇猛突然,我站在沙地裏,守著一副白骨。

不是說愛我嗎?

為什麽這麽廉價?

第一個發現歐陽丟失魂魄的是他媽媽,在歐陽生日這天,受邀請來到這裏,進屋看見餐桌上精致花瓶裏的九朵玫瑰枯萎泛黃,連莖都幹了,最初的水際線留下一圈白色,現在水骯臟不堪,底下沈了灰和沙礫。

幹花枯瘦的花瓣留著點殘紅,葉子看起來一碰飛灰。

但花瓶的水裏泡了營養液,主人一定希望花晚幾天敗,但終究逃不過自然規律。

鐵馬星河,我身旁無人陪伴。

曾經喧囂帶著花鳴的風,成為如今寂寥撕拉開思念的切口。

我想你。

我也愛你。

歐陽進門看見桌上的新花,整間屋子灰敗的空氣已全部蒸發重新被生機替代,它們如此鮮明,歐陽瘋了一樣沖進去,卻只看見自己媽媽蹲在陽臺,滿臉疼惜。

“媽……”歐陽好似許久沒回家了,有些笨拙,他甚至忘了換鞋,還穿著黑色的軟底小牛皮,走出陽臺,外面天色也已經暗下。

後背沐浴著白色的暖光,他依舊的西裝,外人看依舊的光鮮。

他太會偽裝,無人看得出整齊西裝下破碎成瓣的心臟還在鮮活的茍延殘喘,根插進血肉在給巨樹榨取營養。

“小仔仔的魚死了兩條。”媽惋惜地說,估計小孩知道會哭,紙上放著的一條紅一條黑的屍體,他們在從濕潤變成幹涸。

歐陽扶著墻壁,“您怎麽來了?”

元淋站起來:“仔仔說你生日在家請吃飯,秦鏢之前給了我這裏的地址,但現在……”

歐陽取下眼鏡往回走,他不願意從任何人的嘴裏聽到有關他們分開的話,他愛自欺欺人,他也願意把自己藏在殼裏等他回來。

元淋默不作聲的跟在他身後,歐陽正對玄關停下,拙劣的岔開話題:“花,是誰送的?”

“樓下的,我來他正不知道怎麽處理這些花,我給換的水。”元淋伸手搭著他的肩,“為什麽你遺傳不到你爸爸的放下。”

“我覺得,我這樣很好。”歐陽把眼鏡重新戴上,換了鞋,轉身輕輕抱住媽媽,“像媽媽你這樣深情,很好。”

新鮮的玫瑰告訴自己,那個人在想他。

在祝我,生日快樂。

歐陽:28歲,生日九月初九

秦鏢:29歲,生日大年初一

秦禹:2歲,生日正月十五

寫手飄過~~

他涉及的這件事不是胡謅,但我也只是知道個大概,發生在我姨夫身上,他坐過牢也做過警察,但你們就當我胡說,不要細究,我也不會仔細描寫事情始末,因為我也不是很清楚,現在的警察辦案步驟繁瑣了很多,不像以前。

社會在進步,我文裏這事估計是03年還能辦到的,現在是不行了。

我愛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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