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死生(八)

關燈
第14章死生(八)

漆隱沈默了,她覺得一切有些不對。

“她們倆是我娘生的嗎?我娘只有我跟時青陽兩個孩子。”無銅脾氣雖然不好,對孩子卻是萬分在意的,她是天地間的異數,無銅才不疼她,對其他兒女,無銅不說養的如何,好歹是不會拋棄的。

一個女兒進了死生城,她敢把全家搬到死生城去陪女兒。

“不是你娘生的。”言名給了一個叫漆隱滿意的答案。

漆隱點了點頭:“我就知道我跟死生城中這倆不是一個娘生的,我只有時青陽一個妹妹。”

“嗯,你爹在你娘之前,相識過幾個女子。”

“他娶對方了嗎?娶了幾個,我以為他自始至終只心悅我娘一個呢。”漆隱有些失落,她感覺自家爹那模糊高大的身形漸漸不同了。

言名摸了摸漆隱的頭,道:“你爹娶過很多人,十個以上的人。”

漆隱臉沈下來了,也正在這時,她聽到下面傳來了照夜的聲音,很微弱,似乎是在說她們兩個逃出來的事,將死就在照夜的對面。

“言名,你知道嗎?我突然有了個想法。”

“什麽想法。”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們把他們姊弟也關到白骨塔中去。”

言名皺眉,他似乎並不同意這個想法。

但漆隱笑了,她在自己臉上摸索一把,幻化了身形,現在從外表上看,她不是漆隱了,而是有澤。

當爹的見女兒肯定是要大大方方見的,順手給言名換臉扮做隨從,漆隱出現在了將死面前。

她是從一個拐角出來的。

出來時,將死正吩咐照夜沈著些,不要把漆隱、言名從白骨塔中消失的事說出去。

漆隱這就在這時,用有澤的聲音說了聲:“將死。”

將死突然全身顫抖了下,她僵直地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下一刻,她看到了她爹。

跟以前相比,沒有半絲區別的她爹。

漆隱溫和地看將死,模仿著有澤的神情,雖然將死明顯要比她大很多,那時的有澤也可能不是這樣的,但漆隱沒做特別的偽裝,她覺得自家爹那種人,應該一直是以溫和的面目示人的,溫和能救人,當然也能殺人,作為上位者,有澤不會隨便切換自己的面目。

“你還不肯放過我們嗎?誰帶你進死生城的!”將死突然吼了一聲,她身上鮮紅的脈絡越來越深,甚至紅地發了黑。

“當然是我自己進的,將死,你不認爹了嗎?”

“認爹?你是我爹嗎?”將死把照夜護在身後,她充滿戒備地看著對方,仿佛對方從來都是不懷好意的。

漆隱冷眼看著她的掙紮:“我的確沒你這種女兒,死生城這種地方,凡是心懷大義的人都不能容忍。”

“你是來殺我的。”

“當爹的怎麽會殺兒女。”漆隱不知道將死跟她爹間發生了什麽,不過看樣子她們的矛盾很大,也是,自家爹娶了那麽多女子,但凡有一個辜負的,對方的兒女都得恨上他。

現在將死跟只刺猬似的,這點倒是和時青陽有些像,她逗時青陽,往往把時青陽激成刺猬樣。

但時青陽是一個人,將死背後卻站著照夜,照夜在白骨塔中那麽兇,還喜歡下陰招,這會兒整個人卻跟傻了一樣,躲在將死背後瑟瑟發抖,一句話都不敢說,漆隱覺得自己要是再說幾句話,他都得嚇尿。

“照夜,你說我會殺你嗎?”

“阿姊!阿姊救我!他要殺我!他又來殺我們了,我們逃吧,逃吧!”照夜的淚水瞬間淌滿了整張臉,他帶著哭腔,使勁拽將死,卻“嘭!”地一聲,摔倒在地上,“啊!”他不受控地大叫。

將死踢了他一腳,道:“不要當著這人的面哭,告訴你多少次了!”

“我怕,我好怕,道呢……”

“道不會來,你們在死生城為非作歹,道怎麽會救你們。”漆隱看了化作隨從的言名一眼,發現對方臉上又有些不忍了。

“道連你這種惡人都救,當然也會救我們!”照夜哭喊。

漆隱用有澤那張臉笑了:“有什麽話去白骨塔中再說吧,聽聞你們在塔底放了許多我的像。”

照夜嘴閉上了,他死死地拽著自己的衣衫,漆隱覺得他的恐懼好像消失了。

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突然浮現在照夜臉上,似乎他終於想起自己已不是當年那個孱弱的孩子,而是死生城的掌權者,在死生城,沒什麽可怕的,畢竟這裏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城。

將死也放松了,漆隱聽到了她心跳聲的變化,真怪,人都死了,心還會跳,不同於照夜,將死面上還是一副警惕的樣子,可漆隱感覺,她們已迫不及待看自己進白骨塔的樣子了。

也正是這時,骨頭劃過的聲音響起,遠處的白骨塔自己動了起來,將她們幾個瞬間圍繞在其中。

這裏跟漆隱出去時一個樣子,漫天的濃血飄浮,可這次,漆隱已不準備隱藏自己的能力。

所以下一刻,濃血仍在,而漆隱穩穩地坐在榻上,將死及照夜發現白骨正束縛著自己。

“你不是有澤。”將死雖被縛,面上卻沒有恐懼。

漆隱搖頭:“怎麽不是,你連爹都不認識了。”

“有澤從不自己出手,也從不踏進汙濁之地,他認為那跟自己的身份不相符,從你主動要進白骨塔開始,我就發現你不是了。”將死猙獰地看著漆隱。

漆隱毫不懷疑,如果有機會,將死會把自己生啃了,但爹以前有這習慣嗎?不進汙濁之地?

“將死,你有多久未看我了,以我舊日的習慣去推翻我今日的習慣,似乎太過愚笨。”

“別裝了,有些習慣是不會變的,有澤太好名,不說進白骨塔,光是要他進死生城,他便不會願意,因這整個地在他看來都是汙濁的,汙濁的地,汙濁的他的兒女,被外人知道他進死生城,還可能見了他的兒女,借以攻擊、非議他的話,他會大怒的。”

這樣嗎?爹是這種人,好名?那他是怎麽忍受自己的,自己這種異類,會讓他背上很多罵名。

漆隱不解:“我現在若還好名,怎會承認漆隱這種女兒的存在。”

“怎麽可能!漆隱是他的女兒?”將死驚詫了,她懷疑地看著眼前人,“我知道你的身份了,你是漆隱,才從塔中逃出,看見了地宮中的東西,想借以要挾我。但你怎麽敢謊稱是有澤的女兒,有澤跟漆隱是沒有任何關系的,天下人都知道。”

漆隱沈默了,她的確從未在他人口中聽過關於自己是有澤女兒的話,但這一切是事實啊。

“有澤娶了無銅,無銅生兩女,一為漆隱,一為時青陽,這有錯嗎?”

“哈哈,我知道無銅,那個可憐人,她不是跟人茍合,生下的你嗎?還有時青陽,你們兩個是野種。”將死惡毒的加重了最後那兩個字。

漆隱的臉冷了下來:“將死,那你是什麽,你是丈夫死後不願再嫁,被父親逼著自殺以殉情的烈婦嗎?照夜是偷盜嫖賭,搞得人人不安,最後被父親大義滅親的奸佞小人嗎?”這些她原是不知道的,可能以前聽過些,畢竟將死的名不算太生,但名字背後具體發生了什麽,她並未聽人細說,因為她對雜事不感興趣,她都不知道無銅在別人眼中是那樣的。

可將死方才的話太毒,她一時急,就想看看對方是怎麽生的,想看就也真的看到了,某些時候只要她想,這個天地下的任何事都是無所遁形的。

“而且你道我是野種,可我爹娘俱在,你呢,你娘被你爹殺了。”奇怪,將死爹不就是自己的爹嗎?不想跟人過,還殺人?她爹好毒。

將死的臉已經白了,她顫抖著嘴唇:“漆隱,你在說什麽,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是怎麽知道的,漆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對知道這些沒興趣啊,但剛才看了一眼,不該看的也全知道了。

這下不用和將死對話了,將死知道的自己知道,將死不知道的自己還知道。

原來事情是這樣啊。

“我爹告訴我的。”她撒了個謊。

“他連這些都敢和你說?他說我娘是被他殺死的?他怎麽可能說!”將死扭動著身軀,她的臉爆紅,所有的經脈已經凸了出來,時間的靜溺感在她身上徹底消失了,現在她只像一個怪物,肆意掙紮怒嚎,妄圖掙脫枷鎖。

漆隱隨意地點了下頭,道:“他不喜歡你娘嘛,覺得你娘窺到了他的野心,其實他野心不大,雖然想坐高位,但也不敢與天相博,他只是愛名,就像你說的,名聲對他來說太重要了,為此他可以不顧你的意願,把你嫁給你不喜歡卻有孝名的人,在對方死後,又讓你做自願殉情的烈婦,你當然不願意,但他硬要殺你你要逃不掉啊。”

“是,”將死垂下頭,她的肩膀不正常的顫抖著,“他為了名聲什麽都做。”

娘便是這麽死的,那時天下出了喜殺人的惡徒,據說他們大行殺戮,許多無辜的人都死了,娘便是其中之一,而有澤充當了那個掃平動亂,救大家於水火中的善人。

她小時候也是那麽以為的,畢竟所有人都在讚頌父親,偶爾提起娘親,說她真可憐,大著肚子被人砍殺,為了兩個孩子的命硬是掙紮著逃到了河邊,將孩子生下後才死去,所幸兩個孩子命大,被父親的下屬找到,活了下來。

可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她發現了,一切都是假的!父親跟那些惡徒是一夥的,什麽善人!善人是他,惡人也是他!天下太平,百姓安定時,再怎麽行善,也不易被人相信是善。天下不定,百姓流離失所,可能遭受殺戮時,再行善,便是火中送炭,挽一切於水火中的真正善人了。

有澤這種瘋狂而好名的人,是不把他人的命當命的,所有人的命只是他成就名聲的一個踏板。

漆隱說什麽他的野心不大?害了所有人,還能讓所有人對他感恩戴德的好名之輩野心不大?

他野心不大的話,倒是讓所有人活過來啊!她娘知道了一點秘密便被殺了,她也沒有好活,弟弟被冠上惡名處死,這些誰來替她解釋!

向天下灑滿光輝的道去了哪裏!放任惡人行惡,末了只憑一個死生城就想補償嗎?這是什麽補償!

“漆隱,我相信了,你的確是那人的孩子,你們一樣的無情,但我想問你,除了你跟你娘,天下還有誰知道有澤是你的父親,時青陽是不是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荒誕到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