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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死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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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死生(七)

只有痛嚎能舒解他們的悲苦,只有痛嚎能將他們從鏡中救出。

活以震碎人的慘叫聲持續響著,漆隱並不畏懼這恐怖的聲響,但她發現,被困在鏡畫中的東西漸漸活了起來。

他們被自己的慘叫聲震碎了身體,臉頰開裂,碎片落到地上,竟又成了一個新人,這些扭曲的事物把自己的骨頭抽了出來,骨頭與骨頭相磨,待其成刀,便從框中徹底跳出,欲以刀砍漆隱。

漆隱有點無措,她看著這些假人與她爹高度相似的臉,陷入了沈思,但假人們明顯不會給她沈思的時間,骨便是最快的刀,他們揮舞著自己身軀所制之物,得心應手,想讓刀砍誰,刀便會砍誰,哪怕第一下扔空,刀仍能再起,以歪曲的姿勢重尋目標。

“言名,你說這些和我爹有關系嗎?他們的表情怎麽那麽痛苦。”

個個猙獰,好似處於無邊折磨中,也是,身體碎一塊空一塊,骨頭都被拿出來做刀了,怎麽可能不苦。

“有些關系,但不是你爹。”言名幫漆隱擋了下骨刀。

那刀被打碎,碎片化成了幾把新刀。

漆隱嘆了口氣,這什麽破地宮,不是住人的,不是藏寶的,就養著這些怪物,隨便一碰便碎,碎了就裂出更多來,不消多久,這裏怕不是就沒她們能站腳的地方了。

其實現在站著就很困難,那些刀太長了,形狀也過於詭異,哪怕躲過了一把,也有下一把在等著,隨時都會被擊中,就算紮不破她的皮,戳一下也怪痛,怎麽會這麽麻煩呢,要是一開始註意一下,不被白骨打到,關進塔中就好了。

漆隱越想越後悔,看著這些假人與她爹一模一樣的臉更是郁卒。

“言名,跟緊我,等下我將地宮打開,一起逃。”

“重回血海中嗎?”

“不回去能怎麽辦。”剛才她踢了一下地面,想看地面下有什麽,能不能出去,可天殺的,底下什麽都沒有,下面沒東西,那只能想辦法上去了,這次一上去她就設屏障,絕不讓自己沾血了。

等找到照夜那廝,逼也得逼他交代出口。

不現在直接毀塔,把這座死生城夷為平地,已是她最大的忍耐了。

猛地將圍在身邊的假人們踢遠,漆隱挪開堵物,沖言名喊了一聲:“走!”

言名瞬間便躍到了上面,漆隱緊隨其後,這裏已被血海吞沒,漆隱迅速將下面的洞補上,但她沒想到的是,另一側傳來了物體挪動聲,在這浩瀚的血海中,發出一陣悶響,是地宮第二層真正的入口!

飛身過去,漆隱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下。

原來這裏的入口不是口,而是一片細密孔洞,像黃蜂尾針一般,紮下的洞甚至不能為人眼所察覺,而毒素已經註了進來,假人們將自己徹底撕碎了,他們密密麻麻地融入血海中,化作了極小也極鋒利的針。

如不是它們的出現,漆隱可能還發現不了這入口,她一開始選擇踢開下層,而不是尋找入口浪費時間的決定是對的,因這層的口本就是容假人們進入的,她這樣的存在萬入不得。

可到底是不該入的,不入便不會激活鏡畫中的假人們,現在它們進入上層,血海中的景象便萬分恐怖了。

漆隱扭頭看了言名一眼,他那裏沒什麽事,屏障仍在,但自己這邊。

漆隱摸到了血,大概不是血海中的,而是她自己的,因這血明顯淡一些,她給自己設的屏障竟然被那些針刺開了,雖然下一刻就恢覆了原狀,但只是屏障更厚了些,她的傷,竟然沒好。

不光沒好,還有些腐爛了,只這麽一會兒的時間,它便在腐爛中沈淪了。

“言名。”

“你受傷了。”言名皺眉,他看著漆隱的腿,那裏的口本來只是一個小黑點,但隨著腐爛的加深,血肉都露了出來。

而針仍在血海中亂飛著,它們束成一團,似乎準備紮透漆隱與言名這兩個外來者。

漆隱的臉色很不好,她冷眼看向這塔中的一切。

腿部的傷勢在擴大,不知道為什麽,沒有要好的趨勢。

先前抓住照夜,逼他說出出塔方法的念頭已經徹底消散了,漆隱閉上眼,低聲道了一個字。

“破。”

四周的一切隨著這個字的吐出而消散,白骨不覆,血水散去,針化為灰燼,她再次感受到了光,花香撲鼻,人聲鼎沸。

將她們關進塔中的兇手正在作樂。

他們塔拉著血肉,手舉高杯,杯中盛放著死人脊髓做的濃漿,而他們白骨相連,無比熟絡地圍在一起說笑。

“漆隱出不來了吧,哈哈,哪怕是天地間的異數,在白骨塔中也得掉層皮啊。”

“把她整死以後,我們繼續拉活人進城嗎?城裏還是人多些熱鬧。”

“是,告訴接引老頭,眼放精點,別不摘頭顱就讓人進,不摘頭顱,進來的萬一是漆隱一樣的活人怎麽辦,讓他看咱們這種宴席嗎?穿著皮真太不舒服了,我做活人的時候雖追求好看的衣衫,不惜千金也要穿的美,現在真不在意那些,再薄的衣衫也是沈的,還是自己的皮輕些,嫌皮難看,還可以刺些花,不喜歡了,拿烙鐵燙平就好,真自在。”

“不為生計奔波才是真自在,多拉些活人進來吧,他們也需要這種自在。”

“記得告訴他們,進了城,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漆隱看著這些暢談的人,她冷笑一聲:“言名,你阻擋我。”

她那聲“破”發出後,死生城該跟著一起覆滅,但現在,她只是從白骨塔中出來了,甚至只能說是出來,因為在她眼前消失的白骨塔,下一刻便恢覆了原狀,就像有人粉飾太平一般。

“已許諾他們活,怎能輕易反悔。”

“做錯的事不思悔改,還要放任錯誤繼續嗎,”漆隱輕蔑的一笑,“道便如此?”

“不如此,可他們待在死生城中,不去接觸外人,又能做出什麽錯事來,我會將死生城封住,再不讓他們蠱惑外人了。”言名垂眸。

漆隱知道,他這是又心軟了,或者不能說心軟,他天生便如此,他便是由這些東西化成的。

在此前,他甚至不建死生城,而直接讓死人重活,想活的人太多,他無法一一滿足後,又建了這死生城,是見不得有人因死而悲痛嗎,那死人不悲痛,悲痛的又該是誰!

沒有死,又哪裏來的生!

“言名,你在養蠱,你看他們和樂融融的樣子,便覺得他們可以繼續活,可內裏已爛的人,外在的歡樂只是表象,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便會撕碎那些和他們不同的人,他們能忍受的只有他們的同類,除他們以外的所有物,在接觸他們時,都將被蠱惑,陷入無盡泥沼中。”

“他們不會再接觸外物了,我不會給他們機會。”

“那接下來他們會殺的將是他們自己,喜歡摘頭的殺死不喜歡摘頭的,喜歡摘骨頭的殺死不喜歡摘骨頭的,城被封閉時,空間將無限縮小,哪怕在常人眼中沒什麽,在城中人看來,一切卻都凝固了,凝固會加劇醜陋,到時更相似的人會聚在一起,他們會找到相同的小點,而不是死生這個大點,點外的人都不是他們的同類,他們會在城中自相殘殺,”漆隱頓了下,“說到底,你是知道這點的,所以你沒有將死生城封死,而是允許他們接觸外人,你怕把他們關久了,他們在這個小籠子裏會瘋。”

“這只是猜測。”

“不是猜測,你看這些人,和養在罐子中的蠱蟲有何區別嗎?一樣的汙濁,一樣的狹窄。”

“他們不缺吃食,不需死鬥。”

“人的欲望比蟲子大多了,人不缺吃食,還是要搶奪他人的所有物以滿足自己,當他們能搶奪外人時,便聚在一起,搶奪外人,當他們沒有外人可搶奪,便會將目光放在周圍。說到底,他們是人,化為異類時擁抱著取暖,習慣身份後,恢覆搶奪的天性,這跟有沒有吃的,他們能不能吃飽穿暖沒什麽關系。”

言名不說話,他看著底下那些不穿人皮,不頂頭顱的人。

死生城會帶來什麽,他是清楚的,不提城中的事,城外便有許多麻煩,這人死了能進死生城,那人不能進,是否是不公呢,有人死便是死,有人死卻又被施舍了生的可能,那對已經死透的那個人來說,是否不公呢。

生死本就是充滿不公的事,死生城則加劇了不公。

“好,你自己想想,我們暫時不談這些,你看我的腿,它到底是怎麽了。”漆隱拉住言名的手,她感覺自己站不穩了,就在她跟言名談的時候,整條腿都爛了,她出生以來沒受過這種傷,而且看樣子,另一條腿離爛完也不遠了。

言名俯身,示意漆隱爬到自己背上,漆隱問:“不會讓你也跟著爛吧?”

“不會。”

“我為什麽會這樣啊,那上面塗了什麽,這麽狠。”她以後得謹小慎微些,不能自大了,原來她這麽弱,這麽容易受傷啊。

但以後謹小慎微的前提是她能活,要是治不好,死前言名再怎麽攔,都得讓死生城這幫爛人給自己陪葬!

“你在死生城不會死的,這毒本也不該傷你。”言名皺眉,他終是將手撫到了漆隱的腿上,隨著光芒的亮起,血肉開始重生,漆隱的腿恢覆了原狀,言名沒有將漆隱放下,他依舊背著她,“將死跟照夜在那畫中融入了她們的血,以增強毒性,可即便如此,毒本也傷不到你,可有一點,造成了這一切。”

“什麽點。”

“有澤不光是你的父親,也是將死、照夜的父親,至親血肉凝成的毒會對你造成影響,從外滑過還好,進入體中,哪怕是你,也會受傷。”

“你說什麽?”

“有澤也是將死、照夜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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