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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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少天一直避免有這樣一天要直面喻文州的質問,他更希望的是喻文州會恨他怨他或者拿他當陌生人,比如上次在超市裏遇到的時候喻文州轉身就走,這樣就不會有後來的一點點地再次泥足深陷。不過這樣的場景黃少天不是第一次見了,好幾次午夜夢回他都想象過喻文州對他的質問,只是現在真的要來面對,黃少天只覺得苦澀。

他喘著氣慢慢地取下了戒指戴在了手上,酒精作用加上情緒起伏令他習慣翻山越嶺地腿竟然都失去支撐力,黃少天晃了晃腦袋摔坐在了沙發上,他看著喻文州,喻文州話都說到這樣的地步,他還有什麽好隱瞞的?

之前夢裏預演過好幾次的情景都沒有意義,臨了他還是自暴自棄地決定和盤托出。

再這樣他自己都要先瘋了。

黃少天垂著頭調整了一會兒呼吸,這才開了口,

“我和小卿不是事實婚姻。”

“我從頭說吧……你住院的那段時間裏其實發生了一些事。老爺子強弩之末還為我奔走了幾回,最後還是住院了。他在腫瘤醫院,離你在的那家私人醫院有點距離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也不會有人拿這個事兒來和你說。我前前後後一個人要處理老爺子的事其實已經有些心力交瘁,而且你又傷重,惡性事件新聞和報紙都報道了,再加前後外界本就亂七八糟的流言四起。後來伯母跑來找我,告訴我再這樣情勢惡化下去協會多半要把你除名,連帶著你正在準備的大獎賽和後來的比賽評選全部都要退賽。她說的沒錯,這次不是她逼我,而是我在逼你,而且情勢只給了我一條路。”

“你傷地很嚴重,細算起來居然是胳膊上的開放性骨折最好養,手腕上的傷卻是很難,就算做手術能完全恢覆的幾率也就一半一半,而且之後的覆健和不斷地小手術你可能要幾年的時間才能恢覆。雖然我覺得她很可笑,追根究底派人要教訓我的是你家的人,被別人趁虛而入渾水摸魚下黑手只能說是你們家長輩做人太糟糕,但是最後的結果還是你因為要保護我被誤傷,說到底還是我的錯。當時是你風頭最勁的時候,而且因為惡性事件的關系很多人都聽聞了傳言,有不少人在借機造勢,對你的影響還不知道要到什麽地步。之前她幾次來找我都被我堵了回去,但是這一回我啞口無言,因為她說的都對,我一句都反駁不了。”

“她說我在毀你。”

喻文州皺眉,他那家裏長輩的手段和說話方式他知道。自然不會是黃少天現在說地這麽輕巧。

“老爺子那段時間看我的眼神裏除了失望只有失望,他一輩子沒有欠別人什麽,但是因為我的事他最後那段時間也被人在背後議論,他覺得我們的事本就是醜聞,而且出了傷害事件後結果就是我欠了你家,就等於是他欠了你家。他告訴我不管前因後果,很多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做出選擇的人自身付出代價算是輕的,重地就是連累他人,尤其是在乎的人。”

“秦卿海外的治療團隊有了新的方案,她必須回去接受檢查,所以來問我要不要直接結束這一切。雖然方法確實很荒誕,但是我也是沒有辦法一個人再一意孤行了。思來想去這可能是當時最好的選擇,我答應了老爺子和秦卿出國,他一直喜歡小卿,這樣也會讓他走的安心一點。老爺子的一些下屬來幫忙處理的後事,所以剛一辦妥我就走了。說是走,其實和逃沒什麽區別。你之前問我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會逃避的,大概就是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開始吧”

“小卿什麽都知道,知道我不可能喜歡她也不可能輕易地忘了你,也知道我只是沒有辦法才跟她走,她還是想幫我盡快適應外邊的生活然後走出來。小卿很堅持說要結婚,說這樣我既能在那邊重新開始,又能一下子洗幹凈流言,一旦我結婚,國內的形式由你家一操控都不會再有什麽疑義。這對她太不公平,我拒絕了好幾次,但是她很堅持,你知道她怎麽說嗎……她說她也沒有幾年時間了,她唯一的願望就是我能重新生活,法律上的婚姻關系只是為了讓我能過得順利點,我不用有什麽情感負擔,只要過了觀察期隨時可以離婚。她只是希望她能以親人的身份陪我一段時間,這也是她的願望。”

“人一旦學會逃避,很快就會開始適應這種方式,我沒有辦法回應小卿一直以來的感情,但是套上親情的幌子好像是當時我唯一的慰藉了,畢竟那時候的我什麽都沒有了。”黃少天搖了搖頭,即便這麽久過去,這段經歷他也已經不再那麽痛心,可是此時重新提起,確實沒有他想的那麽輕松。

所謂的“已經放下了”本身就是塊自欺欺人用的遮羞布,披著它生活舉步維艱,扯開它又連皮帶肉。

“海外的那些專家會診了好幾次,小卿的身體已經做不了手術了,只能吃藥拖延。小卿托人打聽到國內的情勢穩定下來後沒多久她就讓我去遞交了離婚申請,後來那段時間我幹脆就留著照顧她,沒過幾年小卿也離開了。其實一開始我就對你撒謊了,我不是因為秦卿病故了才回國的,我只是……只是時間久了想回來看看。”

黃少天輕輕轉了幾下手指上的戒指,冰涼的戒指有好幾次警醒過他。

“我其實沒有確切和你說過這是我的婚戒,和你玩咬文嚼字沒有意義,也不想對你撒謊,所以其實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過你……我挺無恥的吧。這枚戒指是我當時離開前帶走的唯一一樣和你有關的東西。我不能給小卿許諾,自然也沒有辦法給她戴上戒指,即便都是假的。”

“其實現在想想當時並沒有那麽多身不由己和遺憾。說到底都是我的選擇。選完了還抱怨未免又當又立太無恥了。”

“其實我們都有選擇的。”

喻文州坐在一邊沈默著聽,黃少天說完後喻文州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可自己開口的時候又覺得嗓子裏堵著什麽,沙啞低沈,

“所以你的選擇就是放棄我。你哪怕有一點在乎過我的意願,想過我會怎麽辦。”喻文州垂著眼,

“我怎麽不在乎?被開除我無所謂,被封殺也沒關系,但是你不一樣,你有註定好的風光前程,你不能被除名不能被退賽不能有任何流言蜚語……我喜歡看你明明心裏都自豪驕傲上天了但還要表面上維持封堵和涵養的那種笑,喜歡看你眼睛中都帶著光亮地領獎發言,喜歡看你所有閃閃發光的時刻。所以你不能因為我有任何汙點。那時候誰都不在我身邊沒有人能幫我能給我出主意,我甚至被禁止進你在的那家醫院得攀墻才能看你一眼,我看著你的時候你時常昏迷,看著你纏著厚重繃帶的手腕和臉上的傷你知道我多後悔多愧疚?”

“我早就和你說過我不在乎!”喻文州眼內眥紅抓著黃少天的胳膊,

黃少天幾乎反彈一樣推開他用同樣地力氣沖他吼,“你怎麽會不在乎!你明明是比我還驕傲的人!你是因為我才不在乎的,這些全部都是你應該在乎的!”

“是我毀了你……我早就說過了有和你在一起過的這段時間我足夠了!又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圓滿的結局……如果一切能回到原來的軌道我當然原意”

“你少他媽和我說這些廢話黃少天,不要把你的自我犧牲和自我感動強加到我身上”喻文州把黃少天推進了沙發背,手壓在他的肩膀上自上而下眼神逼迫著黃少天,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真的夠了?”

“我說要帶你去最高最冷的山頂拍一片雪白,說要和你一起去北海道泡溫泉,說要一起爬松龍山摘紅櫻果,說我的個人展只會讓你做特邀攝影,你說每一年都要一起旅行,你說你喜歡東區安靜的環境,約好靠自己的雙手一定要在那裏安我們的第一個家,不用擔心一個紅薯吃不下因為永遠有另一個人分享,不用操心生病了難受了沒人照顧因為另外一個會比自己更心疼,即便是最幼稚的笑話也能躺在一起笑成一團,說我們即便老了我拿不動刻刀你捧不起相機我們還是要一起經歷一個個春夏秋冬,總有一個人背得動另外一個……”

“我們連一半都還沒有做沒有完成,你說你覺得已經夠了?”

喻文州說第一個字的時候黃少天就覺得眼眶泛酸,他什麽都受得了,什麽都忍得住,獨獨忍受不了喻文州的指責還有現在喻文州撕扯開的他們的曾經,原來蜜糖也能變成苦藥。

“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段時間我是怎麽過的?”喻文州沒有給黃少天縮回殼裏的時間,“你留下一條說乏了累了玩夠了的分手短信然後很快的出國還結了婚,你知道我是什麽心情日覆一日地覆健修養?”

喻文州摁著黃少天肩膀的手指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伴隨著沈悶又微弱地哽咽,

“就算我們對所有人自私又怎麽樣。”

喻文州的擁抱帶著沈重的壓力和痛苦,即便是當初前路未蔔手重傷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此番情景下黃少天毫無反擊或者重建壁壘的餘地,他最無法承受的就是喻文州的痛苦,說到底這些痛苦他也承受過,知道是怎麽撕心裂肺。他突然覺得做一只鴕鳥沒什麽不好,沒有人要求他一定要面對一切,黃少天緊咬著下唇推喻文州,很想把自己從動彈不得的境地裏脫出來,至少先逃離喻文州的胸口,那雷鳴一般地心跳聲一下一下錘擊在他胸口壓地他喘不過氣,

可喻文州感覺到黃少天的推搡後幾乎用盡全力把人摁在胸口,連聲音都是顫抖地低吼,“黃少天你別再跑了!”

“別推開我……別推開我”

“至少現在別推開我”

“我……”

“我愛你”

黃少天登時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楞著不動了,喻文州這一句擊碎了他所有的負隅頑抗,敲開了他一層一層疊加著壘在自己身上的屏障,從醜陋泥濘的厚土下扒拉出一絲空隙露出了裏邊的一顆心,吹進了經年未遇的第一縷風,冰冷地,帶有一絲絲生機,那顆心猛地一緊縮,這才重新獲得了氧氣,逐漸恢覆了心跳,緩慢地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後逐漸覆蘇。

黃少天沒有表白前是一個相當慎重的人,不會輕易地展露自己的喜歡不會逾越任何一步,因為很早開始他就知道他的喜歡他的感情不能像別人一樣輕而易舉地宣之於口,相比被拒絕,說出口帶來的代價才是他真正要面對的。但他同樣又是個真實又熱烈的人,表白成功和喻文州在一起之後他從沒有一次掩藏他對喻文州的喜歡和熱愛,

“文州你好好啊!”

“喜歡你”

“喜歡喜歡喜歡!”

“我靠你怎麽這麽厲害我愛死你了!”

“快點說你也喜歡我快點快點”

“喜歡死你了!”

這些話他從不遮掩也不覺得害羞,想說就說,偏要看喻文州被他逗地發笑來親他的樣子,可能因為之前暗戀喻文州的時候藏久了憋大發了,所以想把之前沒能說的份額都給補上一樣。相比之下喻文州沒有黃少天那麽直白熱烈,他回應黃少天的熱愛和熱情,用眼神和神情交換深情,但他不會掛在嘴邊,這樣一個人對待任何事物都很理智很穩重,不用一直說掛在嘴邊,但他的一舉一動都一分不差地回應著黃少天,一視線相交就會勾連在一起,一旦對方站在自己方圓之內就會感受到對方的磁場,那是只有戀人之間才有的化學反應。

所以黃少天從不介意喻文州不怎麽說愛,

而現在那麽多年後的喻文州緊緊抱著他,看似用盡全力卻也脆弱無比,帶著顫抖又疼痛的聲音幾乎破碎般地說愛他,期盼著懷裏的人不再推開自己。

黃少天不敢想喻文州起初是怎麽過地,他怎麽敢想?

他從喻文州捆著他的身側探出自己的雙手,仿佛用盡了力氣一般,輕輕地回擁住了把頭深埋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獨屬於喻文州的溫度從久別地寬闊的背脊傳來,再次相擁的身體感知令他心頭更酸,眼淚不知何時就已經奪目而出,他雙頰濕潤,就像現在棲在他肩上同樣脆弱的男人一樣。

那天晚上老宅的任何一處床鋪都沒有迎來住客的光顧,喻文州和黃少天兩人緊緊挨著摟著疲憊地在沙發上睡著了。一如曾經一個個平靜又尋常的夜晚,交頸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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