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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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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太子妃

一時北堂戎渡回到自己平日就寢之處,北堂尊越已是醒了,正披衣坐在床上,由小太監服侍著洗臉漱口,北堂戎渡見狀,便挽起了袖子,從太監手裏接過毛巾,親自伺候北堂尊越梳洗,一面示意旁人都退下,待到殿中只剩下兩人相對,北堂尊越這才伸手捏了一下北堂戎渡光滑如脂的臉蛋,輕笑著道:“……剛才怎麽不在朕身邊安穩躺著,倒自己悄沒聲地出去了?”

北堂戎渡微微一笑,一面服侍北堂尊越擦過臉,一面道:“不大睡得著,剛起來喝口水就聽說知白帶著他家小子在外面等,所以就出去說說話,現在佳期正和他家那個小家夥玩得瘋呢。”北堂尊越笑道:“他家小子朕也見過,倒還伶俐,陪佳期玩玩也好,若將來大了有些造化,配得上朕的孫女,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北堂戎渡聞言,不覺笑道:“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不過這種事誰能說的準,日後只看那丫頭自己的意思罷……不過說起來她現在才多大年紀,咱們兩個人也想的太遠了些,瞎操心。”北堂尊越用食指刮一刮情人的鼻子:“那有什麽,不過都是父母心罷了,朕不是也都一向為你操心?”北堂戎渡眼珠一轉,忽然故意嗤笑道:“……哦?我可不記得你為我操心過終身大事,娶媳婦兒的事你願意?”頓一頓,立刻又是恍然大悟的模樣:“啊,也是,你可不就是自己想做我媳婦麽,又怎麽會給我物色別人?”

北堂尊越眉一挑,作勢要打:“……放肆,倒敢拿朕比作婦人,討打!”北堂戎渡笑著把臉埋進男人懷裏,滿面無賴道:“打罷,只要你舍得下手,那就隨便打去。”北堂尊越微微嘆了一口氣,似笑非笑地撫摩著懷中北堂戎渡的腦袋,哂道:“明知道朕不舍得,你就肆無忌憚。”

兩人說笑了一會兒,後來北堂尊越在嬉鬧中將北堂戎渡抱了個滿懷,貼著他耳朵低笑道:“……昨天鬧了一次,現在給朕看看那裏好些了沒?再給你抹一遍藥。”北堂戎渡微微尷尬,推一把北堂尊越,哼道:“去,誰用你來。”北堂尊越拉住他手臂戲謔:“不用朕來你想用誰來?快點,乖乖地趴著。”北堂戎渡哪裏肯依,扭股糖似地別著身子不讓對方解他腰帶,只笑個不停,就在這時,外面有太監道:“……稟皇上,郡主到了。”正在蜜裏調油的父子兩人聞言,便停止了嬉鬧,同時亦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北堂尊越向外吩咐道:“……讓她進來罷。”

未幾,北堂佳期頂著一張紅撲撲還帶著細汗的小臉蹦蹦跳跳跑進來,才一上前便見禮道:“露兒給祖父、父親請安。”她說話的聲音雖然還沒有完全脫去兒童的奶聲奶氣,但是舉動和語言都已經和小大人一樣,漸懂人事,剛行完禮就撲進了北堂尊越懷裏,甜甜說道:“祖父,你有好幾天都沒來看露兒了。”北堂戎渡見狀,只含笑瞧著,北堂尊越抱一抱女孩,面上是微微高興的模樣,不自覺便帶出了幾分慈愛的笑容,在北堂佳期的小臉上親了一下,朗朗笑道:“……那朕今天不是來了?”北堂佳期仿佛粘在了北堂尊越身上一般,忽閃著一雙與男人極相似的金色眼睛,仰著臉眼巴巴希冀道:“那祖父晚上要和露兒一起吃飯,好不好?”

北堂尊越摸摸她的小腦袋:“好,朕晚上就在這裏陪露兒一道用膳。”說話間一旁北堂戎渡笑道:“……怎麽跑得一頭汗,去哪裏野了?”北堂佳期轉頭向著父親,不覺笑生兩靨,忽地脫開北堂尊越的懷抱,下地依偎在北堂戎渡腿邊撒嬌:“子蘅哥哥帶我在園子裏玩,剛才他跟殷大人回家啦。”北堂戎渡逗她道:“你既然喜歡跟你子蘅哥哥玩,那以後把你許給他做媳婦好不好?”北堂佳期側頭想了一想,既而小嘴一撇,忽問道:“為什麽他不是做露兒的媳婦?”北堂戎渡聞言一楞,一時間卻是不知如何回答,旁邊北堂尊越卻拊掌笑道:“果真是朕的孫女,不讓須眉。”北堂戎渡扭過頭,好笑地一推北堂尊越:“你也愛跟著她胡說八道。”

正說著,北堂佳期忽然嘟一嘟嘴,眼睛看向北堂戎渡,道:“剛才跟子蘅哥哥還去了瓊華宮那邊玩,有人不讓露兒進去……父親,阿爹去哪裏了,為什麽不來看露兒?露兒好想阿爹。”

北堂戎渡一聽這話,原本臉上滿滿的笑容頓時凝滯住,既而頓了頓,臉色逐漸淡漠下來,唯有太陽穴上微微的跳動顯示出了他內心升騰不已的覆雜情緒,就仿佛是被誰狠狠揭開了一道不願意露出來示人的傷疤似的,直揭得皮肉隱隱生疼,北堂戎渡知道早晚北堂佳期會刨問起這件事情,總有敷衍不住她的那一天,因此眼下也就沒有再像先前那般含糊搪塞過去,只語氣平平道:“他不會再來看你……他已經不是你阿爹了,他犯了大錯,孤不會再讓他回來。”

北堂佳期聽了,一雙眼睛當即睜得大大的,小手頓時抓住了北堂戎渡的袍擺:“……為什麽阿爹不是露兒的阿爹了?父親為什麽不要阿爹了?露兒不依,露兒要阿爹回來!”北堂戎渡聽到女兒的質問,臉色微微發冷,眉心愈緊,生硬地道:“……沒有為什麽,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家不懂的不要問。”北堂佳期一聽,哪裏肯依,楞楞地看著北堂戎渡暗沈的眼眸,一時間殿中有須臾的沈靜,然而片刻之後,突然間就聽‘哇’地一聲,有孩子的大哭打破了周圍的沈默,北堂佳期死死抓住北堂戎渡的袍角,一徑跺足哭喊著道:“父親騙人,父親騙人!……露兒要阿爹!”北堂尊越一向極疼這個孫女,此時見她大哭,便彎腰要去把她抱在懷中,一面打圓場哄道:“佳期過來,皇祖父抱你……好了,不準跟你父親這麽說話,在朕面前不許哭哭啼啼的,不象話!”一邊說著,一邊朝身旁的北堂戎渡使個眼色,做示意之態。

然而北堂戎渡雖然會意,卻按捺不住也不想按捺情緒,即使稍稍和緩了神色,卻仍舊板著臉,北堂佳期見狀,愈加哭鬧起來,淚眼迷蒙,也不肯讓北堂尊越抱,猛地推開北堂尊越伸出欲抱她的手臂,只揪著北堂戎渡的衣角大哭不已,死死盯著對方哭道:“露兒要阿爹回來,父親說過阿爹會回來的!父親騙人!”北堂佳期說著,只一徑大哭,哭得臉通紅,北堂戎渡微微變色,似是動怒,道:“在尊長面前大哭大鬧,還質問孤,他就是這麽教你的?沒規矩!”北堂佳期從來沒被誰這麽兇過,一時間脫口道:“……父親是壞蛋!父親壞!把阿爹趕走了!”

此話一出,北堂戎渡頓時就變了臉,盛怒之下擡手便硬生生地揮開北堂佳期緊攥住他衣角的下手,臉上似乎一陣紅一陣白,厲聲說道:“沒規矩的東西,你在和誰說話!”北堂尊越一時也板起了面孔,沈聲呵斥北堂佳期道:“……誰教你胡說這樣的話,氣你父親?!”淚痕滿面的北堂佳期見狀,不免也有些怯怯起來,她望了北堂戎渡一眼,雖然不甘,但也知道父親是真的生氣了,一時間抽抽噎噎地下意識就往北堂尊越身邊靠去,可憐巴巴地緊緊依在祖父腿前,待北堂尊越伸手抱起她後,便摟住了男人的脖子,委委屈屈地癟著嘴低聲嘟囔道:“祖父……”北堂尊越沒應聲,只是握過身旁北堂戎渡的手,好言好語地道:“小孩子懂什麽事,你跟她一般見識做什麽。”說罷,又向北堂佳期道:“……你惹了你爹生氣,還不快點認錯。”

北堂佳期滿面委屈之色,但到底還是乖乖地聽從了北堂尊越的話,從男人的膝上滑了下來,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怯怯向北堂戎渡道:“露兒錯了,父親不要生氣了……”一面說,一面還在微微哽咽,見北堂戎渡神色尚未轉圜過來,不由得委屈地嘟囔道:“父親從沒這麽兇……”北堂戎渡克制著自己,強忍住不沈下臉,一時起身拂袖而去:“……孤乏了,出去走走。”北堂尊越見狀,對北堂佳期沈聲道:“……以後再不許提起那個人,聽見沒有?”北堂佳期年紀雖小,可是也已經看出來大人們很不喜歡自己說起阿爹,因此只得一邊抽噎一邊點了點頭,北堂尊越這才朝外面喚進一個宮人,吩咐帶北堂佳期去吃點心,自己則起身出去尋北堂戎渡。

北堂尊越出了內殿,見北堂戎渡正站在廊下給一只鸚鵡餵食,便走過去一手撫在對方肩頭,道:“……你跟她發什麽火,她才幾歲,能懂什麽,等大了點就全忘了。”北堂戎渡淡淡道:“我不是對孩子發火,而是覺得自己識人不明。”北堂尊越雙眉微揚,貌似漫不經心地道:“好了,都是過去的事情,還想它做什麽。”說著,轉過話頭:“……你現在東宮之中沒有主事之人,可想過要立太子妃?”北堂戎渡微微一頓,既而將手上的瓜子餵給鸚鵡啄食:“太子妃……也對,向來男主外,女主內,我這東宮若沒有人掌管,畢竟有些不便,況且現在宋氏謝氏各自都有了兒子,天長日久難免漸漸起了心思,也不是什麽好事,這太子妃也是該立。”

北堂戎渡說著,轉首看向北堂尊越:“那麽,你的意思是什麽?……這太子妃可不是我能立的,總要你下旨冊封才是,不知道你屬意誰?無非是從三名側妃當中選擇一個罷了。”北堂尊越只是低笑一聲,拉過了北堂戎渡的一只手,在那白皙的手心裏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牧’字,北堂戎渡見狀微微一停,眼內閃過些什麽,但隨即就平靜了神色,道:“也好,她家世也足夠……若是扶她上位,壓了宋謝二人一頭,她自己卻又並無子嗣,那麽這宮裏倒也彼此安寧,我原先……也基本是這樣打算的。”北堂尊越意態閑閑地撫摩著北堂戎渡烏黑的長發,悠悠說道:“……此事眼下倒也不急於一時,等過些日子再說罷,朕到時候再下旨。”——

轉眼間已到了四月初,春日裏,東宮之中楊柳依依,百花盛放,空氣裏,盡是馥郁的花香。

“……久不見娘娘,眼下看著仿佛是清減了不少,好在氣色卻是極好的,我也能放心許多。”

室中檀香裊裊,謝妃穿一身絲錦制成的玫紅色宮裝,端正坐在上首,下方一名中年婦人眉眼之間與她有幾分相似,正擡眼細細端詳著謝妃,謝妃聽了母親這話,不覺眼圈微微一紅,說道:“母親心裏想念女兒,女兒又豈會不想念家人?以後娘常來宮裏坐坐,也能跟我多說說話。”謝夫人聞言,心中也有些傷感,卻輕嘆道:“娘娘如何說這樣孩子氣的話,東宮森嚴,又豈是隨意就好進出的?太子殿下寬仁,好歹總能讓我偶爾進宮探望娘娘一回,娘娘切不可在殿下面前提起讓我常來東宮行走之事,不然只怕會惹殿下不快,認為我們謝家不明事理。”

謝妃聞言,微微苦笑道:“這些道理女兒怎會不知道,只是……到底還是想念父親和哥哥們,一家人已經很久不曾見面了。”謝夫人忙道:“娘娘不要這樣說,雖說是一家子骨肉,可到底你父親兄長他們是外男,此處乃是太子殿下妻妾所居之處,後宮深重,怎能輕易就來此與娘娘見上一面了?”謝妃微微嘆息:“……母親,我也只是有此一說罷了,哪裏敢奢望呢。”

母女二人說了一陣貼心話,謝夫人自然不免問起北堂新來,關切道:“……卻不知皇孫近來可好?”謝妃聽母親提起孩子,面上不由得就浮現出一絲慈母的喜色:“娘你只管放心,新兒身子壯實,一向吃睡都很香呢,只是現在還睡著,就不抱來給娘看了。”按理說謝夫人身為外祖母,難得來探望一次,謝妃實在是應該讓母親看看外孫,但此時謝妃的行為卻並非性情涼薄,而是因為北堂新雖然是謝家外孫,但更是皇家血脈,不能不當心,更何況北堂新才是謝氏一族日後是否繁榮騰達的關鍵,乃是全家的指望,又怎能不捧鳳凰似的當成寶貝?

一時兩個女人絮絮說著話,聊些家常,未幾,謝夫人忽然略略壓低了聲音道:“……娘娘,眼下太子妃之位空懸,卻不知娘娘心裏如何打算,可有了章程?”謝妃微微垂眸,輕撫著護甲上鑲嵌著的寶石,沈吟道:“母親這話說得岔了,我又能有什麽章程呢,無非是看爺的意思,看皇上的旨意罷了,這件事,旁人都是急不得的。”頓一頓,忽然語氣有些嚴肅起來:“說到這些,我還有話要托母親帶回去,咱們謝家如今也是浪尖上的人家了,切不可隨意惹事,這世上有心人可是多著呢,沒事也能給生出事來!……更何況現在是這麽個當口,正是應該本份沈寂的時候,萬事小心,不可出頭紮眼,不要張揚,我們爺的性子我這些年也多少摸清了二三分,越是有心思伸手向他要什麽,他只會越覺得厭煩可惱。”謝妃說著,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意味深長地悠悠說道:“……娘你只要記住我一句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謝夫人微微一凜,低頭道:“娘娘只管放心,家裏絕不會給娘娘與皇孫生事端,娘娘自己也要保重,有什麽事情,需要什麽臂助,只管派人去家裏說,雖說謝家向來不會在許多忌諱之事上插手,但對娘娘和皇孫應有的一些支持總是還要備辦妥當的,娘娘乃是太子側妃,不是普通人家的婦人只需相夫教子就好,宮中許多大事小情都需要靠得住的人去辦,手裏要有銀錢花用,當初娘娘出閣之際已經帶了陪嫁的人和物,那些都是親信之人,不怕不忠心辦事。”

謝妃輕輕點頭,放下茶盞用手絹擦拭了一下嘴角,嘆了一聲說道:“若說起來,我們爺總還是個頗為通融之人,雖說忌諱外人把手伸得太長,但只要不過分,那麽後宮之中的事情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謝夫人輕聲道:“……想必殿下也體恤娘娘們,知道手中若是無錢無人,很多事情都是行不順的。”謝妃忽然神情一肅,目視著母親道:“娘,或許殿下有時行事的確寬厚,但若因此心存僥幸那是絕無可能的,我們爺又當真是那柔軟心腸的人?該寬宏的時候自然寬宏,可是若是犯了他的忌諱……孰不知當初沈少君何等風光,二人何等恩愛,可前時出了那件事情,立刻就是打成要犯,天下通告緝拿,不可謂不果決,郡主在沈少君膝下養育多年,如今卻無人敢在她面前提沈少君一個字,前幾日只因為一個昔日在瓊華宮當差的小太監在郡主面前說漏了嘴,提起沈少君,結果讓殿下聽見了,立刻便叫人拖出去打死……殿下連打小兒就在一起的心愛之人都如此當斷則斷,這等人物,又豈會當真能寬縱了旁人?”

謝夫人深深看向女兒,斟酌著言語:“話雖如此,只是……娘娘,那一位若是被扶上太子妃之位,則大皇孫就成了太子嫡長子,日後……”謝妃微閉上眼睛,以玉手輕輕揉弄著眉心,道:“娘不要忘了,婦人幹政在歷朝歷代都是大忌,我們爺與謝家雖是姻親,可是認真說起來的話,謝家甚至還是外人,更何況那可是一國儲君,大慶太子,而不是咱們謝家的女婿啊!”——

“……你們母親今日入東宮去探望娘娘,許久不見,也不知道娘娘和皇孫眼下過得可好?”

室中陳設優雅,桌上擺著幾樣精致小菜,一壺美酒,兩名年輕男子正陪著一個清瘦儒雅的中年人飲酒閑談,這兩名青年分別穿著一白一藍的箭袖,都戴著紫金冠,腰懸玉玦,容貌英俊,略大一些的乃是謝家長子謝真,另一個是二子謝遠,與謝妃同為謝夫人所出,兄弟二人聽了那中年人的話,其中謝真便笑道:“前時娘娘還派人傳話,說是一切安好,父親又何必掛心?況且娘娘自小便是聰慧的女子,又識大體,豈是尋常婦人可比的,在東宮必然無恙。”

謝修平微微嘆道:“雖是如此,畢竟嫁與天家,行事總須步步小心……當初想我謝家只有這麽一個嫡女,註定她婚姻與家族利益息息相關,不得自由,如今一家骨肉想要相見也難。”一旁謝遠笑道:“父親看來是想念妹妹了,既然如此,不如父親去向妹夫說明,去……”話還沒說完,謝修平已打斷了兒子的話,輕斥道:“什麽妹夫,那是太子!‘妹夫’‘姑爺’‘女婿’這樣的話,也是身為臣子能說的?”謝遠忙道:“是兒子說岔了。”謝修平微微頷首,又道:“以後言談行事都謹慎些,免得為家裏惹禍……謝家乃是太子側妃的親族,即便一向不高調生事,那也一樣處在風口浪尖上,若是稍有失慎,落在有心人眼裏,只怕就會惹上禍事。”

謝修平拿起酒杯:“自從太子受了冊封,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謝氏一族,家裏子弟下人平日行事不可有犯忌諱之處讓人抓住痛腳,時刻都須註意,不要多惹是非,否則只要天家略有猜忌,那立刻就是潑天的禍事。”謝真道:“父親不必擔心,謝家向來處事滴水不漏,就是下人也不是糊塗的,旁人尋不出短處來。”謝修平目光一閃,肅然道:“……平時也還罷了,只是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要是哪個在外面生事,不等國法處置,我就第一個先饒不得!最最要緊的是不許在外頭露出有關‘太子妃’這三個字,更不許談及此事,不然先打斷了腿再說!”

謝真謝遠聞言,忙起身垂手道了一聲‘是’,謝修平擺擺手,示意兩個兒子坐下:“……娘娘在東宮也是一向謹慎行事,好在殿下這些年來待她不薄,又生育了皇孫可以依靠,可若是家裏人不爭氣,牽累了娘娘和皇孫……我謝氏一族的富貴延續,日後全都在娘娘和皇孫身上,尤其是皇孫,那才是一家子的根本。”謝修平說著,沈吟了片刻,既而放下了酒杯起身道:“你們母親雖然已經去探望娘娘,但我總有些話還是當面與娘娘說清才好……如此,說不得還是去東宮走一趟罷。”說著,又囑咐了兩個兒子幾句話,便喚人去備馬車,準備前往東宮。

一時馬車來到了東宮外門前,只見一隊隊侍衛身著明晃晃甲胄,神色肅穆,正在周圍巡邏,謝家的馬車在臨近之際,就開始放緩了速度,立時其中一隊侍衛便停了下來,註意到了這邊,迅速迎上,領頭的衛長上前一步,開口喝道:“……東宮重地,閑雜人等速速離去!”謝家隨行的四個護衛微微一凜,其中一人端正答道:“我家老爺乃是南城謝大人,欲求見太子殿下。”

“……南城謝大人?”那衛長聞言,略略一頓,隨即就想到了車中人的身份,因此神情便放緩了下來,但依舊要公事公辦,不可能就這樣放行:“既然如此,就請大人在此處等候一時罷,我等即刻通傳。”正說著,車內遞出一張精致折箋,裏面自是請求面見謝妃之事,謝家一個護衛接過,轉交給了那衛長,衛長取來收入懷中,吩咐其他人繼續巡邏,自己則快步向外門內走去,約莫一柱香左右的工夫之後,就見先前那衛長返身回來,向著馬車道:“……謝大人請隨我來。”話音未落,謝修平已從車內出來,既是入東宮,馬車自然不能進去了,幾名謝家護衛更是要留在外面,謝修平跟著那衛長從外門進去,沿著長長的側道向裏而入,約一刻鐘之後,面前又出現一道宮門,周圍早有幾個太監袖手等在當地,其中一個身著官袍的太監趨前道:“……殿下有命,大人可在明淑殿與謝妃娘娘相見,還請謝大人隨咱家來罷。”

謝修平身為外臣,即便是謝妃生父,按規矩也不應進入內眷居住的內宮,因此父女二人只能在專門作為接待之用的外殿見面,一時幾個太監在前手執拂塵開路,謝修平穩步跟在後面,一路上空曠開闊,不時看見一隊隊佩刀的侍衛目不斜視而過,只聽衣甲偶爾相碰與腳步之聲,與別處威嚴不同,未幾,面前出現一所宮殿,太監將謝修平引入其中,既而有宮蛾送上茶來。

那廂謝妃正招待母親用些甜品,卻忽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太監尖細的聲音道:“……娘娘,太子殿下派奴才來通知您一聲,謝大人已至東宮,片刻後可與您在明淑殿相見。”謝家母女聽到這話,先是一怔,隨即雙雙驚喜無限,謝妃忙起身喚進自己貼身的宮人,開始裝扮起來,一面讓人送謝夫人出宮,不一時,謝妃便在宮人的簇擁下乘輦來到明淑殿,且身邊還帶著剛剛醒來的北堂新,此時謝修平正在殿中等候,父女二人乍一相見,謝妃忍不住直流下淚來:“……許久不見,父親身體可好?”謝修平端詳著女兒:“臣尚且硬朗,娘娘可安好?”

“女兒在宮中很好,有勞父親牽掛。”聽到生父親口稱‘臣’,謝妃禁不住鼻中微酸,連忙忍住了,一時從身旁的宮人懷中抱過北堂新,然後便摒退眾人,只留自己與父親在內殿說話。

一時殿內寂靜無聲,父女二人相顧傷感,未幾,謝妃強忍悲意,將懷中的北堂新遞過去,道:“上次父親見新兒還是他剛出生那陣子,今日女兒便帶他見見外公。”謝修平道:“娘娘莽撞了,皇孫幼小,怎能隨意帶出?”話雖如此,卻還是從謝妃手上極小心地接過北堂新,牢牢抱在懷中,認真端詳著外孫的小臉,見孩子白白胖胖的十分健康,見了生人也不怕,反而‘咯咯’直笑,不禁連連點頭:“好好好,皇孫看著便身強體健,這就是我謝家的福氣了。”

謝妃在旁看著父親和兒子,剛見面時的喜悅不知道為什麽就漸漸消退了許多,反而彌漫出一股淡淡的傷懷,感慨道:“您也要保重身體,哥哥們雖然能夠幫忙操持,但畢竟您才是一家之主,只有父親平安健康了,謝家才有主心骨。”謝修平點點頭:“娘娘放心,臣雖然老了,但再活上二三十年還是有的……只是臣在外面難以幫到娘娘,娘娘在深宮之中實在是不易。”

“……父親不要這樣說,我在這裏很好,我們爺待我和新兒也都很好。”謝妃從謝修平接過北堂新:“只是有一句話還請父親記住,我們謝家雖沐皇恩,卻不可張狂起來,萬事都要仔細才好,尤其是……尤其是有些事情,萬萬不要走錯一步!”謝修平聽了,自是應下,又道:“娘娘不必牽掛家裏,只管安心撫養皇孫、侍奉太子殿下就是,這些才是頂頂要緊之事。”

其後父女二人在殿中又密談了一時,也不知道究竟說了些什麽,但畢竟謝修平身為外臣,不可在東宮久留,因此父女兩個不能相聚太久,未幾,謝妃微紅著眼圈,命人將父親依照原路送出宮去,謝修平跟著幾個太監沿著平整的石路向前,不想走到半路卻與一群人打了個照面,只見一群侍從簇擁著一乘金輦從拐角處緩緩出現,上面坐著一個身穿大袖長袍,氣度儼然的年輕男子,那人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英姿煥發,神色從容,原來是北堂戎渡到了,謝修平見狀,便上前行禮道:“……臣見過殿下。”北堂戎渡一時發話命人停住了步子,對著謝修平微微笑著:“……謝大人何必多禮。”謝修平道:“殿下寬仁,令臣與娘娘今日得以父女相見,臣心中實是感激。”北堂戎渡坐在輦上,口角淡然含笑,他如今面上的舊傷已經完全痊愈,連半點痕跡也不見了,只道:“……骨肉親情乃是天生,怎可斷絕了?孤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日後若是謝大人想念女兒,便時常來東宮去看看謝妃罷,也可以探望一下新兒。”

謝修平聞言,雖不會把這話當了真,口中卻自然免不得稱謝一番,一時謝修平仍舊由太監引路出宮,北堂戎渡隨口對左右問道:“……晚上的宴會準備得如何了?”一個侍從躬身道:“回殿下的話,已準備妥當了。”北堂戎渡點點頭,道:“起駕罷,孤去謝妃那裏看看新兒。”

晚間北堂戎渡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一卷書,外面翠屏進來道:“……爺,差不多是時候開宴了,人都已經到齊,都在等候爺。”北堂戎渡聞言放下手裏的書,略有些好笑:“孤看得入神,倒有些忘了時辰……唔,既然時辰差不多了,孤這就過去。”說罷,命人伺候更衣。

今夜月色如水般柔和,遍地都灑落著淡淡的銀光,此時四周宮燈高懸,將周圍的一切都照得十分明亮,今碗用來宴客的這處大殿極大,足足能夠容納近千人之多,就見殿中燈火通明,兩側有清澈見底的泉水,當中養著各色供人觀賞的魚種,只見殿內百十桌酒席排列得錯落有序,各種珍饈佳肴已經擺了上去,排場看起來並不是特別隆重奢華,卻處處都透著皇家氣派,殿上不時有忙碌的人影來來往往,整個大殿被無數琉璃燈照得亮如白晝,此時東宮所屬的文武官員分左右而左,臺階上首乃是三妃席位,再上面才是太子單獨的正席,三位側妃都是盛裝出席,宋妃身邊還跟著北堂佳期,眼下所有人都已到齊,就專等北堂戎渡到來,主持開宴。

未幾,遠處忽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頓時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下一刻,兩隊宮人魚貫而入,緊接著一群內侍便簇擁著北堂戎渡走了進來,殿中眾人當即起身,一同拜下迎接,北堂戎渡穿著一身較為正式的服飾,面上平靜從容,口角帶著淡淡微笑走進了大殿,伸手虛扶了一下:“……都起來吧,今夜既是宴飲,這虛禮便免了,都入座罷。”一面說著,一面走到自己的席位,眾人這才紛紛起身,重新坐回位置上,北堂戎渡也不多說,直接就吩咐開宴。

一時樂聲響起,舞伎從外步入,隨著絲竹之聲一邊輕吟淺唱,一邊翩翩起舞,殿中暗香浮影,燈華交錯,一派說不盡地富貴繁華景象,北堂戎渡的目光在大殿中一掃而過,面上溫然,笑吟吟地向下首道:“佳期過來,與孤同桌。”北堂佳期原本在宋妃身旁,聞言便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一聲,到北堂戎渡旁邊去,按照制度,當初只有沈韓煙才有資格與北堂戎渡同桌,如今沈韓煙既去,太子妃之位空懸,若是眼下北堂戎渡貿然讓三妃之中的任意一個坐到自己身邊,立刻就會導致某種風向,而北堂佳期乃是他的長女,而且年紀尚小,自然也就沒什麽了。

外面月色明耀,席間氣氛並不十分拘束,待到酒意漸起,歌舞正酣,眾人也已開懷飲笑,推杯換盞,上座的北堂戎渡笑而不語,從容自得,目光卻不經意間觸及宴中的一個身影,正巧那人此時也正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牧傾寒眸子深沈如水,眼中閃過默默的溫柔之色,北堂戎渡對其微微頌首,舉杯示意,牧傾寒見狀,亦拿起滿是美酒的杯子,一飲而盡。

那邊東宮開宴之際,皇宮之內北堂尊越卻正在燈下翻看著呈上來的折子,正在此時,有貼身太監快步趨入,雙手將一張信箋奉上:“……皇上,有哲哲信使送來的書信,言明乃是畢丹王子身邊親信之人。”北堂尊越聞言,微微一頓,既而撂下了筆,從太監手裏拿過信,取出裏面的信紙展開,只見紙上不過廖廖幾行字:自前時分別之後,久已不見,丹遠在哲哲亦心念陛下音容,卻不知再次相逢又當幾時,唯有情思牽念,盼陛下康隆,此心殷殷不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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