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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夜探乾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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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夜探乾英宮

時值東宮開宴之際,皇宮之內北堂尊越卻正在燈下翻看著呈上來的折子,正在此時,有貼身太監快步趨入,雙手將一張信箋奉上:“……皇上,有哲哲信使送來的書信,言明乃是畢丹王子身邊親信之人。”北堂尊越聞言,微微一頓,既而撂下了筆,從太監手裏拿過信,取出裏面的信紙展開,只見紙上不過廖廖幾行字:自前時分別之後,久已不見,丹遠在哲哲亦心念陛下音容,卻不知再次相逢又當幾時,唯有情思牽念,盼陛下康隆,此心殷殷不改--丹。

北堂尊越看完了信上那簡短的幾行小字,一時坐在大案前,修長的手指在信紙上漫然撫過,輕輕彈了一彈,不知道是在想什麽,此時寂靜的夜裏風聲漸漸四起,只聽得檐頭的鐵馬叮叮細碎作響,北堂尊越擡頭望向窗外,只覺一股風輕柔吹入,空氣中夾雜著有些濕漉漉的水意,又帶點涼,還彌漫著一股泥土混合著青草的味道,令人精神微微一振,過了不大一會兒,卻漸漸下起了雨來,地面上的幹燥被一點一點地驅除,只能迅速讓出本該被自己牢牢盤據的每一寸空間,任由清涼的雨水淅瀝飄落而下,點點灑灑,一時間只見殿外煙雨霏霏,將整個夜色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濕氣當中,雨點在外面養著金魚的缸內打出一圈圈的漣漪,波散不止。

窗外的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殿外的花草上,仿佛蠶兒啃食桑葉的‘沙沙’聲在雨水與草木之間響起,北堂尊越坐在案前,燭火明亮如晝,手中拿著那封信,眉頭卻微微揚了起來,淡然一哂,旁邊的太監見了,便湊趣說道:“陛下可是有些乏了?倒不如先歇會兒才是,廚下備有幾樣小食,陛下或可嘗嘗?”北堂尊越將手裏的信放下,也沒說要不要讓人送吃食過來,只看了一眼外面飄搖的雨絲,吩咐道:“……去派人到東宮,讓太子過來陪朕說說話。”

那太監微微楞了一下,既而躬身遲疑道:“太子殿下今夜宮中飲宴,皇上……”北堂尊越聽了對方提醒,一時間有些恍然,不由得失笑:“……也是,朕倒是忘了。”北堂尊越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說什麽,隨意看了看窗外,心中似乎隱隱覺得外面的雨夜裏好象有什麽東西存在。

夜色一片漆黑,外面的雨水漸漸綿密起來,花木青青翠翠,雨水打在上面發出悅耳的聲響,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一道漆黑的身影借著夜色隱匿在雨水之中,身法快捷無比,猶如鬼魅一般,飄飄掠入皇宮,半晌,雨絲漸漸轉大了一些,乾英宮附近一隊侍衛冒雨而過,靴底摩擦地面以及兵器輕微相撞的聲音也漸漸淡去,直到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影才緩緩地從某個角落裏走了出來,此人站在雨夜之中,整個人散發出沈寂冰冷的氣息,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一般,任憑雨水撲在自己的臉上,淋濕了身上做工精美的黑袍,他望著不遠處亮著燈火的寢宮,無言地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不知道究竟代表了什麽意味的古怪笑容,男人有些無知無覺地立在雨中,雨水透過衣裳接觸到了他的肌膚,弄得身體冰濕一片,但那俊美的臉孔上卻仿佛對此毫不在意一般,寒冷堅硬的外表上時而浮現出一絲奇異的微笑,滿是冷酷的面孔漸漸變得松緩起來,可轉瞬間卻又化作了古怪的憤怒模樣,肌肉和皮膚亦在瞬間繃緊了,而片刻之後,往往又成為了一片平靜,此時此刻,不知道有多少種覆雜的情緒在心頭交織沖撞,仿佛隨時就能猛烈爆發的火山一般,亦如同波濤洶湧的大海,正沈沈地咆哮。

就在這時,晦暗漆黑的夜空中突然耀起了一個雪亮明閃,將大地猛然間照得一亮,慘白慘白的,雖然只有那麽一瞬,但卻依然有些嚇人,緊接著,一道沈悶的雷聲隆隆滾過,雨也越發有些大了,大滴的雨水從空中落下,濺在四處,化作一片幽幽的寒冷之意,越發模糊了視線,只見雨夜之中一片漆黑,未幾,又有一道閃電照亮了天地,細密的雨‘嘩嘩’漸大起來。

這樣的雨讓北堂隕與漆黑的夜色更加完美地融為了一體,雨水有力地擊打在男人的臉上,偶爾亦有閃電劃破天空,今夜潛入皇宮的舉動對於北堂隕並沒有任何根本性的幫助,但是一種古怪而躁動的期盼之感卻驅使他來到了這裏,仗著高深的修為小心而隱秘地行走在森嚴的皇宮之中,而這個雨夜也助使他的行動越發安全自如,獨自在風雨中仿佛鬼魅一般地行走著。

天地之間雷雨交加,漆黑一片,北堂隕遙看那燈火通明的乾英宮主殿,一張俊美的面容被雨水淋漓著,分不清楚那上面的冰冷水滴究竟會不會凍僵了他的表情,北堂隕眼中閃過一絲古怪之色,有些貪婪地看著燈光最亮的那一處,似乎想要透過雨幕和建築,看到裏面的某個人一樣,他微微仰起俊美的臉孔,任由冰涼的雨水點點打在上面,似乎想要讓這雨水慢慢平息自己心頭的燥熱和異樣,自從前時內心深處連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被突然翻出來,從醒悟的那一瞬間,對於長久以來的固定意識所造成沖擊與震撼,簡直大得無法以言語來形容萬一。

雖是春時,然而雨幕以及周圍的冷風都透出了冰冷,還是讓人感覺到了從內到外的寒意,也許每個人的內心當中都有著只屬於自己的秘密,一些永遠不願意被其他人所知曉、只想著保存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讓自己一個人才可以知道的秘密,而且往往是年齡越大,這些不可告人的東西也就越多,這種秘密可能永遠都不會被公開或者不能被公開出來,只可以小心地封閉在自己的記憶深處,這樣才會是真正安全的,然後讓這些事情隨著時間慢慢腐朽腐爛,直到最後被肉體帶進墓穴,一同歸於塵土……漫天風雨中,一道閃電再次撕開夜空,照得天地之間一片雪白,北堂隕原本披在身後的漆黑頭發被雨水一打,濕漉漉地粘連在了一起,對於某些未知的事物,人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而最為之恐懼的卻往往是因為看清了自己的內心,北堂隕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亮著燈光的位置,微微咬著森白的牙,他從未主動地去想起從前在無遮堡與北堂尊越在一起時的事情,或者說是潛意識裏刻意不太願意去反覆回憶,也沒有努力去回想起來的沖動,而且那些也大多都算不上是什麽印象深刻的場景,他也不可能會對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留意在心,可是無論如何,不管他當時怎麽忽視,但潛意識當中的本能記憶卻仍然會把這些東西給按部就班地保留起來,盡管平時非常模糊,被淡化了,可是如果仔細去回憶的話,便會發現這些片段很快就漸漸清晰起來,無異於用鑰匙強行打開了自己塵封的記憶,將那些封閉了許久的東西給掀開,而那時候北堂隕才愕然地發現在那些記憶裏除了仇恨和黑暗的東西以外,也有著某些讓人感到愉快的奇異部分,這些東西原本深深埋藏在角落裏,連他自己也要忽視過去,可卻深刻地如同刻在上面一般,與仇恨的烙印一樣,永遠不可磨滅,這個認知對北堂隕造成了難以想象的巨大思維沖擊,即使頑固的主觀思維在前時仍在掙紮,卻無法控制潛意識當中那點不斷擴張的認知,當陌生的一切最終變得再也無法抵賴無法否認之後,北堂隕也不得不徹底接受了這個誰也不能改變的事實。

雷電又一下突然出現,照得周圍在一瞬間宛然白晝,四處花木清晰可見,男人的眼睛裏帶著熾熱可怖的情感,肆無忌憚地看向那個人的寢宮方向,不只是他在黑暗中窺伺著,同時黑暗也在窺伺著他,北堂隕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某種重物狠狠地撞擊著,胸腔發出沈重的轟鳴,近乎吶喊一般,在情感與仇恨的狹小空間中掙紮,兩種對比強烈到幾乎一致的覆雜心情讓人扭曲,展現出一個光怪陸離的內心世界,也許從很多年前一切就都是故意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對於‘北堂尊越’這四個字,究竟是抱有一種什麽樣的感情,當初在無遮堡他冷眼看著自己的這個弟弟逐漸長大,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漸漸對於北堂尊越有著越來越多的關註,那是一種非常覆雜而又極其微妙的感覺,某種朦朧的情緒產生於日積月累當中,他們彼此敵對,兩個人之間有著難以化解的敵意,北堂隕無比敵視這個比自己小上幾歲的二弟,隨著彼此年紀越發增長,某種蟄伏的東西也隨之變得越來越狂暴,他也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在二十年後再次見面的時候,他渴盼著用盡各種方法去羞辱以及折磨北堂尊越,以便滿足和釋放自己,從而得到某種扭曲的快感,而這種感情究竟應該定義成什麽,就連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即使事後可能會無比後悔,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承受多久,但是在北堂尊越面前的時候,他卻永遠想要保持著輕蔑以及仇恨的態度,哪怕是現在清楚了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也仍然要拼命地與那個人作對,去恨他,去親手為其制造事端,為的只是讓那個人永遠也別想擺脫自己,這也是他唯一能夠做的,也許從一開始,對那個人的敵視就是此生犯下的最大錯誤,也是永遠不可能彌補如初的遺憾,可是他必須繼續這麽做下去,燃燒著絕不可能熄滅的火,用所有的一切去永不停歇地報覆著那個男人……不死不休。

大雨傾盆而下,一股徹骨的寒意還是透穿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衣袍濕透,北堂隕的臉色隱隱有點蒼白,他的嘴唇也似乎緊緊閉合著,此時雨幕如簾,很多東西都能被掩蓋,北堂隕忽然向前走去,閃身隱匿在夜色雨幕當中,須臾,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頂,北堂隕極其小心地輕輕將一塊瓦片挪開一道縫隙,並且巧妙地以身體擋住雨水,不讓雨點從縫隙裏滲入,驚動裏面的人,此時雨聲陣陣,非常配合地掩蓋了北堂隕的行為,並沒有被人察覺到。

殿中一片明亮,北堂尊越斜靠在椅中,英俊的臉上略有一絲慵懶之色,身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普通長衣,正在拿筆批閱折子,北堂隕靜靜待在殿頂,冒雨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那個男人的一頭烏黑長發,沒來由地忽然感到了一陣心底莫可名狀的躁動,他微微瞇起一雙狹長的鳳眼,眸中閃過兩道奇異的精芒,卻將身體更低了一點,聚精會神地看向殿內,裏面所有的動靜頓時纖毫畢現,同時亦屏息把內力提升到極致,隱匿住自己,再加上外面風雨交加,不時有雷聲滾過,北堂尊越又將註意力全部都投入在了手頭的公事之中,因此北堂隕就平平穩穩地待在了殿頂上,向裏面凝神窺探而沒有被人發現,否則以北堂尊越的修為,聽風辨形之術已臻化境,極易分辨方位,在平常的情況之下,哪怕是有人氣息略微轉折也立刻就能發覺。

不知過了多久,北堂尊越處理完了手邊的公務,便推案起身,旁邊的太監忙遞過茶來,北堂尊越喝了一口,那太監道:“……陛下可要安歇了?”北堂尊越望了一眼窗外的雨幕,用手揉了揉眉心:“也罷,去收拾一下,朕這就去歇息。”那太監聽了,便快步走了出去,未幾,一群宮女趨入,準備伺候北堂尊越就寢,就在這時,北堂尊越卻突然低喝道:“……什麽人?!”

幾乎與此同時,窗外一道驚雷驀然打響,聲音震耳欲聾,北堂尊越手裏的茶盞已經如同箭一般激射而出,向著殿頂飛去,那去勢太過神猛,全不似凡人所能夠驅發出的力道,不可一世,所挾的狂暴力量徑直撞碎了殿頂,打破了一個窟窿,茶盞碎成的碎末卻仍然如同暗器一般四射飛出,而就在北堂尊越低喝出聲的那一剎那,北堂隕已飛身而起,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漆黑的利箭朝著來時的方向疾掠而去,於起伏的房脊之中起縱,剎那間就消失在雨夜之中。

窗外大雨滂沱,北堂尊越並沒有去追,只因在這樣的雨夜裏極容易隱匿行蹤,偌大的皇宮隨便就能找到暫時躲藏的地方,不利於追蹤,一時間北堂尊越雙眼微瞇,目光中透出一道厲色,剛才那人能夠悄無聲息地潛入宮中,甚至幾乎瞞過了自己,此人修為之深可見一斑,況且會如此行事之人,除了北堂隕以外,又會有誰?此時乾英宮附近的侍衛前時聽見響動,已然迅速圍攏而來,在殿外集結,北堂尊越冷冷吩咐身旁的人,道:“……叫他們都散了,自今日起,宮中巡夜的人手增加一倍。”說罷,微微皺眉,心中不免有些古怪之感,只覺得那北堂隕夜探乾英宮之事有些蹊蹺,以自己的武功修為,天下間無人可以成功謀刺,既然如此,北堂隕又何必冒險至此?北堂尊越思索片刻,卻不得要領,一時也無心再想,索性更衣就寢。

第二日雨仍未停下,但早已只是細雨絲絲罷了,淅淅瀝瀝的,變成了一番纏綿入骨的濕潤。

窗外斜風細雨,庭前階下萌生出一點綠意,顯得生機勃勃,書房內只有兩人,身著普通緞袍的英俊青年站在當地,目光卻沒有片刻離開過對面的年輕人,眼中是一片沈沈的愛慕之色。

對面寬大的書案後坐著一名大約弱冠年紀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紗地彩描花鳥紋大袖衫,外面套一件黑色寬袖直領對襟褙子,肩膀微寬,頭上一條鑲金嵌寶抹額珠光閃閃,映得眉心溫潤盈盈,那張沒有多少表情的面孔輪廓精致,肌膚如玉,面頰上的疤痕已經淡化無蹤,不留半點痕跡,也早已經脫去了少年時期的青澀,眼眸中時不時地閃爍出冷厲鋒銳的精光。

案上擺放的各種物品井然有序,光滑的案面更是一塵不染,北堂戎渡手中執筆,姿勢端正,正仔細地寫著什麽,一時間室中沒有人說話,只有毛筆在紙張表面輕輕劃過所帶起的極輕微聲音,鐘愈默默地端詳著這個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人,對方看上去顯得十分幹練,也很認真。

未幾,北堂戎渡直起身子,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裏的筆擱下,又吹了吹紙上的墨字,確認幹透了之後才將其合上,鐘愈見狀,忙上前替他將各種物品一一歸類放回原來的位置,收拾整齊,又端過旁邊擱著的金盆,裏面是已經溫熱下來的清水,兌了淘澄幹凈的花汁,散發出淡淡的芬芳,北堂戎渡把手伸進水裏,清澈的溫水越發顯得他一雙手皎白勝玉,鐘愈雙手捧著毛巾在旁等候,北堂戎渡在水裏洗了洗手,然後就把兩只的手放在毛巾上,鐘愈立刻細細地給他擦幹上面的水漬,一面說道:“……今日去法華寺進香,不如我陪殿下同去?”

“……不必了,你乃是外官,並非東宮屬官,孤與你之間有私交的事情不能被他人知曉,總要留點私下裏的底牌。”北堂戎渡微微擡起頭,兩只如同藍寶石一般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徐徐說道,鐘愈面上微帶赧色,道:“是我莽撞了。”北堂戎渡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向前靠了靠,將雙手隨意擺在案面上,說道:“自從前時逆賊謀刺一事發生,朝廷上下實行清洗,掃除內應,到如今自然空出了一些位置……鐘愈,孤上次跟你說的事情,目前已經有了眉目,等不久之後你兼任虎衛營大統領之時,就要替孤將這股武力牢牢掌握在手心裏。”

鐘愈聞言,頓時不自覺地微微將腰身挺得筆直,表情也嚴肅起來,黑色的眼睛裏有著柔和與堅定,道:“北堂你只管放心,我自然為你辦得妥妥當當。”北堂戎渡捏了捏袖口鑲著的紅色繁花寬邊,深邃灼亮的眼瞳微微斂起,道:“……總而言之,不要讓孤失望才好。”他說著,從腰間的荷包裏摸出一根紙煙點燃,送進嘴裏吸著,夾住煙頭的手指修長而平穩,沒有一絲微顫的跡象,彼時一縷夾雜著濕潤水氣與花木清香的風從外面鉆了進來,頓時拂開了北堂戎渡周圍的紙煙所制造出來的淡淡煙霧,北堂戎渡起身走到了長窗前,就見窗外細雨綿綿,有微涼的風從半開的窗戶中吹入,北堂戎渡伸出一只手,接了些許雨絲在手,只覺得涼津津的,不覺微微一笑,笑容當中絲毫看不出多餘的感情色彩,說道:“……差不多時辰也該到了。”

一時間鐘愈從側門出去,由一個小太監領著悄無聲息地離開,北堂戎渡關上窗子,又略略整理了一下衣冠之後便從書房中走出,此時外面雨絲清清涼涼,北堂戎渡出了走廊,被飄飄灑灑的濕潤涼意一激,頓時胸中就是一暢,頭腦清醒了許多,伺候在外的幾個太監連忙撐起了油傘,將北堂戎渡遮在傘下,蒙蒙的細雨中,北堂戎渡上了軟轎,沿著長長的青石路而去。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霏霏細雨中,街上幾個孩童嬉戲打鬧著,炫耀自己剛剛學來的詩句,卻說此時尚且不到午飯的時候,京中一家酒樓裏客人寥寥,二樓臨窗的雅座坐著兩個容貌平平無奇的男子,其中一個中年人臉色蠟黃,頷下留著短須,對面坐的則是一個容貌呆板的青年,兩人看上去應該是一對父子。

桌上擺著幾樣精致小菜,並一壺酒,父子兩人對坐著飲酒吃飯,卻是易容過的北堂隕父子,眼下四處都張貼著二人的畫像,若是白日裏想出門,就須得喬裝改扮一番,不以真面目示人。

此時沈韓煙顯然不知道是在想著什麽心事,只執杯有一口沒一口地慢飲,目光飄忽,北堂隕坐在他對面,也不說什麽,就在這時,忽然只聽外面一陣喧嘩,沈韓煙手中的杯子微微一頓,既而就將酒杯放在桌上,向窗外樓下看去,他所在的位置居高臨下,只這麽順著窗戶往下一望,便將大街上的所有事物一覽無餘,就見原本行人撐傘往來的街道上,此時卻已遙遙走近一支隊伍,前頭有兵丁執鞭大聲喝道,將行人驅向一旁,把路給清出來,不遠處馬蹄聲和腳步聲漸漸臨近,騎在馬背上的是清一色身著薄甲的騎衛,腰板挺直,威風凜凜,其餘的侍衛亦是目不斜視,人人神情嚴肅,腰挎長刀,目不斜視地列著隊伍向前而行,只聽腳步聲整整齊齊,絲毫不見雜亂,隊伍中簇擁著一輛極大的華貴馬車,飾以明黃的車幃,在細雨中轆轆前進,只看這馬車的樣式,就知道顯然是太子出行了,四周的百姓見狀,紛紛都避向大道兩邊,讓出中間一片空闊的路來,從酒樓上看去,眾多侍衛密密麻麻,幾乎一眼望不到頭。

沈韓煙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街上的那輛馬車,一直看著那車子漸漸走遠,面上神情似喜還悲,此時有柔和的風將細密的雨絲從窗外吹入,星星點點地撲到他的臉上,就仿佛是有了淚一般,正值這時,坐在對面的北堂隕將目光從大街上收回來,看見沈韓煙如此,便忽然冷冷哼一聲,輕描淡寫地道:“……看有什麽用,身為男兒,你若真有本事,便將人搶在手裏又有何不可!”沈韓煙微微一頓,卻不說話,只拿起杯子慢慢抿了一口酒,北堂隕見狀,想到昨夜自己潛入皇宮之事,面上便露出了詭異之色,似笑非笑拿過酒壺替自己重新倒滿,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北堂尊越……北堂尊越……嘿嘿,我的好二弟,你我之間,只怕一輩子也撕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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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自法華寺進香返回之後,雨早已經停了,出了太陽,大地之上一片燦爛之色,一時北堂戎渡回到東宮,剛走到二層宮門處,早等候在側的幾個太監已經圍攏上來,服侍北堂戎渡登上步輦,其中一個太監稟道:“……殿下,皇上先前已經到了,此時正在殿下寢宮處。”北堂戎渡微微一楞:“哦?父親來了?”一時擺擺手:“……那就腳程快著些,孤這就過去。”

卻說正當北堂戎渡從那太監處得知北堂尊越已至的時候,他回來的消息也很快傳到了北堂尊越的耳朵裏,此時北堂尊越正在廊下修剪著一棵北堂戎渡平時十分喜愛的桃樹,有幾個宮人蹲在樹下,不斷拾撿著從樹上被北堂尊越剪落下來的零碎枝葉,放入小筐子當中,不遠處,有悠悠絲竹之聲傳來,伴隨著女子婉約的歌唱,周圍服侍著的太監宮女皆是小心翼翼伺候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音,這個時候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一陣風過,落紅成陣,北堂尊越的表情平靜而悠閑,一面聽著小太監稟報北堂戎渡回宮之事,一面漫不經心地繼續修剪著樹枝,道:“……既然戎渡已經回來了,就叫廚下把先前預備的吃食下鍋,朕等一會兒就和他一起用。”

身後一個太監躬身應了一聲,即刻便快步而去,又過了一陣工夫,忽然就有細碎的腳步聲從走廊的盡頭傳過來,片刻之後,就見北堂戎渡帶著幾個內侍從走廊走了過來,朝這邊而行。

北堂戎渡乘步輦剛到了自己的寢宮處,就聽到風中隱隱傳來的琴瑟歌曲之聲,北堂戎渡見狀不由得微微一笑,下輦帶人過去,一時間穿過幾道回廊,只聽女子黃鸝般的聲音清淩淩而唱,此時清風徐來,一曲終了,裊裊餘音未散,北堂戎渡徐徐踱步到正拿著銀剪給桃樹修剪枝葉的北堂尊越身邊,含笑道:“……爹真是好雅興。況且既然要來,怎麽也不事先說一聲。”北堂尊越聞言,順手就將手中的剪刀遞給身旁的小太監,接過宮女奉上的絲帕擦了擦手,這才看向北堂戎渡,挑眉而笑:“……回來了?正好,朕已經命人準備了吃食,隨朕進去用些罷。”北堂戎渡撫掌笑道:“還是爹知道我的心思,寺裏的和尚弄的都是些素齋,沒什麽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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