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6章沖冠一怒為紅顏

關燈
第326章 沖冠一怒為紅顏

牧傾寒自廊柱後走出,身穿官服,身量修長,眉宇之間淡淡微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相當平靜,對著北堂尊越沈聲說道:“……到時候,你要把他安然無恙地帶回來。”一時間二人相對而立,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形成什麽緊張的局面,也不曾有什麽明顯的對立之感,彼此俱是一派平靜,也許只是因為這兩個人都非常清楚一件事,自己與對方同樣擔心同樣深愛的那個人,都叫作‘北堂戎渡’罷,與此相比,即使有著什麽樣的仇恨,也可以暫時全部放下……

北堂尊越聽了,面色不動,身上帶有隱隱血腥氣的深紫披風被春日裏裹挾著花香的微風拂開了一角,兩個男人在眼下的這個時刻,居然有了某種默契,北堂尊越頓了頓,忽然說道:“……朕自然會平安將他帶回來。”牧傾寒停了片刻,道:“或許……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雖然修為不及你,至少也還在大多數人之上,我若隨你一同前往,僅僅只有我一人陪同,也許對方也不會阻攔。”其實說這番話的時候,牧傾寒自己也知道這種允許同行的可能性很小,但他卻總還抱有一點點僥幸的心理,只因他心中實在擔心北堂戎渡的安危,若是自己與北堂尊越一同前去,至少也能竭力分擔一些,也可以放心一點,如若不然,北堂尊越赴會,自己卻留在京中等待結果,那種滋味實在難以接受,更何況對於北堂戎渡的安全與否又哪裏能放得下?

北堂尊越聽了牧傾寒的提議,目光微微一閃,在男子英俊的面孔上掃了一下,淡淡道:“……北堂隕此人向來謹慎,他既然已經要求朕獨自前往,就決不會允許有任何人跟隨。”牧傾寒面色如水,目光沈沈道:“如此……但若是……”北堂尊越打斷了對方的話:“不必多說,除了朕,旁人決不可能一同前往。”牧傾寒沈默片刻,終於道:“……也罷,總而言之,讓他平安無恙。”北堂尊越看了牧傾寒一眼,傲然道:“這是自然。”說罷,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瞬,之後北堂尊越便收回視線,向前方走去,牧傾寒面色平平,看著北堂尊越的背影漸漸遠去,忽然垂下了雙目,心中一時間滋味覆雜難言,既而身形一動,腳下緊走幾步,很快也離開了。

-------------------------------------------------------------------------------

一方小小的花園中幽雅清凈,一搭花架上纏滿了花藤,如同小瀑布一般垂下,上面顏色深深淺淺的小花映著傍晚的淡薄日光,花香淡雅,花架下面放著一張椅子並一張蝶紋雕花黑漆小幾,擺著兩三樣糕點吃食等物,北堂戎渡坐在椅子上,一身素淡衣裳,手裏可有可無地拎著一柄折扇,輕輕敲著面前的小幾,眼神似乎有點兒恍惚,仿佛心事重重的樣子,眼下他雖然可以暫時摘下鐐銬出門來透透風,散一散心,但是周圍卻有十數名仆婢在旁聽候使喚,寸步不離,更遠的地方甚至還有護衛看視,被監管得十分嚴密,根本就不給出任何脫身的機會。

此時周遭繁花綻開,清風怡人,北堂戎渡用扇子百無聊賴地敲打了一陣面前的雕花小幾,一時間忽然又放下扇子,右手微微作勢,將拇指與中指扣起,餘下三指依次略略舒張,十分隱蔽地做了一個動作,卻發現丹田位置一片滯澀,依然是提不起半點內力來,這種結果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北堂戎渡也只是存了萬一的僥幸,原本就沒有抱什麽希望,但眼見事實再次擺在面前,心下仍然不由得暗暗一嘆,心情頗為煩亂,他在這裏每過三天就必須服一次藥,用來封住內力,北堂隕在這個方面總是十分謹慎小心,根本就不給他半點做手腳的機會,而自己如果沒有內力,只和一個普通人一樣,那麽從這個牢籠逃出去就永遠只能是癡人說夢。

一時間北堂戎渡不免有些煩躁,卻忽然又想到今天一早沈韓煙就已經遵照北堂隕的吩咐,動身離開,親自去京中見北堂尊越一面,替北堂隕傳話,下邀要求北堂戎渡前往,與北堂隕見面,思及至此,北堂戎渡心裏又是憤怒又是焦躁,心中一時渴望能夠再次見到北堂尊越,一時卻又更盼望對方絕對不要過來,中了北堂隕的圈套,兩種對立的想法糾纏在一起,把他憋得難受之極,惟恐北堂尊越萬一真的落入北堂隕之手,到那時豈不是生不如死,還不知道會被北堂隕如何折磨,而至於北堂尊越究竟是不是會赴約這個問題,北堂戎渡倒是根本沒有懷疑過,只因他再清楚不過北堂尊越的性子,就好象自己當初願意以身引開追兵,替北堂尊越換取逃脫的機會一樣,北堂尊越為了他的性命,也一定同樣會答應與北堂隕見面……此時一想到這些事情,北堂戎渡就恨不得立刻沖出牢籠,與北堂尊越再相聚,以免對方前來冒險。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秀的小丫鬟忽然從遠處快步走了過來,到了北堂戎渡跟前之後,便垂手恭恭敬敬地道:“……殿下請回房罷,少主已經回來了。”北堂戎渡聞聲擡頭看向那丫鬟,同時眼角情不自禁地微微一挑,道:“他回來了?”口裏說著,迅速起身理了一下衣冠,冷笑著說道:“……不是說去京中捎口信過去麽?想必他現在的這個身份,也不可能就那麽容易進到宮裏,見到一國之君罷?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丫鬟聽了,也只得陪笑道:“少主心裏一直都記掛著殿下,又如何會在外面待得那麽久呢,自然是事情一辦妥之後便忙忙地趕回來了。”

北堂戎渡聽了,微微一嗤,也不說什麽,只轉身沿著小路返回房間,一時那些監視著他的仆婢也立刻緊緊地跟上去,不放松分毫,北堂戎渡穿花度柳,回到房中,外面便有人忙傳道:“……殿下回來了。”門外幾個小丫鬟忙掀了簾子,北堂戎渡進了屋,擡眼就見沈韓煙眉目淡淡,正坐著自顧自地喝茶,神情之間有些困頓之色,仿佛有心事一般,此時沈韓煙已經換過衣服,藍衫玉簪,作一身家常打扮,聽到北堂戎渡進來,便擡起頭,道:“……北堂,你來了。”

北堂戎渡見此情景,走上前去微微一哂,語氣之中就略帶了一絲譏嘲的味道,說道:“……孤既在此處不曾出去過,倒是不知道此處距離京都究竟有多長的路程?總應該不會太近罷,你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地趕過去,現在這麽快就又回來?”沈韓煙聽了,手上的茶杯停了停,既而就有些苦笑之色淡淡積聚在嘴角,只無可奈何地看向北堂戎渡,但北堂戎渡卻仍然只是像是往常一樣,神情淡淡的,臉色也說不出到底是好是壞,叫人捉摸不透,並沒有再說什麽話,沈韓煙見狀,心下無奈之餘,其實也是毫不意外的,他並不是沒有試過努力去取得北堂戎渡的原諒,畢竟確實是自己先欺騙了對方,對不起北堂戎渡,更何況他對北堂戎渡更是一往情深,但北堂戎渡任憑他怎麽做,也總是對他一直不冷不熱的,既不多麽惱恨,也沒有再像從前那樣親近厚密,因此沈韓煙基本也就熄了兩人重歸於好的這個念頭,只能順其自然了。

一時兩人相對無言,也沒有什麽意思,北堂戎渡走到窗下,一手推開窗子,讓風吹進來,然後隨意就在一張小桌前坐了,沈韓煙走到他面前,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須臾,忽然說道:“……我已經捎了口信給陛下,陛下已經答應三日之後,前來與父親一晤。”北堂戎渡原本正一邊手上搖著扇子,一邊扭頭看向窗外,此時聽了青年這話,心下不知道是什麽滋味,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是事到臨頭卻還是‘咯噔’一下,說不清楚究竟是苦澀還是甜蜜,嘴上卻沒接話,只是重新回過頭去,看著沈韓煙臉上還沒有什麽明顯變化的神情,過了一會兒才冷淡地道:“……現在,你們可是滿意了?他答應過來……你們的計策已經成功了一半。”

沈韓煙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有心辯解幾句,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想到這裏,更是愧疚,對自己的恨,也更平添了幾分,一時間訕訕的,後來垂目道:“……北堂,其實我也不知道父親他的真實想法,他究竟心裏打著什麽主意我也並不清楚,所以我沒有辦法告訴你更多,我幫不上你的忙,抱歉。”北堂戎渡聽了,也只是恍若未聞一般,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其實倒是已沒有太多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害了北堂尊越,這世上唯有北堂尊越是他最關心的人,而這個男人對他也是真的好,所以他必須盡量幫著北堂尊越,不叫對方吃虧。

想到這裏,北堂戎渡秀直的眉毛微動,籌劃了一下,便悠悠走到大床前,取了鐐銬重新戴上,然後對沈韓煙道:“孤有些累了,你們想要怎麽樣,孤也管不了這些。”他此話一出,自然就是下逐客令了,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暮色四合,沈韓煙輕聲道:“……時辰不早了,北堂,不如一起先吃過飯罷。”北堂戎渡低頭擺弄著手腕上的鐐銬,道:“孤現在沒什麽胃口,不吃了,孤現在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沈韓煙無奈,只得作罷,自己出了房間,北堂戎渡待他走後,取出自己收起來的一堆瓷瓶,用手握著,有心想要先試驗一下,但是又根本不可能不驚動了其他人,萬一要是讓北堂隕有了什麽戒備那就麻煩了,想到這裏,也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

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北堂戎渡一個人,他滿腹心事地緊鎖著眉頭,一遍一遍地撫摩著光滑的瓶身,眼前的這些小東西現在已經是他唯一能夠為北堂尊越做的,也是三日後他自己最大的殺手鐧,到那個時候究竟事情是否有所轉機,也許就要落在這些小東西身上了……想到這裏,北堂戎渡忽然眼神一厲,將瓶子收了起來,然後才向外面高聲說道:“……來人!”外面很快就有丫鬟進來,欠身道:“殿下有何吩咐?”北堂戎渡眼裏閃爍著莫名的寒光,語氣卻十分平淡地吩咐道:“上次孤要的那些東西,土堿,湖鹽,白糖,火磺油,沈香屑,明礬,豬油……蛇膽,甘草,蜂蜜,水硝油……這些東西重新再拿一份過來,分量要足。”丫鬟聽了,因為有了上次的經驗,便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了,況且北堂隕在上一回有人去稟報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只要不是兵器毒物之類的東西,那麽北堂戎渡其他的所有要求都可以統統滿足,既然有之前的這個例子,這丫鬟聽了北堂戎渡的吩咐,便只是躬了躬身,退下自去讓人準備。

-------------------------------------------------------------------------------

“……那麽,事情就是如此,朕已經立下詔書,若是……那麽就由太子長子北堂潤攸即位。”

北堂尊越的目光落在下方的一眾朝臣身上,神色淡淡地說道,此時北堂尊越坐在龍椅上,俯看著下面黑壓壓的文武官員,他心中再清楚不過,自己是大慶朝開國以來的第一位君主,手中掌控萬萬人的生死,是富有天下的統治者,而這一切不但是從前無遮堡歷代堡主的心願,也是他北堂尊越為之奮鬥已久的目標,為了踏上這權力的顛峰,他曾經付出過很多,不惜踩過無數人的屍骨與鮮血,然而當現在輕描淡寫地說出一旦有變,則皇位有可能的下一任繼承者之時,他的心情卻是出乎意料地平靜無波,平靜得甚至讓北堂尊越自己都感到了一絲怪異,其實北堂尊越十分清楚,雖然自己武功蓋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信心,但是對方既然有北堂戎渡這個人質在手,就已經是最大的倚仗,但即便如此,這世上總有一些事情是必須去做的。

方才北堂尊越的一席話太過聳人聽聞,群臣乍聽之下,一時間空曠的大殿之內,所有大臣鴉雀無聲,竟是無人能夠反應過來,直到幾個呼吸之後,朝堂之上才頓時一片嘩然,都是瞠目相顧,眾臣哪裏能夠想到,北堂尊越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身為一國之君,九五之尊,竟然輕涉險地,以身犯險,即便北堂戎渡乃是皇太子,但也決然不足以令皇帝用自身安危去賭!

此時北堂尊越說完各項決定與安排,絲毫不理會自己一言既出,滿座皆驚的情景,只目光向下方橫掃了一眼,便廣袖一拂,淡淡地道:“……如此,眾卿可曾聽明白了?”北堂尊越說著,眼光微垂,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臉上卻是露出了一抹平靜而柔和的顏色,被冠上垂下的珠簾恰到好處地遮住,此時此刻不清楚到底怎的,北堂尊越忽然就想起了與北堂戎渡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那時候北堂戎渡還在繈褓當中,卻沒想到自此就是一世的糾纏,那是心裏的一根刺,用糖做成的刺,又是甜蜜又是痛楚……北堂尊越在寶座間微微坐直了身體,看著階下的群臣,就在此時,大殿內互視許久的官員卻是好象如夢初醒一般,‘嘩啦啦’地頓時跪倒了一片,所有人在這一瞬間都跪了下來,齊聲高喊道:“……臣等懇請陛下三思,請陛下三思!”

“……三思?朕已經想的很清楚,不必再多說了。”北堂尊越的眼窩下方似乎被誰染了一層淡淡的陰影,看上去竟然隱約有著一絲近乎憔悴的痕跡,北堂尊越絲毫不理會下面跪了一地的朝堂諸臣,也不顧及自己剛才一番話所引起的軒然大波,只目光灼灼地道,話音方落,下面已有老臣連連叩首勸諫道:“……臣懇請陛下以社稷為重,以大慶為重!”北堂尊越忽然‘嗤’地一聲輕笑,但眼神卻漸漸寒冷起來,一股微妙的強橫氣息自身上散發開來,用手輕輕拍打著寶座光滑的純金扶手,目光緩緩所及,當下一殿之人鴉雀無聲,北堂尊越看著階下那名年老的臣子,倒也並沒有呵斥或者責罰對方,只語氣平淡地說道:“……李庥,你讓朕以社稷為重,以大慶為重,這沒有錯,但你是做學問的人,卻可曾聽過有父母棄子者?朕是天子沒錯,但朕也是為人父母之人,朕做皇帝只有一年多的時間,但做戎渡的父親卻已經有十九年了。”

這番話說出來,殿中眾臣不知為何,卻忽然有如泥胎木偶,欲再行勸諫,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無一人能夠再接口,此時北堂尊越劍眉微微一挑,銳目輕閃,目光環顧著下方默然不語的眾多臣子,輕笑著道:“……既然沒有人再提出異議,那麽,就這樣定了。”男人說著,四下看去,修長的手掌輕輕拍著純金扶手,嘴角則逐漸勾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弧度,他身為天子,既然已經說出這樣的話,那麽字字句句都是金口玉言,不可能再有任何改變了,眾大臣見此情景,知道諸人無論再如何勸諫也統統都是枉然,一時間整個大殿之中寂靜得可怕,北堂尊越卻不再看眾人一眼,也沒有必要再說什麽話,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情,便起身離開大殿。

-------------------------------------------------------------------------------

待到與沈韓煙約定的那一日,一入夜,北堂尊越便獨自一人坐在內殿當中,身體靠在椅背上,好象是在閉目養神,漸漸地,窗外月照當空,夜色已深,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雪白的影子突然‘撲楞楞’拍打著翅膀從外面飛入,是一只信鴿,與此同時,北堂尊越驀然張開雙眼,只一擡手,那只鴿子便被一股奇異的力道吸住,身不由己地被攝到了北堂尊越的掌心裏。

北堂尊越抓住信鴿之後,就從鴿子的腳爪上解下一只小小的紙卷,隨後展開仔細一覽,片刻之後,北堂尊越一松手,任憑那信鴿飛走,然後將手裏的紙條一搓,隨意扔在痰盂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如常,走出了乾英宮,在夜色中徑自來到城外一裏左右的一處小亭。

此時夜色如墨,四下靜謐一片,唯有明月高高掛在穹空之中,碎星遍灑,將小亭旁邊停著的一輛裝飾十分華貴的馬車照得清清楚楚,周圍並無什麽異狀,只有一名青衣小帽打扮的中年車夫等在原地,北堂尊越見狀,大袖一揮,身形閃動間,腳下已無聲無息地來到了馬車前,冷冷說道:“……朕眼下已經如約而至,希望北堂隕沒有耍什麽花樣。”那車夫見狀,也不多說什麽,只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道:“……請陛下上車罷,小的這便送陛下去見我家主人。”

北堂尊越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怕對方用什麽手段,因此聞言只輕哂一下,便一撩袍子下擺,痛快地登上了馬車,那車夫見北堂尊越進了車廂,立時便揚起馬鞭一甩,同時嘴裏呼喝一聲,駕駛著車子便迅速向前飛馳,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

夜色如水。

北堂戎渡輕輕抿了一口手裏的香茶,然後便擡一擡眼,對身旁的沈韓煙道:“……孤要見北堂隕,有事要與他當面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