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5章父子與父子的不同…

關燈
第325章 父子與父子的不同…

一時間北堂尊越出了大宅,翻身上馬,便向著皇宮方向而去,但他不過剛騎馬走出十餘丈,遠處卻忽然有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子自一條巷子裏沈默步出,穿著一襲青衫,容貌俊雅,長發烏亮,北堂尊越見狀,手上突然一勒馬韁,就停了下來,一雙狹長的眼睛裏陡然就爆出了懾人心魄的寒光,卻沒有立刻出聲,只一瞬不瞬地看著遠處那名俊美青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麽,但見那男子神情默默,衣袂飄然,緩緩便向前走去,走向北堂尊越,既而卻在三丈左右的距離處停了步,面色端正中卻有著不易察覺的覆雜,只向著北堂尊越微微一禮,說道:“……父親讓我給陛下帶一個口信,若是陛下擔心太子安危,那麽三日之後,便請前來一聚。”

來人自然只能是沈韓煙,北堂尊越臉色如冰,居高臨下地冷冷看著青年,同時手裏的馬韁也被緩緩捏緊,但很快,就見北堂尊越目光一爍,已松開了手中的韁繩,語氣裏毫無任何情緒起伏可言,只道:“……戎渡現在如何了?”沈韓煙聽到北堂尊越提起了北堂戎渡,俊秀的面孔上就不由得隱隱浮現出一絲愧色,遲疑了一下之後才說道:“北堂現在……還好,陛下不必擔心,除了平時行動不得太過自由之外,其他的事情還是盡量滿足,韓煙……我會好好看顧北堂,不會讓其他人對他不利。”北堂尊越突然冷冷一笑,面無表情地道:“……北堂隕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朕又豈會不知?戎渡既然已經落在他手上,雖然北堂隕要留著他以便挾制朕,不會傷他性命,但北堂隕恨朕入骨,莫非這恨意卻能絲毫不波及到戎渡身上?只怕還不知道北堂隕究竟要如何折騰他,至少也會給他一些苦頭吃,這是免不了的,朕說的可有錯?”

北堂尊越的話一針見血,顯然是對北堂隕的為人再清楚不過,沈韓煙聽了這話,越發覺得慚愧,一時間微微垂目,聲音也放低了一些,道:“……陛下放心,即便父親的性情有些喜怒不定,但既然有我在身邊,北堂他……自然不會受什麽苦頭。”沈韓煙剛說到這裏,卻突然想到當日北堂戎渡被北堂隕在室中折磨的那一幕,若非自己及時進去,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造成什麽樣的後果,一想到那時北堂戎渡血跡斑斑的上身以及紅腫的臉頰,沈韓煙心中便又是後怕又是愧疚,對著北堂尊越說出來的這句‘有我在身邊,不會讓他受苦’的話也明顯沒有了什麽底氣,一時間心下暗嘆一聲,愧然道:“雖然父親有些執拗,但終究不是沒有理智之人,北堂……並沒有受到什麽折磨,況且我至少也是父親的獨子,即便不能過多地勸說父親,但他若是想對北堂做些什麽,除非,先將我殺了,不然的話,我必定是會護得北堂平安無事。”

“……除了渡兒之外,朕從來就不會相信任何人,更何況是你,你所謂的保證,朕不信一個字。”北堂尊越臉色冰冷,目光在沈韓煙的身上一寸一寸地切割著,仿佛是想要將對方徹底看透一般,北堂尊越說著,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冷笑,毫不客氣地說道:“……至於說到護得戎渡他平安無事,你又有什麽資格保證?大言不慚!北堂隕甚至可以把你這個兒子毫不猶豫地送進無遮堡,由此可見你在你爹心裏是個什麽分量,你連自己都保不住,又談得上什麽維護戎渡?笑話!……況且話說回來,渡兒他就是太相信你,所以才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自古以來,人心隔肚皮,戎渡就是太過自負才對你沒有防備,說到底,他還是太年輕,在很多事情上都容易感情用事,這才中了你父子二人的圈套。”北堂尊越說著,眼中忽然有後悔之色一閃即逝,語氣沈冷如冰,目光整個地籠罩住不遠處的沈韓煙:“……其實這些倒是朕的不是,當初若不是將你賞給他……沒想到,卻是給他身邊放了一條居心叵測的狼崽子,反受了暗算。”

北堂尊越說罷,忽然冷笑出聲,目光死死攫視住青年,繼續道:“……朕自幼以來直到現在,一直都認為自己無論是在哪個方面都遠勝於他北堂隕,但如今,朕卻甘拜下風,因為至少在心狠手辣這一項上,朕絕對是不及他北堂隕的,北堂隕能夠眼都不眨地就將親生骨肉送進無遮堡,做為孌童給他人肆意玩弄,朕雖然也不是什麽心慈手軟之人,但那些卻也只是對旁人而言,自認萬萬做不到將戎渡推入火坑這種事情。”北堂尊越居高臨下地說著,字字都辛辣無比,仿佛要發洩著連日以來的焦躁與憤恨:“……至於戎渡,他是朕的骨肉,朕一直都以他為驕傲,覺得自己養了一個絕好的兒子,這天下間任誰也不配與他相提並論,但現在朕卻清楚地發現在教導子女的方面,其實朕遠遠比不上你爹北堂隕一指頭,渡兒雖然很多地方都不錯,但你作為堂兄,卻明顯比他強上太多,單單只講這十幾年如一日的做戲本事,就是他哪怕拍馬也趕不上萬一的,朕父子二人與你們父子倆相比較,果真是差的不止一分半分,難望項背。”

北堂尊越的言語之中沒有留下半分的顏面,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鋒利的刀子一般,將沈韓煙原本就薄弱的那一層自我保護的外殼割得殘破不堪,沈韓煙只覺得自己仿佛是被扒光了一樣,赤裸裸地站在太陽下,將自身的骯臟陰暗之處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暴露了出來,一時間又是狼狽又是難堪,整個人都僵硬了一下,未幾,這才向北堂尊越艱難地微微一欠身,苦笑道:“……陛下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忘恩負義之人,對於北堂,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但我卻欺騙他十多年,甚至害他身陷囹圄……這些,都是我對他不起,我無話可說,但是我向陛下保證,只要我沈韓煙還有一口氣在,那麽北堂在我父親那裏,就一定是安全的。”

北堂尊越面沈如鐵,心中不知正在想些什麽,口上卻只是冷笑道:“事已至此,再如何惺惺作態,也是沒有半點用處……”他說著,忽然深深看了沈韓煙一眼,緩聲嗤道:“……北堂隕居然讓你親自過來傳信,莫非他就不怕朕把你當場拿下,用來向他交換戎渡?”沈韓煙微微地搖頭,不知道是不是自嘲,只輕聲說道:“當然不會,陛下不會把我留下,父親他也不擔心陛下會這麽做……因為即便我落在陛下的手裏,父親他也不可能用北堂換我回去,我沒有這麽重的分量。”沈韓煙嘴角似有若無地露出一絲苦笑:“在他眼裏,只有報仇才是最要緊的事情,我即便是他的親生骨肉,但是在報仇這件事情的面前,就無足輕重,可以被忽略不計了。”

北堂尊越聽了,沒說話,但他自己心裏也十分清楚,沈韓煙所說的話並沒有假,哪怕自己現在當場將沈韓煙捉住,用來威脅北堂隕,但北堂隕也絕對不可能會用北堂戎渡來從自己的手中換取沈韓煙的性命……一時間想到那個男人這樣有恃無恐,北堂尊越的心中越發暴躁無比,對北堂隕的恨意已經上升到了頂峰,他極力克制住自己,看向不遠處的沈韓煙,突然間輕松無比地哂笑一聲:“……三日之後?好,等到三日後,朕便是去見他北堂隕一面又如何?”

沈韓煙聽得這一句,不由得身體微微一震,擡眼便去看北堂尊越,只見馬背上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冷如霜,然而眉宇之間卻沒有一絲一毫猶豫的模樣,沈韓煙見狀,靜靜站了片刻,隨即卻好象是想通了什麽一般,輕嘆道:“陛下乃萬金之軀,身系社稷之重,卻沒想到願意為北堂做到這等地步……我曾經總是羨慕北堂,難得有這等父子之情,即便……”青年說到這裏,忽然咽口不提,目光當中滿是覆雜之意地深深看了男人一眼,既而向北堂尊越微微一禮,道:“……既然如此,三日之後,自然會有人過來引陛下前往,到時我父子二人,勢必恭候大駕。”沈韓煙說罷,素袖一拂,一時間腳下輕緩,青衣飄飄,不過一轉眼之間,已自去得遠了。

-------------------------------------------------------------------------------

“……如今渡兒不在,你們幾個也不必多想,只須將三個孩子照顧妥當了,就比什麽都強。”

許昔嵋拿茶鐘的蓋子輕抿著茶湯上面的浮沫兒,精致的眉眼之間淡淡浮現出幾分凜冽,沈聲說道,自從那日在宮中與北堂尊越一晤之後,她便暫時留駐東宮,主持日常事宜,原本由於北堂戎渡失蹤的消息,整個東宮之中難免人心惶惶,但如今有許昔嵋坐鎮,此時這裏已經恢覆了日常的秩序,眾人雖然暗地裏仍然是心思浮動惶然,但至少東宮表面上已恢覆了平靜。

“夫人的吩咐,妾身們自然不敢有違,只是……只是太子爺他……妾身實在擔心爺……也不知道眼下太子究竟身在何地,是否受苦……”旁邊一個杏色宮裝的女子坐在許昔嵋下首哽咽著說道,眼裏頓時落下兩串晶瑩的淚珠來,正是謝妃,此時她嬌嫩的面龐上一副梨花帶雨的軟弱模樣,雙眼無神地望著地面,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嗚咽著幽幽哭出聲來,卻拿絹子捂著嘴,不敢聲音太大,只隱隱地抽泣,謝妃如今嫁與北堂戎渡已經有數年之久,素日裏在東宮只一心照料著兒子,服侍夫君,雖然北堂戎渡一向除了沈韓煙之外,並不十分寵愛其他人,但對自己正式的幾個側妃卻也是不錯的,並不曾虧待了分毫,況且女子向來一旦嫁了人,丈夫就是自己終身的依靠,再加上彼此在一起相處的年月久了,又替對方生下一個可愛的兒子,如此,謝妃對於北堂戎渡又怎麽可能沒有情意?因而自從前時北堂尊越回京,將北堂戎渡失蹤的消息公布出來,謝妃這些日子早已經瘦了一圈,一張粉面也顯得頗憔悴,終日以淚洗面。

“你擔心又有什麽用,莫非整日裏哭哭啼啼的,就能把你男人哭回來不成!”許昔嵋眼下心情不好,難免心裏有些煩躁,見謝妃一味低低抽泣,自然更躁了些,微微皺眉,轉為一副雍冷之色,一時間攏緊了梚臂紗,將身體挺的筆直,目光冷冷地一眼掃過去,道:“……你現在就算是哭出了一缸眼淚也沒用,倒不如把新兒照顧好了才是正經,他如今才是多大一點兒的人,正是需要母親精心照料的時候,你即便不想想自己的身子,莫非也不多為他考慮一點兒?”

“……夫人說的是,姐姐快不必如此了,莫要哭壞了身子。”一旁宋妃心下有些不忍,一面輕輕地用手指捅了一下謝妃的腰眼,示意她快點收了眼淚,以免惹得許昔嵋心煩,一面扶住謝妃的手,輕聲勸說道:“哪怕是有天大的事情,自然也有皇上做主,我們深宮女子即便做不了什麽,卻也不應該再什麽添亂了。”此時宋妃雖這麽說著,然而自己亦是兩眼微紅,神色憔悴,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卻又實在不敢在人前落淚,讓許昔嵋更加焦心,因此只能自己忍著,謝妃見此情景,也不得不拭去眼淚,強行掩去眼中的無奈與擔憂,緩緩低頭,只靜靜囁嚅道:“夫人教訓的是,妾身確實無用……”謝妃口中這麽說著,臉上卻依然是一片哀哀之色,許昔嵋見狀,也有些感懷,她身旁牧傾萍卻伸手扶著她的手臂,輕聲道:“謝妹妹也是擔心,夫人不必責備她了。”說著,抿一抿唇,轉臉向謝妃道:“妹妹關心爺的安危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自己身子也是要緊的,更何況新兒還小,不能沒有母親細心照顧,宋妹妹也是一樣,潤攸也還只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年紀,而且東宮如今各項瑣事都還要人打理,雖說有夫人在此,可我們幾個也總要做個臂助,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正是我們姐妹應該齊心協力的時候。”

謝妃聽了,拿絹子擦了擦眼睛,垂下眼來,一時幽幽嘆了口氣,輕聲道:“……牧姐姐說的是。”一旁宋妃滿腹憂慮,悲色難掩,卻不好過分顯出來,唯有上首許昔嵋緩緩喝著茶,美麗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自從得知北堂戎渡失蹤的消息,她就一直心急如焚,但她畢竟不是尋常女子,悲傷焦慮之餘,卻也比其他人更多了一絲冷靜。一時間許昔嵋的目光定定落在三個側妃身上,聲音略微透出一分清冷來,不疾不徐地說道:“……你們幾個,沒有必要淒慘慘的叫人心煩意亂,這等愁眉苦臉的模樣除了讓旁人糟心之外,對如今的局面沒有半點幫助,現在渡兒還沒有確切的消息,更沒傳來什麽噩耗,你們有什麽急著哭的?給我仔細聽著,從現在開始,你們只管在自己宮裏把孩子們照顧好了,至於其他的事情,自然有皇帝去處理。”

正說著,外面門口的簾子卻突然被人一手掀起,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直接走了進來,裹著深紫色的披風,隨著此人跨入房中,一股隱隱的極淡血腥氣也隨之彌漫開來,室中幾人微微一驚,隨即除了許昔嵋依舊端坐不動之外,其他三女已是一同起身見禮:“……妾身見過陛下。”

來人正是北堂尊越,方才他見過沈韓煙之後,並沒有回大內,卻徑自騎馬來到了東宮,此時看也不看三女,只望向正中間坐著的許昔嵋,淡淡道:“……剛才朕在外面,遇見了沈韓煙。”

這句話不說則已,一出口,旁邊的牧傾萍卻是微微一震,隨即就掩飾了下去,只靜心細聽,許昔嵋似乎在一瞬間明白了什麽,聽懂了北堂尊越隱藏在這句話後面的意思,頓時坐正了身子,語氣之中已多了一絲急切,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追問:“……可是有戎渡的消息了?他現在是在什麽地方?受了苦沒有?”北堂尊越沒有立刻說什麽,卻將目光轉向一旁的三名側妃,沈聲道:“……都下去。”三女聞言,便欠一欠身,道一聲‘是’,就欲離開,牧傾萍雖然迫切想要知道有關沈韓煙的事情,但也沒有辦法,只得跟著其他二妃一起退了出去,北堂尊越等到這三人離開,室中只剩了自己與許昔嵋,這才說道:“渡兒目前還算安好,並沒有什麽大事。”

許昔嵋聞言,略略松了一口氣,但隨即兩道細長的柳眉就是一揚,看著北堂尊越,說道:“他既然過來見你,自是北堂隕那邊有話要說……北堂隕他到底想要什麽?想必已經提出要求了罷。”說著,皺了皺好看的眉頭,略顯遲疑道:“莫非是要……”北堂尊越面色無波,平靜回道:“……三日之後,北堂隕要朕前去見他。”許昔嵋的目光頓了頓,抓在光滑椅子扶手上的右手驟然加重了幾分,筆直看著北堂尊越,一字一句地問道:“……那麽,你又是怎麽答覆的?”

北堂尊越語氣淡漠道:“……朕已經應下這件事,三日之後,會單獨去見北堂隕。”許昔嵋聽了北堂尊越的回答,張了張嘴,卻半晌沒有說出話來,一時間心裏不知湧起了多少覆雜的情緒,直過了許久,才輕嘆道:“你總算對戎渡情意不虛……”北堂尊越卻好象沒有聽見一樣,只道:“朕既然要去見北堂隕,那麽,若是……”北堂尊越頓一頓,眼中冷光微閃:“若是……便由潤攸即位,朕回宮之後自會擬旨,將所有的問題安排妥當,屆時有些事情還須交付於你。”

許昔嵋緩緩點頭,道:“你放心,我都明白。”兩人在室中又談了許久,之後北堂尊越出了房間,剛走出幾步,就見一個修長的身影正自廊柱後走出,那人身穿官服,容貌英俊,只是眉宇之間卻一派冷冷之意,正是牧傾寒,眼下他已經在外面站了很久,將方才室內北堂尊越與許昔嵋之間的談話都聽在了耳內,此時見了北堂尊越,明明彼此之間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但這個時候的牧傾寒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沖動,反倒是相當平靜,就好象是面對一個陌生人一樣,只沈聲說道:“……到時候,你要把他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當年牧傾寒在北堂尊越手上受辱,後來又以為北堂尊越以權勢逼迫,霸占了北堂戎渡,這兩樣加在一起,令牧傾寒與北堂尊越之間的矛盾已經達到了頂點,但方才在外聽見房中北堂尊越與許昔嵋的談話,得知北堂尊越竟然願意為了北堂戎渡以身涉險,心下震驚之餘,亦是滋味難言,原本他以為北堂尊越強迫北堂戎渡只是出於占有的心理,但現在看來,北堂尊越卻是對北堂戎渡情意深重,與之相比,無意間知道關於北堂隕的這個秘密,倒是無足輕重了。

一時二人相對而立,北堂尊越方才就知道有人在外面,也猜得到那種氣息應該就是牧傾寒,眼下時隔許久,兩個關系覆雜的男人再次碰面,彼此之間卻出乎意料地沒有了什麽明顯的對立之感,反而俱是一派平靜,也許是因為兩人都很清楚,此時對方對於北堂戎渡的擔心,不會比自己更少……無論兩個人之間曾經有過什麽樣的仇恨,但他們所愛的,卻都是同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