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4章孽緣

關燈
第304章 孽緣

一時間殿中死寂,三個人都是一聲不出,許昔嵋臉色微微發青,目光死死地盯了北堂戎渡片刻,隨即就把冰寒的視線掃到了一旁的北堂尊越臉上,雖然她先前從未真正見過北堂尊越,但方才一進來時看到那張與北堂戎渡輪廓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哪裏還可能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誰?尤其是這個男人的神情氣度,實在太像當年的北堂晉臣……想到這裏,許昔嵋的眼神微微一黯,但隨即又重新淩厲了起來,牢牢逼視著身裹長袍的北堂戎渡,她萬萬也沒有想到,她最心愛的外孫,竟會與自己的親生父親北堂尊越做下這等亂了世道倫常,遭人唾棄的事情!

北堂戎渡此時心慌意亂,不覆平日裏的冷靜機敏,只下意識地把身上的袍子扯了扯,弄得整齊一些,哪怕這只是徒勞,根本無濟於事,而北堂尊越卻是在一開始微微一楞,看著許昔嵋那張美麗驚人的面孔--那樣的容貌,除了氣勢雍容之外,活脫脫就是當年北堂迦生前的模樣。

這麽一來,自然連想也不必想,就已經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但北堂尊越顯然並不怎麽在意這些,只將劍眉微微皺起,似乎就要說些什麽,但還沒等開口,卻不經意間發現身邊的北堂戎渡正神情游移不定,一副又是羞愧又是極度難堪尷尬的樣子,臉色忽青忽白,一只手可能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地抓著北堂尊越的一角衣袖,指頭緊緊蜷縮著,北堂尊越見狀,臉色便不由得柔和了一些,伸手攬北堂戎渡在身前,輕聲勸說道:“……傻孩子,怕什麽,朕在這裏。”

“……你給我放手!”許昔嵋猛地一聲厲喝,完全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聲音已近低吼,北堂戎渡聞言,身體微微一震,而北堂尊越聽了,卻只是略作一頓,絲毫也沒放開北堂戎渡的意思,只擡眼看向不遠處那個美麗驚人的女子,金色的冷冽鳳目微轉,一只手輕輕撫摩著懷裏北堂戎渡的發絲,根本就無動於衷的架勢,甚至還有意無意地將北堂戎渡往懷裏攬得更緊了些,許昔嵋見此情景,怒火已近沖霄,當下杏眼中射出刀鋒一般的利芒,橫眉一字一字地道:“……北堂尊越,我叫你放手!你這個無恥無倫常的男人,北堂晉臣竟有你這樣的兒子!”

北堂尊越劍眉一擰,眼中有殺氣一閃而過,暴戾而凜冽,但旋即就又面色如常,不緊不慢地用五指輕輕梳理著北堂戎渡的長發,冷冷一笑,道:“……什麽時候北堂家的事情,要由外人來插手了?”許昔嵋見男人那副悠哉游哉地樣子,還有那眼,那眉,那嘴唇,當真是像極了當年的北堂晉臣,想來北堂戎渡只不過是容貌有六七分與他祖父相似,而這北堂尊越,卻在氣質上都與他父親北堂晉臣有些仿佛,一時間許昔嵋心中一酸,幾乎便痛痛快快地掉下淚來,可她畢竟不是普通的軟弱女子,這種酸楚的情緒也只是在心頭一閃而過,當下立時定住心神,怒極反笑,言語字字如刀,說道:“不錯,我許昔嵋對你而言,只是一個外人,但我對渡兒來說,卻是他親外祖母,他母親的親娘!你這般待我外孫,還有何面目稱得上是個‘人’?”

此時北堂戎渡正伏在北堂尊越懷中,心中仿佛有一股窒息感,六神無主,滿腦子都是被親人撞破秘密的愧意,實在有些無顏去面對自己的外祖母,這種情緒使得北堂戎渡有些瑟縮,想要發抖,那股沈重的窒息感,壓得他有點兒快要透不過氣來……北堂尊越清晰地感覺到兒子的心情以及身體上的微微輕顫,便順手一撈,擁緊了北堂戎渡,正色道:“……戎渡,你在怕什麽?”說著,面向許昔嵋,忽然間朗聲嗤笑,仿佛是要宣告所有權一般,環住了北堂戎渡的腰,傲然道:“……朕一向做事,與他人何幹,朕想要怎麽樣,沒有旁人可以置喙的餘地!”男人說著,突然握緊了北堂戎渡的雙肩,兩眼牢牢攫視住正忐忑難堪,幾乎想要逃避的情人,冷聲低叱道:“你怕什麽!你跟朕早已拆分不開,連人都是朕的人了,如今還能夠去到哪裏?!”

北堂戎渡聽了,不由得呆了一呆,還沒等他有所反應,許昔嵋已再看不下去,銀牙一咬,再容不得絲毫的回寰,只見香風拂動間,整個人已經閃電般來到了北堂尊越近前,春蔥似的纖指一伸一探,一個照面就扣住了北堂戎渡的一條手臂,同時發力向自己這邊扯來,便要劈手奪了外孫,下一瞬,另一只手已經並掌如刀,狠狠斬向北堂尊越的右肩,北堂尊越冷笑一聲,眼中那一絲尖銳殺氣有質而無形,翻掌便擊,不過眨眼之間,雙方就已交換了數招,下一刻,兩人一左一右地各自抓住了北堂戎渡的一條手臂,互相冷目而視,彼此的目光交鋒之際都帶著鋒利冷硬的顏色,冰寒得找不到哪怕一絲溫度,徑直將北堂戎渡朝自己的懷裏拽去。

“……好了!”一聲沈沈的低喝忽然響起,北堂戎渡的手臂猛地用力一振,甩開了抓著自己的這兩個人,同時也讓周圍團團彌漫的殺氣一滯,隨後緩緩散去,此時北堂戎渡臉色青白不定,嘴唇微微翕動著,一綹漆黑的亂發悄然滑過額前,緊握成拳的雙手在袖中隱隱顫栗不已,見他這個樣子,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悠然自若的北堂尊越眼神一凝,英俊的臉孔上終於有了幾分鄭重之色,一時間鳳眸略轉,看向北堂戎渡,緩緩開口道:“……怎麽,戎渡,你想說什麽?”

一旁許昔嵋妙目冷冷,菱形的朱唇緊抿作一線,眼中沒有絲毫溫度,仿佛有什麽摔裂的尖銳碎片在空氣中兀自飛轉,牢牢迫視住北堂戎渡,用目光緊緊抓攫著對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亦開口一字一句地說道:“渡兒,有話你便說出來……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清清楚楚地告訴我!”

仿佛感覺到了許昔嵋那語氣裏出離的憤怒以及冰冷徹骨的痛心疾首,北堂戎渡的心口一緊,指尖忽然漫上涼意,竟是有些惶然,他下意識地游目回顧,目光就落在了北堂尊越的身上,下一刻,衣袖忽然被人輕輕扯動了一下,北堂戎渡本能地低頭去看,就見一只修長的手捏住他的袖口,同時便聽見北堂尊越安撫性地淡淡道:“……朕在這裏,無論是誰,也沒資格逼你。”

這句話語氣平平,然而北堂戎渡滿心的難堪卻好象全然被這淡淡的一句給撫平了,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垂眼看著地面,默不出聲,北堂尊越也沒有催他,一雙眼睛只是這麽專註凝視著,看著垂頭不語的北堂戎渡,就好象看他不夠的模樣,那目光當中有無限覆雜的情緒,最終又都化作溫柔之色,只是那眼底卻流轉著什麽,仿佛在期待著某種答案和表態,要把北堂戎渡看透一般,北堂戎渡久久地沈默著,忽然間緩緩擡起頭來,看向許昔嵋,聲音裏流露出明顯的綿軟無力,低聲道:“您跟我去書房再說罷……”話音未落,許昔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旁的北堂尊越已聲音錚錚,冷笑著道:“……有什麽話是朕不能聽的,嗯?就在這裏說!”

“……爹,就當我求你了,聽我一回。”北堂戎渡蒼白的手指死死抓住北堂尊越的袍袖,那指尖用力得幾乎都快蜷曲了,北堂尊越微微一頓,旋即目光就對上了北堂戎渡一雙藍色的瞳仁,那裏面看起來溫溫淡淡的,沒有太多的波瀾,但下方緊抿的薄薄嘴角卻明顯泛出一抹刀鋒般決絕的弧度,北堂尊越牢牢盯了他的雙眸片刻,隨後便忽然冷冷哼了一下,再不出聲了,算是暫時的妥協,北堂戎渡見狀,這才輕輕抓住一旁許昔嵋的手,低低道:“……您跟我來罷。”許昔嵋面色如霜地看了北堂尊越一眼,終究沒有再做出什麽事,隨著北堂戎渡一起出了寢殿。

祖孫二人來到書房,北堂戎渡摒退周圍一概人等,親手關上了門,等他一回過身來,就見許昔嵋面色陰沈如鐵,冷冷道:“……現在再沒有什麽不相幹的人了,渡兒,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和那北堂尊越,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跟他……你跟他明明是骨肉父子,怎麽竟做出這等醜事!”許昔嵋說著,饒是她一生經歷過太多事情,此刻身子也仍然都在微微輕顫,明顯是氣得發抖,一副痛心疾首之態,北堂戎渡咬一咬牙,神情凝滯發澀,趨前道:“我跟他……我跟他的事情就和您剛才看到的那樣,就是那種關系,您沒有看錯。”許昔嵋倒抽一口冷氣,原本心裏那點微弱的僥幸之意頓時就被北堂戎渡的這一番話沖得幹幹凈凈,她霍然看向北堂戎渡,目光灼灼逼視著外孫,仿佛正在極力抑制著怒氣,額頭有青筋微微暴出,勉強壓住心頭那洶湧的怒火,右臂倏然擡起,手指直直地指向北堂戎渡,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但很快,許昔嵋卻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樣,眼中精光一爍,低喝道:“渡兒,你說,是不是他逼的你?”

許昔嵋仿佛找到了一個站得住腳,也能讓自己勉強接受的理由,立時一把抓住北堂戎渡的手臂,厲聲道:“……是那混帳逼迫你,是不是?北堂家的男人沒有什麽好東西,性情涼薄冷血不說,又風流成性,你生成這副容貌,北堂尊越那沒人倫的東西又怎麽會放過你?”北堂戎渡看她一眼,心下忽然就有些發苦,不由得澀然一笑,搖了搖頭,輕聲卻又十分明確地反駁道:“不是,他沒有強迫我,也沒有仗著武功和權勢威脅我,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願意的。”

“……胡說!”許昔嵋只覺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而上,渾不覺自己的嗓音已變得尖利之極,有一種近乎實質的冷冽神氣,整個人如同浸在寒冬臘月的冰水裏一般,一張傾城容顏當即遍染嚴霜,她幾不可覺地顫抖著纖細的指尖,指著北堂戎渡,聲音也好象有些喑啞和尖銳,姿容如冰似雪,厲聲道:“你胡說些什麽?你怎麽可能是自己願意的?……那混帳可是你親爹!”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他兒子,他是我爹,我跟他都姓北堂,流的是一樣的血,這些我全都知道……”北堂戎渡的神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平靜了下來,兩只眼睛就如同明凈無波的湖水,清澈得仿佛沒有任何雜質,嘴角微微噙著一絲微笑,就好象孩子般讓人心疼的笑容,上午淡薄的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投在他皎潔光滑的臉上,拖出不明顯的陰影。北堂戎渡微微擡起雙眸,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外祖母,徐徐舒顏輕笑,道:“……是我自己願意的,他沒有逼我,我願意跟他在一起,無論他是不是我父親……沒錯,我是他的兒子,可我不是很在乎。”

“……你在說什麽胡話!北堂尊越究竟給你吃了什麽迷藥,竟讓你連神智都不清楚了?說出這種沒有腦子的話來!”許昔嵋的語氣當中透出難以抑制的震驚之意,深吸了一口氣,又道:“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北堂戎渡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袍和頭發,然後雙膝一矮,緩緩跪了下去,聲音似是平穩如水,卻又字字仿佛刀鋒一般劃過許昔嵋的心口,道:“孫兒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做什麽,他也沒有給我灌什麽迷藥……他北堂尊越是我父親也好,是大慶的皇帝也好,我都不是很在意,我只知道一件事情,他是北堂尊越,他一直都待我很好,這個人究竟是什麽身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是我北堂戎渡喜歡的男人。”

時間仿佛靜止在此時,周圍靜悄悄的,死寂一般,許昔嵋沈默著,北堂戎渡說上一句,她的臉色便陰沈一層,待到最後,一張粉面幾乎是變得鐵青,秀美的眉目間完全捕捉不出有什麽可以分辨的情緒,只有身子在微微顫抖著,突然,只聽‘啪!’地一聲脆響,一個耳光重重抽在了北堂戎渡的臉頰上,染成玫瑰色的長長指甲保養得極精致,因為氣怒交加的緣故,將北堂戎渡的臉不小心劃出了一道半寸左右的傷痕,上午的日光中,許昔嵋盛怒之下,臉色青白,兩只玉手微微顫抖不已,高聳的胸口被激得起伏不定,死死盯著北堂戎渡,厲聲喝道:“……我打醒你這個沒有腦子的小畜生!枉你平日裏千伶百俐,比哪個都聰明得多,如今卻竟然讓那麽個混帳男人勾了魂兒去,白白長了這麽大!他是什麽人,你知道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

許昔嵋說著,越發憤怒,狠狠地瞪了北堂戎渡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緊握起了拳,隨即厲叱一聲,又是怒又是嘆息,幾乎傷心欲絕的樣子,朝北堂戎渡道:“……真是糊塗東西!他北堂尊越是你爹!跟你親娘生出你來的男人!他當初害了你母親還不夠,現在又要來禍害你!這種人哪裏有什麽真情實意,落在他手裏的人,早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他北堂尊越根本就沒有心,這麽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你以為你能得了什麽結果?他只是在玩一玩你罷了!”

臉頰上是一片火辣辣的痛楚,一絲腥甜的味道迅速在口腔當中蔓延開來,同時嘴角似乎有一縷溫熱的液體緩緩蜿蜒而出,北堂戎渡從小到大只被北堂尊越打過幾回,卻也沒下過這麽重的手,至於許昔嵋,更是把他疼愛到心坎兒裏,連一重話都沒有說過,更不曾動過他一根指頭,但眼下,卻氣怒攻心到這等地步……北堂戎渡從未見過外祖母這樣暴怒,不覺低頭垂眼看著地面,胸口一窒,便咳了起來,他極力壓抑住低咳聲,指尖冰冷,胸口堵得就像是被什麽塞住了一樣,一口氣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難受之極,他劇烈咳了幾聲,既而緩慢將頭擡起來,一雙鳳目清明如鏡,灼灼看著面前的美麗女子,一字一頓地道:“沒有,他不是在騙我,我都知道的,他待我,不是說說而已……他沒有害我,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害過我半點。”

許昔嵋聽了這番話,頓時大怒,深恨北堂戎渡執迷不悟,隨即雙眉一豎,憤然再次揚手,就要再將一巴掌用力打下去,但就在此時,卻看到北堂戎渡眼光平靜,毫無躲避之意,那雙眼睛,那種頑固決絕的神氣,像極了讓她魂牽夢縈的那個人……許昔嵋的心底像是潭水被風驀然吹皺了一般,有一剎那的失神,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眉宇間忽然就有些蕭索之色,頹然道:“……孽障,孽障……”一時間終於耐不住,眼圈兒已是紅了,依稀有水氣凝在眼眶當中,容色悲憫,雙手捧起北堂戎渡的臉龐,出言道:“……我的傻孩子,你怎麽敢信他?你一向是多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在這種事情上犯了傻,栽了跟頭?北堂尊越這個人,二十年前就是天下有名的無情冷血之人,他可是比你祖父北堂晉臣還要鐵石心腸,你怎麽敢真的信他啊!”

許昔嵋平日裏纖長精致的柳眉擰成無法解開的死結,滿臉憔悴之態,不覆往日的嫵媚雍容,聲音也低弱下去,只那一雙杏眼中還隱隱流淌著一絲說不出來的悲憫怨恨之色,她盡量平覆了一下心情,深深地望著北堂戎渡,以手撫著外孫的肩,沈聲道:“……渡兒,你告訴外婆,你跟北堂尊越之間的事情,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有多久了?”北堂戎渡微微仰頭,凝目看著許昔嵋的容顏,輕聲說道:“是我十四五歲時的事情……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年了。”他知道自己惹得外祖母傷心了,因此說完這些之後,便只微低了眼睛,不再言語,許昔嵋聞言,眼角頓時微微一搐,銀牙便已經深深咬起,嘿然道:“好幾年前……那時候你才多大一點兒年紀,不過還是一個孩子而已!你當時可以說是年少無知,不懂事,可他北堂尊越卻已經有三十多了,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心智還不成熟,他身為父親,卻借機誘騙你,哄你入轂……傻孩子,你這是被北堂尊越迷惑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已經長大了,立刻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他沒有迷惑我,也並沒有哄騙我,而我也不是小孩子,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北堂戎渡不知道為什麽,現在說開了,反而卻只覺得有些心安和輕松,誰知許昔嵋聽了這話,更是氣恨難平,怒道:“我跟你說不清楚,你分明是已經中了北堂尊越的毒了,任憑我怎麽說你也聽不進去的,我只與那混帳男人分說一番,去會一會他,我要問問這位天子,為什麽他當年害了我可憐的女兒還不夠,現在又要害了我的外孫一輩子!”許昔嵋說完,就欲轉身拂袖而去,北堂戎渡哪裏敢讓這兩人在這種情況下碰頭,頓時大驚,快速膝行兩步上前,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許昔嵋的裙角,還未等對方開口,就已抱著外祖母的腿,緊張之色滿面,急聲訴道:“您別去找他,這些事情都跟他沒有關系!我娘當初心中喜歡父親,那也不是誰去逼的,至於我自己,也沒有哪個來教唆哄騙,跟他有什麽相幹?都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自己走!”

“你糊塗!”許昔嵋又氣又急,冷聲喝道:“此事萬萬不行,先不說別的,只講他是你親爹這一條,你就有什麽面目去見人?”說到這裏,又想起北堂迦來,眼圈不覺泛紅,淒聲道:“渡兒,你娘當初犯過的錯,你現在怎麽也要去重蹈覆轍?你想一想,你跟北堂尊越的事以後若是被人知道了,天下人會怎麽看?你的兒女要怎麽看你?你想清楚!”她越說越是傷心,雙眼定定地迫視著外孫,北堂戎渡跪在地上,面色微白,卻仍然死死抓著許昔嵋的裙角不放,冷靜道:“別人怎麽看,我管不著,天下人要說什麽就說什麽去,我不在乎這些……至於佳期他們,我是他們父親,他們如果因此對我疏遠,那我也沒有什麽辦法,我北堂戎渡,不是為了別人而活。”說著,松開了許昔嵋,既而靜靜伏下了身子,額頭重重碰在光滑的地面上,叩首道:“您疼我為我好,我都是知道的,可是父親他對我情意深重,他待我的好,我一生也報答不完,既然如此,眼下我便向外祖母請罪,請您恕孫兒做事荒唐,我實在是萬萬割舍不下他……我曾經答應過的,這一生絕不會辜負他,除非我死了或者他死了,不然永遠也不會與他分開!”

許昔嵋如遭雷擊,目光死死看住北堂戎渡,面色白了又白,只用手顫顫指著他,胸口不斷地起伏,有心想說什麽,卻說不上來,北堂戎渡見此情景,繼續說道:“……我既然身為男兒,對他有過許諾的,那麽,一言既出,就再無反悔回頭之意,只要他不負我,我就決不會負他!”

聞得此言,許昔嵋原本失望痛心的眼神驟然一軟,仿佛被刺中了什麽深藏的柔軟地方,無數塵封已久的往事都被翻了出來,那是多麽遙遠以前的事情了,當年好象也有一個人曾經對她說過這些話,那時她還很年輕,就依偎在那個人的懷裏,聽見對方許下了不負她的諾言,卻不知道命運之顛倒詭譎,莫過如此……一時間心情覆雜難言,心底湧出不可遏制的疼痛,良久,許昔嵋的心神從往事中悵悵收回,將目光重新落在北堂戎渡的面龐上,她凝視著心愛的外孫,片刻之後,幽幽道:“你告訴我,渡兒,你究竟怎麽樣才能放下他?北堂尊越……真的不是你正確的那個人。”北堂戎渡兀自一怔,隨即就忽然低低一笑,道:“若是這太陽可以不升起,四季可以不更替,人心可以再沒有雜念,那我定然就可以與他一刀兩斷,再不提起。”

聽了這番話,許昔嵋卻是楞了楞,旋即沈默下來,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怔忡,仿佛是思緒被積年的什麽東西給扯得飄忽不定,末了,忽然一滴晶瑩的水珠就掉在了北堂戎渡的臉上,燙得人只覺得痛,許昔嵋努力自持著,仿佛無限酸楚,伸手撫摸著北堂戎渡的臉龐,目光當中如同有燭火微跳,緩緩道:“我的傻孩子,你怎麽這樣死心塌地?你們北堂家的男人沒有長情不變的,個個涼薄,怎麽卻出來了你這麽一個異類?”北堂戎渡擡頭凝望著她,久久道:“……您說的也許沒錯,其實從前我原本也以為,自己這輩子無非就是過一過嬌妻美妾在旁,坐擁天下各色美人的日子,就這麽快快活活地安樂到死,也是很好的。”北堂戎渡說著,頓一頓,卻是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若有似無的,仿佛很遠,也仿佛很近,他微微笑著,略一遲疑,擡頭定定看著許昔嵋,雖然是輕嘆,但聲音裏卻分明有著剛硬的神氣,道:“……可是這世上卻偏偏還有一個北堂尊越,這是我自己也沒有辦法的事情,在此之前,我從來都沒想過我會這麽看重一個人,他高興了我也覺得高興,他生氣的時候我也會很擔心,也許我投胎做了他的兒子,就是為了見到這麽個人,我天生就是得認識他,如果這不是姻緣的話,至少也是孽緣。”

許昔嵋心中微微一震,望著北堂戎渡,心念電閃,許多規勸呵斥的話都再也說不出來,見北堂戎渡神色平靜,已再無一開始時的迷茫慌亂,心下不覺又酸又軟,想要說話卻難以出口,如今事已至此,看樣子北堂戎渡當真是鐵了心的,哪怕自己執意阻撓,怕是也只會讓外孫與自己離心疏遠,可是如果什麽也不做,眼睜睜地讓北堂戎渡跟北堂尊越在一起的話,日後一旦有些什麽,北堂戎渡又要如何自處?會有什麽後果?想到此處,忍不住抱著北堂戎渡的頭,隱隱垂淚道:“外祖母又豈是真的不明事理的人,可是我卻無法不去擔心,怕你以後過的不好……”北堂戎渡眼神倔強,淡淡道:“路是自己選的,無論走的順還是坎坷,都要自己負責。”

許昔嵋聽了,更是難過,不禁略略哽咽了嗓子,忽而長嘆一聲,看向北堂戎渡,用手輕輕摸一摸對方漆黑的鬢角,唏噓道:“渡兒,無論我怎麽說,你也決不會改變主意了麽?”北堂戎渡跪在她身前,擡頭望著她,聲音如若夢囈,幾乎低不可聞,只道:“……我知道您全都是為了我好,可是若不能跟父親他長相廝守,白頭到老的話,我一生之中就算是坐擁天下,也不會快活。”許昔嵋的目光有一瞬間的癡怔,她強忍著眼中的酸澀之意,喃喃道:“我的傻孩子,你雖然是這麽想,可是若將來他變了心,再不是像現在這樣待你了,那麽,你又要如何?”

北堂戎渡聽了,微微一笑,但那笑容裏,卻分明有著肆意到近乎慘烈的意味,徐徐說道:“我若變了心,他會殺了我,他若是變了心,我也會殺了他……我跟他兩個人,總是會在一起的。”

許昔嵋只覺得心神巨震,她看著神色平靜淡然的北堂戎渡,終究忍不住掉下淚來,耳邊仿佛響起當年自己曾經對北堂晉臣說過的話:[……縱使你我日後情意有變,我也永遠不會後悔。]

正值此時,只聽‘吱嘎’一聲,有人忽然推開了書房的門,北堂戎渡回過頭,就看見了一張沈靜的面容,那人大步跨入房中,日光如同一層淡金色的薄紗將其籠在裏面,燦爛得讓人別不開眼去,下一刻,一個溫暖的懷抱已將他整個兒環住,那人熟悉的氣息也隨之包圍上來,北堂戎渡忽然之間就心安了,不必再說什麽,也不必做什麽,只要安安穩穩地將一切托付給這個人就好……北堂尊越摟北堂戎渡在懷,卻發現了他臉上那還沒有消去的掌印,包括一道被劃破的傷痕,甚至嘴角還殘留著點點幹涸的血絲,北堂尊越頓時眼神一厲,臉色雖然如常,可那平靜下面卻洶湧著暗潮,一字一字地冷冷道:“朕自己,都還從未舍得這般打過你……”

但此時北堂戎渡卻搖了搖頭,示意對方不要說話,北堂尊越見他一臉懇求之色,只得忍下氣來,暫時不去追究這些,一手輕撫著北堂戎渡被打的臉頰,伸出舌尖替他舔去嘴角的血跡。

一旁許昔嵋原本見北堂尊越如此狎昵輕薄,正怒火上湧,卻忽然看到了此刻北堂尊越眼中滿滿的痛惜愛憐之色,那種眼神根本無法做假,雙眸中盡是無聲的熾熱,仿佛能把人燒盡似的,而當年北堂晉臣,也曾經這麽看過她……許昔嵋看著眼前這一幕,好象要把這情景深深刻進眼裏記住一樣,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覺得有些疲倦,轉身再不看那相擁的兩個人,只緩緩輕嘆一聲,飄然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