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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流光把人拋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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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流光把人拋卻

之後兩人又鬧了一時,北堂尊越自然免不得對惱火不已的北堂戎渡好言好語地哄上一哄,北堂戎渡惱他故技重施,又騙了自己上當,因此當然也沒有什麽好臉色,換上一身幹凈衣物後,又拿茶漱了口,這才哼了一聲,沖著北堂尊越直翻白眼,道:“你這種說話不算數的人,以後還想叫我信你才怪!”北堂尊越神情慵倦閑適,顯然早已是磨練得臉皮奇厚無比,任憑什麽惡言惡語也對他不起絲毫作用,只好象在安撫著一頭乍了毛的小獸一般,居高臨下地用手拍一拍北堂戎渡的腦袋,手指繞住少年散落在脖頸間的幾絲碎發,很是溫柔的形容,輕笑道:“什麽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生氣?好罷,下回真的不會了,嗯?”北堂戎渡不怒反笑,在北堂尊越的胸膛上用拳頭略微用力擂了一下,嘟囔道:“你以為還有下回?才怪了……”

小小的風波過後,父子二人坐在一起,一面喝茶,一面談論了一會兒公事,彼時東部形勢已經開始明朗,因此雙方語氣之間不免都輕松了許多,直到晚間在宮內陪北堂尊越一起用過晚膳,北堂戎渡這才在眉宇間帶著一二分微醺的酒意,施施然出了大內,騎馬返回自己宮中。

此時夜幕如一痕薄紗輕籠於地,一時間清風徐來,月色亦且溫柔,是難得的靜謐,只有蛙聲與蟬鳴仍舊不絕,北堂戎渡回到自己宮內,在經過一處沈香亭時,卻忽然發現不遠處的花叢旁邊有人,手執輕羅小扇,正不知道在幹什麽,遂道:“是誰在那裏?”那人原本細賞花開,聞聲回過身來,原來卻是牧傾萍,身上穿了一件柔杏色流水縐紗外衣,裏面露出天水紅的紋花抹胸,腰間系有一襲珠粉色落梅細褶長裙,發式亦是十分簡單,只在上面簪了兩朵鮮花,發髻上垂下紅絲穗來,月色下,格外有一種清麗之色,北堂戎渡見到原來是牧傾萍,因此不免打量了她幾眼,走過去問道:“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也沒叫幾個人隨身跟著伺候。”

牧傾萍只聞到有一股醺然的幽幽酒香撲鼻而至,其中似乎還隱隱有男性身上好聞的氣息,讓她不太適應,遂以纖手攀住身旁的一枝花,安靜道:“我自己出來隨便走走而已,不想讓一群人跟著。”她擡一擡頭,瞧向面前的北堂尊越,眉心中間的花鈿嬌艷如一朵紅梅,只在嘴角浮起一絲疏落的笑:“聽說你今天去打獵了,是麽?”北堂戎渡點一點頭,笑道:“是啊,就是天氣太熱了些……對了,裏面有不少還過得去的皮子,你可以挑一些,等過一陣天冷了,讓人去做件衣裳穿也好。”牧傾萍輕淡一笑,只微微瞇起了一雙好看的杏眼,道:“好啊。”

既是在此處碰見了牧傾萍,於是北堂戎渡便隨口笑道:“時辰還早著,你一個人待著也沒意思,不如跟我去瓊華宮,韓煙那裏的點心做得好,咱們去吵他,怎麽樣?”牧傾萍雖說想多見沈韓煙,但心中又不願意親眼看見他二人舉止恩愛,因此就搖頭道:“不了,我有些困,還是回去早點兒睡覺算了。”北堂戎渡也不勉強,便道:“那你就回去罷。”說著,便離開了。

夏季暑熱,瓊華宮中用大甕裝滿了冰塊降暑,角落裏疏疏放著無數盆姹紫嫣紅的鮮花,開得如火如荼,北堂戎渡進到瓊華宮時,才一進去,就覺得兜頭一陣清涼,兼有孩童的叫嚷之聲,擡眼看去時,就見原來是北堂佳期正一面大聲嚷嚷,一面在後頭攆著一只雪團般的白貓,要把它逮住,那貓是前些時候進貢上來的,渾身如同白雪一般,沒有一根雜色的毛發,碧眼如玉,模樣十分活潑可愛,彼時沈韓煙似乎剛剛沐浴過,黑發結在頭頂,有些許發尾蜿蜒進柔軟衣料的褶皺縫隙裏,更覺得順滑許多,肩頭披著一件淺綠色的翠衫倚在涼榻上,脖頸修長,手裏端有一盞冰鎮梅子湯,望著跑得喘籲籲的北堂佳期微笑,周圍眾多的宮人與內監侍立在大幅的鮫綃紗帷下,亦是笑吟吟地看著北堂佳期和那貓兒一個逃一個追地不住耍鬧,殿中花香似海。北堂戎渡見了,不免笑著說道:“你個小丫頭又開始鬧騰,當心摔著!”北堂佳期聽到他的聲音,腳下一停,金色的眼珠滴溜溜一轉,一下就看見了父親,因此也不去抓貓了,只徑直撲過來抱住北堂戎渡的腿,撒嬌要父親替自己抓來:“……爹爹,露兒要貓貓!”

北堂戎渡笑呵呵地牽過女兒的小手,道:“咱們不玩這個,不然要是讓它撓破了皮怎麽辦?”北堂佳期卻不答應,只扭著身子道:“我要,要……”北堂戎渡被她鬧得沒轍,只得親手把那只白貓捉住,送到女孩兒懷裏,叮囑道:“不準掐疼了它,要不,小心它撓你。”北堂佳期笑嘻嘻地在父親臉上親了一口,然後心滿意足地緊緊抱住白貓,自己到一邊玩去了,北堂戎渡叫人仔細看著她,不要讓貓傷到,這才走到沈韓煙身邊坐下,按一按青年的肩頭,笑哂道:“你倒是會在一邊看熱鬧,嗯?”沈韓煙微笑凝眸於他,然後用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清渲,搖頭道:“這丫頭淘氣得讓我頭疼,我可管不了她了。”沈韓煙舉止之間,恍若天成,就連周圍的景物也因他而蒙上了一層別樣的柔和清爽之意,北堂戎渡的目光駐留在青年臉上,神色間愈加有好笑之態,道:“還不是你慣的,現在想要抱怨,誰理你?”沈韓煙笑出聲來,蜷曲蜿蜒的發尾垂在肩頭,只揮一揮袖,示意殿中的其他人都下去,將正玩耍的北堂佳期也一同帶出去,既而伸手抓起了一把百合香,撒在面前的紫銅鎏金大鼎裏,隨後帶著某種並不曾像這鼎中煙氣一樣散盡的溫柔心腸,在北堂戎渡手上握了握,忽然就想起當年兩人在外面相依為命,步步經營的時光,而如今明明彼此越發位高權重,一令之下則隨者眾,為什麽卻反而覺得似乎不如從前那樣親密無間了呢?這瓊華宮雖是好,金玉堆砌,卻再沒有昔日隨身言笑,無時無刻不在一起的日子——那個時候,雙方彼此之間,也能夠算得上是兩小無猜了罷……

想到這裏,心下微微一動,不免略覺出一絲感傷的意味,幹脆也不忍再去想,唯見殿外旖旎一樹的繁花灼灼,開得如霞如霓一般,沈韓煙輕輕撫著北堂戎渡腰帶上的蜜合色蝙蝠長穗,任殿內輕煙裊裊,逶迤不散,只垂目微笑道:“露兒自來就生得討人喜歡,我難免多寵了她一些,況且……北堂,你不覺得,她和你小時候有些像麽?”北堂戎渡聽他說得懇切而實在,很是真心的模樣,不由得就認真想了想,笑道:“像我嗎?不過我小時候可沒和她一樣,竟這麽淘氣。”沈韓煙微微一笑,那衣袖之上,隱隱有淡薄的香氣,隨後就去握北堂戎渡的手。

宮人們皆守在殿外,寂寂無聲,這麽坐得久了,雙腳也好象有些微微發麻起來,但少年的手掌溫熱而柔軟,這樣一直握在手心裏,就仿佛兩人還是在從前的舊日時光,是彼此那些年在外打拼的日子,雖然時有危險,卻也是歲月靜好,甘之如飴的……沈韓煙似乎不想多說話,亦不想去做什麽,就如同生怕失去這一刻的寧靜,用拇指緩緩輕刮著少年的掌心,好象如果不這麽做,便不能平覆此刻蕪雜難理的心思一般,某個地方忽然生出一絲無聲無息的落寞之意,緩緩自指尖傳出來,仿若終究可以將整個人也淹沒,只不過等到再擡眼看向北堂戎渡時,恍然擡頭間面上就已是且罷且淡的神色,目光葳蕤而澄明,爽朗而笑,亦是如常望著對方,道:“我是說她的性子當中似乎總有哪裏和你有些相似,誰說你小時候也淘氣了?”北堂戎渡就勢在青年的肩上按了一下,動作親厚自然,只含笑道:“是我的閨女麽,當然像我了。”——

其實不是不喜歡的,只不過,也許是長期的朝夕相處的緣故罷,其實彼此當中,更多的已經是親情而非所謂的情愛之念了,當時間一點一滴地如同細沙從指縫中徐徐溜走,彼此之間積累起來的情誼越來越多之時,或許心中已經習慣了的東西,早已從一開始初見時的為美色所動,逐漸轉變成了於日久天長之間,那一點一滴滲透身心的體貼與溫柔,熟悉與相守……

沈韓煙亦笑,隨手用一支碧色的玉搔頭淡淡撥弄著鼎內已經燒了一小半的香料,那種甜郁好似果實即將糜爛的味道在空氣中恰如細霧一般,輕柔彌漫而去,就仿佛還在那些已經很遠的舊時年歲裏,只覺得有此時這麽一刻的兩兩相對,安靜如斯,大概也一樣都是生平再難求得的溫存時光,因此笑意溫然,只道:“對了,明天我去取露兒的寄名符,你可要一起去麽。”

這寄名符向來是做父母的為了兒女更容易成長,遂將其送與僧道處做寄名弟子,以求神佛庇佑,則寄名的師傅就要給孩子寄名符佩帶,只要稍微殷實一些的人家,大多都會如此,何況北堂佳期是北堂戎渡的長女,漢王長孫女,心尖子也似,自然也少不了這般行事,因此北堂戎渡點點頭,說道:“我是不成的,明兒個還有事要處置,你自己去罷……對了,別忘了再讓人為佳期點幾盞長命燈。”沈韓煙長長的發絲青黑幽冷,只微微頷首說道:“這個自然。”

此時已有北堂戎渡宮中的內侍將需要批示的公文一路送到了瓊華宮來,北堂戎渡吃了幾塊點心,便開始動手辦公,沈韓煙自然在旁陪他,或是研墨添水,或是剪燈芯,打扇子,倒是很有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意思了,待到窗外夜色漸深,明月亦且寧寒幽幽,兩人便收拾了一下,解衣入帳,隨意說了一會兒話,漸漸地聲音開始小了下去,帳內已傳出了均勻的呼吸之聲。

醒來時仍舊是燭紅帳暖,光線迷蒙,茜金燭臺上兒臂粗的蠟燭已經燃得只剩了寸把長,在羅帳上投出幽微的溫暖之色,沈韓煙醒來的剎那,有一瞬間的恍惚,就好象是被誰觸破了美夢,既而若有所思,慢慢坐起身來,似乎是在想著什麽,直到感覺出頭皮好象極輕微地一痛,這才回過神來,然後便對上了北堂戎渡懶懶不甚清醒的目光,一縷漆黑的頭發正被對方繞在指尖上,輕輕拉拽著,沈韓煙見狀,便平和地一笑,用一只手替北堂戎渡攏了一下微散的襟口,微笑道:“……我正想仔細看看海棠春睡,你怎麽就醒了?”北堂戎渡將後腦勺在枕頭上舒服地靠一靠,懶散喃喃道:“倒是學會貧嘴了你……”沈韓煙笑了笑,從床頭摸起一把扇子,給北堂戎渡慢慢扇著:“你睡罷,我中午躺了一會兒,現在不怎麽困了。”北堂戎渡朦朦朧朧地翻了個身,嘟囔道:“等天亮了,就早點兒叫我起來……”沈韓煙笑著答應了一聲。

第二日天氣難得比前天多少疏朗了些,偌大的青宮北門中,一輛朱紅色油壁黑漆轅馬車徐徐駛出,兩側車窗懸掛著天青色翠竹柔紗簾子,光澤微微,擋住了陽光,因今日是去寺裏,於是隨行的也沒有多少侍衛,亦不曾有儀仗,車前車後只帶了隨身的扈從與內侍等二十餘人而已,輕車簡馬罷了,倒像是豪門大戶人家的仆從伴隨著主人外出的模樣,彼時夏日炎熱,就連空氣中都是溫熱著的,雖說是上午,卻已經是陽光亮晃晃地刺眼,暑氣殷殷如蒸,沈韓煙坐於車內,雖然有不少冰塊被裝在細瓷小壇子裏用來降溫,卻也還是覺得有些悶燥,遂朝外面招呼了一聲,讓一直騎馬跟在車旁的孟淳元過來,半卷起車窗上的簾子,略微透一透氣,約莫行了大半個時辰之後,路上開始漸漸林幽樹匝,就連暑夏的熱氣也被四周的參天古樹遮蔽住了大半,道旁蟬鳴聲聲,未幾,一座規模宏大,莊嚴雄偉的佛寺已赫然出現在了眼前。

一行人即將到了山門前之際,卻已有人領先一步,只見一輛素幃馬車停在寺門外,三五個青衣青帽的精神小廝跟隨著,其中一人動作麻利地打起竹簾,隨即自馬車內便走下來一名身穿戧藍錦渦長衫的年輕男子,容貌十分英俊,眉目風雅,頭上戴著一頂素銀冠子,卻是冗南伯殷知白,只見他手中執一柄檀香扇,對寺門外的幾名年老僧人皺眉說道:“……今日好端端的,如何卻要關閉全寺,不待客了?”其中一名老僧口頌一句佛號,雙手合什,道:“施主請了,今日只因有貴人入寺,因此本寺不再開放。”話音未落,眾人已看見遠處一行車馬正在駛近,待臨得近了,當先一個鮮衣怒馬的十來歲少年已策馬徐徐而前,生得唇紅齒白,極是秀美,目光一轉之間,已然看見了殷知白,於是翻身下馬,便是一禮道:“見過冗南伯。”

炎熱的陽光無遮無擋地灑落下來,明光燦爛,耀得人眼暈之餘,從毛孔裏一個勁兒地透出熱意,殷知白自然認得這少年,遂用扇子一敲手心,輕笑道:“有日子不見,淳哥兒都長這麽大了?”孟淳元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撓了撓頭道:“我都已經是娶了親的人了,伯爺卻還來取笑……”殷知白卻是含笑不語,目光不著痕跡地看向那輛已快到面前的馬車,心中自然已經猜到了裏面的人究竟是誰,就聽孟淳元道:“少君今天來給大姑娘取寄名符……伯爺怎麽也來了?”話音方落,馬車已經停在了幾丈外,有人在車中道:“……原來冗南伯也在。”

那聲音如同洞簫一般,清亮和宛,有若風過低廊,過往無痕,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而已,竟也叫人心曠神怡,一聽之下,連夏日裏的燥熱也被驅去了不少,殷知白不為人知地凝一凝神,頓覺身心微浮,既而笑道:“今日來為亡母祭禱,卻不曾想,居然恰好碰見少君。”此時片刻的沈默之後,只見車簾一動,已從裏面撩開,有人從中出來,一雙雪白的朝陽麒麟履踏在平整的青石地上,然後是個修長的側影,身穿象牙色華袍,冠帶俱全,用石青的玉樸綢配做領口,腰間一色的挑線宮穗,兩塊比目羊脂佩微露衣外,漆黑如緞的長發順著衣褶垂流而下,逶迤及腰,姿態豐閑從容,肌膚如玉,雖衣飾華麗得不可方物,卻又恰倒好處地透出清致高華之氣,眉目微擡之間,風華卓然,軒雋之色如流水傾瀉,比起單純的美貌,更有一層豐采照人的天生優雅氣質,連周身炎酷的驕陽都仿佛軟成了淡淡的月光,只漆目微微一轉,便令人恍惚生出了‘他必是看見我了’的錯覺,不必任何言語,就已能夠令人失神,便連接下來反手開扇的簡單動作,也是賞心悅目的,殷知白心下難平,不免暗嘆一聲,明明知道如今兩人因各自身份之故,已再無可能,但眼看著青年不語淡笑的清朗之色,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心神恍恍,凝眸註視著對方,同時嘴角保持著微笑,語氣悠然道:“……知白見過少君。”

沈韓煙漆黑的眼眸中仿佛籠罩著浮光,袖中露出一截修致的雪白指尖,目光極是平和,就如同春日裏的一潭幽水,瑩白修長的手指扣著鏤蘭花扇柄,點一點頭道:“伯爺何必客氣。”隨即轉眼看了一下一旁的諸僧,既而對殷知白微笑著說道:“今日我過來,只是為佳期取寄名符而已,既然伯爺要為令堂祈福,那便一同進去罷。”殷知白含笑點頭,目光掠過青年衣袂翩然、風姿卓絕的形容,擡眼時,卻正對上沈韓煙有若春風霭霭的眼睛,心中不覺莫名地湧起一陣微熱的悸動,遂不露聲色地看向他沈靜的面龐,兩人一時寒暄了幾句,既是有沈韓煙發話,眾僧自然不會再攔著殷知白等人入寺,只照著吩咐,準備香燭為其亡母祭禱而已。

大殿中點滿了巨燭,燭火輕搖,四周寂靜無聲,當中龐高的佛像遍體漆金,微微折射出閃爍的金光,沈韓煙寬大的衣袖隨著腳步輕拂,鞋底踏過墨色的地面,輕軟無聲,自主持手中的金托盤中取過寄名符以及一塊在佛前開過光的紫金長命鎖,用黃緞包好,放入玉盒內,交與身旁的內侍,這才接過主持奉上的長香,於佛祖面前拜了幾拜,之後眾人退下,唯餘沈韓煙獨自一人留於殿中,盤膝坐在蒲團上,頌幾遍《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為北堂佳期祈福,願其平安成長,不久,大殿深處忽然有一抹人影飄忽而現,聲音幽深道:“……公子。”沈韓煙緩緩站起身來,清澈的雙目眼下已不知何時變成了兩潭不見底的深湖,朝著那厚重垂下的佛幃方向走去,那人立在幃後,掩住身形,只低低說著什麽,沈韓煙聽後,沈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遞給對方,那人接過,小心收進懷內,兩人又說了一陣話,最後,只聽沈韓煙沈聲說道:“……我知道了。”那人微微躬身,旋即身影一閃,已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沈韓煙臉上漫起一絲難言之色,重新回到原地,跪在佛像前,蓬澤的漆發柔軟垂於身後,只覺得周圍那樣靜寞,唯有外面樹上傳進來的陣陣蟬鳴聲,如此細小而鋒利。

未幾,但見天光微斂,雲頭聚聚,竟是一時間‘沙沙’之聲漸起,下起了雨來,沈韓煙步出大雄寶殿,濕潤的水霧便拂面而來,微微溽濕了廣袖上繡著的緙絲曇花,外面有內侍見狀,立時趨步而前,替青年遮起自寺中僧人那裏得來的油紙傘,一行人沿著被雨水打濕的青石路,便娓娓朝著寺外走去,恰逢此時殷知白亦自偏殿中出來,眼見那白色身影逐漸走遠,卻只是目送其遠去而已,任憑衣角上被雨水濡濕了些許,額頭上亦沾了些絲絲涼意,終究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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