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關燈
北堂戎渡一路冒雨回至碧海閣,方一進門,早有人迎上前接了雨具,替他換上軟底的便鞋,北堂戎渡推開一個丫鬟端上來用以驅寒的熱湯,不耐煩地道:“都下去。”眾侍人見他臉色陰沈,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遂也無人敢於觸黴頭,皆悄悄退下了。

外面雨聲紛擾,沈韓煙一時並無甚事,便在室中指導孟淳元劍法,孟淳元手持長劍,一面用手小心地撫摩著冰冷的劍身,一面認真聽沈韓煙從旁解說,正聽到好處,卻忽聞一聲惱怒的低喝:“……真是不可理喻!”孟淳元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一嚇,手上登時一顫,立即就只覺一陣疼痛,卻是手指被劍鋒拉出了一道口子,血珠頓時就緩緩冒了出來。孟淳元疼得直吸氣,忙抽出帕子裹住傷口,只見北堂戎渡自外面走了進來,面色陰冷,眼中惱色畢現。

沈韓煙見狀,遂迎上前去,道:“怎麽弄得這等氣色?”北堂戎渡惱道:“莫名其妙!我也不曾惹他,好好兒的,卻突然把臉變得比今日這天氣還快,雖然他是當爹的,可也用不著把我當成灰孫子,一通狗血淋頭地好罵罷!”說著,越想越氣,突然間仿佛想起什麽一般,立時伸手從右耳上摘下一枚紫金琉寶耳墜,那耳墜上面刻有極為精細的五蝠捧桃圖案,十分精致好看,赫然是當年北堂戎渡六歲生辰那日,北堂尊越親手所賜,就見北堂戎渡將其一把拿下,氣道:“我也不稀罕這東西,誰愛戴就戴去!”說著,一手就將那價值千金的耳墜摔在地上,猶不解氣,又擡腳欲踩。

沈韓煙急忙攔住,去拾那耳墜,北堂戎渡怕踩到他的手,這才作罷,沈韓煙撿起墜子,托在掌心裏,好在此物堅固硬實,倒也並沒有被摔壞。沈韓煙將其攏進袖裏,這才好言好語地勸道:“長者賜尚且不敢辭,何況是堡主當年所贈之物,你向來愛惜,今日雖一時氣惱,卻又何必要毀去!”北堂戎渡一摔衣袖,卻不再言語,兀自坐下,卻想想又生出了一股怒氣,遂咬牙冷笑道:“說我打小兒養在女人堆裏,養得沒有硬性……他憑什麽說這種話?我娘用心撫育我之際,他還不知道在哪裏風流快活!”沈韓煙見這話已有些不像樣,遂不著痕跡地移開話題,道:“北堂,堡主為何突然訓你?”北堂戎渡壓下火氣,靜一靜心,緩和了臉色,道:“我怎麽知道,本來好好兒的,誰知就突然翻臉了!”

正說著,旁邊孟淳元第一次見北堂戎渡發火,那眉目之間的厲色竟是與北堂尊越一模一樣,心中不禁怯怯,從桌上的茶壺中倒了一盞涼茶端過來,吶吶道:“公子……消消氣。”北堂戎渡見他手上纏著錦帕,帕上隱隱洇著血跡,不覺皺眉道:“怎麽了。”孟淳元搖搖頭,“剛才不小心叫劍刃割的。”北堂戎渡接過茶,一口喝幹,對孟淳元擺擺手,道:“去玩兒罷。”孟淳元乖巧地點了點頭,捂著受傷的手出去了。

沈韓煙替北堂戎渡脫去外面的大衣裳,又解開還沒有幹透的頭發,去取了一只熏爐過來,在裏面焚上一把蘇合香,這才一手托著北堂戎渡的黑發,一手托著小爐,用裊裊升起的青煙去熏發絲,北堂戎渡靠著窗臺,看窗外雨水打著翠綠的芭蕉葉,雨聲陣陣,清寒透幕,兼著那雨墜檐瓦,就更覺淒冷,北堂戎渡不覺心中生出一絲沈郁,對沈韓煙低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韓煙,父親於我有生身大恩,養育之德,若非他,我不能來這世間,若非他,我不能自幼就享這無邊榮華,我這一生,必愛他敬他,可我現在長大了,不願意一輩子都活在他的影子裏,不願意頭頂無時無刻都沈甸甸地壓著這樣一座大山……”

沈韓煙沒有說別的,只是輕聲道:“……我都知道。”北堂戎渡聽得他語氣淡若風煙,溫潤如玉,充滿了撫平人心之感,不覺回過身去,摟住青年的肩膀,將臉埋在對方的胸前,道:“有時候我也偶爾會想,若咱們還在外頭,沒回堡裏的話……只是若真的那樣,我大概,卻也會是想他的,雖然他總是喜怒無常。”沈韓煙放下手裏的熏爐,輕輕撫摩著懷裏北堂戎渡的背,溫言道:“我知道。”北堂戎渡蹭一蹭青年的胸膛,那張年少的面孔慢慢浮了一層倦色,輕聲嘆息道:“有時候我還真是非常討厭他……”

窗外的雨已漸漸有了停止的趨向,積存在芭蕉上的雨水攢得多了,莖葉不堪重負,偶爾就會‘嘩’地一聲將雨水盡數瀉了下來。

北堂尊越推開身旁的女子,結實健壯的上身露在錦被外面,女子香汗淋漓,體癱骨軟,一把青絲攤在榻間,如同海棠承雨,動人以極,兩條白膩的玉腿還兀自半纏在北堂尊越腰間,北堂尊越見了,心中卻只猛地浮現出記憶裏少年那對修長的筆直雙腿,以及醉後那美不勝收的暈紅容色……北堂尊越眼神一厲,立時壓住這股遐思,坐起身來,眼底神色陰郁不定,隨即朝外面吩咐了幾句,未及多久,兩名十五六歲的少年便被送了進來,皆是豐秀絕麗,形容如畫中人,雖自然不及北堂戎渡風姿無兩,卻也是極為罕見的美少年。二人解開衣衫,不一時,房中便響起斷斷續續的呻吟和喘息之聲。

良久,北堂尊越臉色陰沈地一把撩開帳子,披衣而起,他雙手背在身後,在煩躁與極端的憤怒震驚之中來回踱步,沒走幾下,突然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一張黃梨木圓桌,嚇得床上的三個人瑟瑟發抖。北堂尊越惱火之極,一腳又踢翻了一把椅子,他沒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心神被美色誘惑得難以平息下去的一天,他的那個孩子,用無辜懵懂得簡直可惡的神情,點燃了一把他想方設法,卻怎麽澆都澆不熄的火,如果他不是他的父親,如果他不是他的父親……——

可他畢竟還是他的父親。

北堂尊越記得自己是如何看著那孩子逐漸長大的,也清楚自己是怎樣地寵他愛他,他們之間的父子情分,決不會被一點兒出於本能的錯誤情欲念頭給損傷絲毫,他也絕對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情,肉欲無足輕重,但那孩子對他的慕孺依賴之情,任何人任何事,也不準去破壞一分一毫!

北堂尊越淩厲的神色似乎逐漸有些柔和了下來,他想起那一夜為了不讓他的孩子知道發生了什麽,而做出的所有掩飾,同時他也覺得自己似乎是找出了產生眼下這種荒唐念頭的原由——他的兒子在多年以後,在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對方僅僅是垂髫稚子之際,以一種毫無鋪墊的方式,以一副豐神絕秀的少年形容出現在他的面前,比任何人都要美麗,無可自抑地挑起了他身為男性的本能欲望……

而身為父親,他有責任去保護他那個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的獨子,一分情欲而已,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這世上,也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情……

北堂尊越想清楚了這些,忽然就覺得心裏的煩躁仿佛一掃而空,使得他開始有空去想方才發生過的事情,一想到少年莫名其妙地承受了他毫無理由的怒火,北堂尊越就不禁想去看看那孩子此時此刻是不是正在生著悶氣,可又有些拉不下臉來,也或者可以猜測,他潛意識中,本能地不想在眼下見到自己的獨子……

男人的眼神漸漸溫和起來,與此同時,碧海閣之中,北堂戎渡接過沈韓煙遞過來的那只紫金琉寶耳墜,捏在手心裏,皺眉道:“最近這幾天,我可不想再見他。”

……

大雨一連斷斷續續地下了幾日,無遮堡中每一塊屋瓦都被沖洗得幹凈且冷澈,草木也翠綠碧透得令人心生愜意,地面間還有些潮濕,偶爾有晶瑩的水珠從花瓣樹葉上滾落,跌在地上,隨即就登時消失不見了。

今日天氣終於完全放晴,幾朵白雲悠悠停在天邊,北堂戎渡置身於經常在此練功的一處小樹林裏,正一板一眼地演練著一套拳法。

彼時尚有鴻雁飛過雲間,北堂戎渡練到半路,忽然間卻瞇起了眼眸,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面上神情雖還未變化,卻已直接拔腳就走,只是還沒走上幾步,一只鋼鐵般堅實有力的臂膀就從身後一把箍住了他的腰身,北堂戎渡頓時掙紮起來,低叱道:“……你放開!”

他身後的北堂尊越見狀,心中不禁微惱,他原本來此見到少年,是想緩和一下兩人上次鬧出的不愉快,但卻沒想到對方卻是理也不肯理他,就直接走人,避而不見,不免心中不是滋味兒,此時見北堂戎渡用力掙紮,不由得更是不悅,遂冷哼一聲,反而用兩只手緊箍住了北堂戎渡的身體,道:“……就這麽不願意見到本座?”

北堂戎渡一面兩腿亂蹬,一面掰著男人的手,低吼道:“你放開……見你做什麽,等著莫名其妙地挨罵麽!”

北堂尊越聽了這話,卻沒惱,反而‘嗤’地一聲笑了笑,道:“怎麽,真生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