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你我原來皆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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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聞言,正亂蹬著的腿便不動了,然後用力一根一根地掰開男人的手指,悶聲道:“我沒生氣。”這回北堂尊越倒是沒有強硬地不肯松手,而是任憑少年扳開他的手掌,悶聲悶氣地留給他一個烏黑的後腦勺。

這樣的小孩子脾氣在他的兒子身上倒是很不多見的,因此北堂尊越不但沒有覺得不悅,反倒認為挺有意思,正想扳過少年的肩膀讓其轉過身面對著他,卻忽然不經意間看見對方白生生的右耳垂上正墜著一只紫金琉寶墜子,便伸手摸了摸,輕笑道:“這是本座從前在你六歲時給的,現在十四了,還戴著呢?”北堂戎渡翁聲翁氣地道:“我也覺得不合時宜,回去隨便賞給哪個丫頭就是了。”北堂尊低聲笑罵道:“你敢。”說著,一手扳過北堂戎渡的身子。

少年板著臉,那臉色仿佛是被誰欠了一筆巨額銀子卻收不回來一般,都能擰得出水來,北堂尊越見了,幾乎忍不住想要大笑,他的那些姬妾們,每一個仿佛都差不多,要麽是一副盈盈欲泣,神色哀宛得我見猶憐的模樣,要麽就是嫵媚入骨,顧盼之間有若春水,沒有任何一個,能像他的兒子這樣有趣,高興、發怒、賭氣、興奮、痛苦、憤恨等等,從這張臉上總能找到生動之極的神情……北堂尊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這孩子還非常小的時候,連路都還不能走,那時他自己也只不過是個才十六歲的少年而已,有一回在一旁閑著無事,就拿玩具去逗那肉團兒,可對方卻只是瞟了他一眼,眼睛裏清清楚楚地寫著‘不屑’兩個字,屁股一扭,就背過身去不理他,等到他惱羞成怒地在那肉嘟嘟的屁股上扇了兩巴掌之後,男孩兒才楞了楞,然後就張著嘴大哭起來,卻沒有一滴眼淚,直讓他大笑不止……——

可真是有意思啊,他的孩子,他的,渡兒。

北堂尊越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少年拉長的臉,道:“沒生氣?那麽你,是在和本座賭氣麽。”北堂戎渡勾著頭踢了踢腳下的一顆小石子,輕輕冷哼一下:“我哪敢?”北堂尊越擡起右手,一個暴栗鑿在少年光潔的腦門上:“不準跟本座這麽陰陽怪氣地說話!”北堂戎渡不出聲了,悶不溜丟地只管將兩只眼睛往地上看,從北堂尊越的這個角度,清清楚楚地可以看見那領口裏若隱若現的凝白肌膚……北堂尊越眼神一凜,別開了目光,不動聲色地拍拍少年的肩膀,將註意力好容易集中在了別的地方,淡淡笑道:“那天,是本座不好還不行?”——

有些事情,自有本座去處理,去一力擔著,你不必知道,與你,也沒有任何幹系……

北堂戎渡聞言,遂擡頭瞧他,藍色的眼睛滴溜溜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突然間卻猛地醒悟到自己怎麽這麽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兒,正在和父母賭氣,鬧著別扭?那一向的算計和冷靜,在這個男人面前,竟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此念一出,頓時臉上不由得就有點兒掛不住,心中失笑,便有了幾分自嘲之意,想了想,遂低聲道:“其實我那天……好象也不該直接就那麽扭頭走了。”

此話一出,這一下似乎就是撥雲見日了,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就好象輕松了起來,北堂尊越笑了笑,仿佛想要習慣性地去摸北堂戎渡的頭,卻又不知怎地,到底還是沒有擡起右手,而是將雙手背在身後,道:“怎麽,要不要本座陪你去打獵?”北堂戎渡終於繃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慢騰騰地嘟噥道:“你還真把我當小孩兒哄了啊。”說著,很豪氣地拍拍北堂尊越的胳膊,道:“那個,不用你陪我打獵,我請你去吃飯,怎麽樣?”

一輛馬車徑直駛進了大路邊的一條岔道,過了大概一柱香的工夫,前面漸漸開闊,就望見了一處極大的湖面,隱隱可以看見不遠處依山傍水地坐落著一片亭臺樓閣,遠遠望去,似乎也沒有什麽刻意的雕飾,自然而然地就透出一分雅致氣息來,等到繞過了湖對面,迎面就是一座削得平滑如鏡的大石,用銀漆點刻著‘懷簌坊’幾個醒目大字,周圍十餘名衣衫統一的男子巡視在附近,皆是容貌英逸的青衣男子,見有馬車臨近,其中就有幾個人便迎了上來。

馬車徐徐停下,駕車的中年人從懷裏取出一塊做工精細的櫸木小牌,牌上刻著‘懷簌坊’三個簪花小字,周圍飾以精美紋路,遞給其中的一個男子,那人仔細端詳幾下,便將牌子還回去,退到一旁,示意放行,中年人收了木牌,一甩馬鞭,馬車便重新沿路前行。

車廂裏,北堂尊越挑一挑眉,道:“這等做派,哪裏是個青樓楚館,倒活像是去拜山門。”旁邊北堂戎渡聽了,不覺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這裏招待的,不是高門大派中人,世家子弟,就是富商大賈,風流名士,哪裏是尋常人來得起的地方,沒有這個牌子,或者由老主顧引薦,是進不來的……這些人麽,要的就是一個身份,讓他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自然,這裏的價錢也高得厲害,不過他們當然也不會在乎這些了……說起來,今天卻還是我頭一回來呢。”

正說著,馬車已停了下來,自有一處專門停放轎輿車馬的所在,只是等到這一輛不大不小的馬車徐徐臨近,用兩匹純白無雜色的馬兒拉著,素窗湘竹簾兒,由駕車的灰衣中年人一手把持,悠悠而來,滿眼的駿馬豪車,湟貴富矜氣象,一時間竟都給比了下去。

周圍身著各色衣裝的美人隨處可見,有男有女,似是這裏的侍人,此時早有引路的美貌少女踩著小碎步上前,就見車前竹簾一掀,有兩人從車裏下來,一大一小兩個男子,眉目形容之間的輪廓幾乎如出一轍,豐神懾魄,軒蕭絕倫,似是一對兄弟,滿園中人見了,無不瞠目而立,那原本想要引路的少女亦且怔怔止步,不敢趨前,倒是不遠處正經過一名華衣精妝的美人,所到之處,眾侍人無不見禮,那美人目光無意間掃過此處,登時一楞之下,旋即攬裙快步而前,笑靨如花,忙盈盈拜下道:“卻不知爺今日,怎竟得了空閑來此?”北堂戎渡笑了笑,只道:“挑個地方,送些酒菜上來,不要挑人在座相陪。”那女子聽了吩咐,便喚了一個侍人近前,細細叮囑幾句,她雖未見過北堂戎渡身邊那男子,但一眼之下,又豈有不知其身份的,卻只是不多言,亦不聲張,親自在前領路,引二人徐行。

不多時,進了一間幽靜的花閣,裏面布置得極其富麗,當中一個大理石砌成的池子,裏面池水清澈見底,周圍用一圈細細的流蘇圍著,尤添幾分朦朧隱約的暧昧之意,北堂尊越父子二人剛落座,就有五六名身披輕紗的美麗少女進來,有的端秀淡雅,有的嫵媚動人,無一不是美人中的美人,楚楚生姿,就見她們脫衣步入池中,池邊一群侍人手提花籃,紛紛往水裏拋灑花瓣,幾個素衣淡妝的清秀麗人亦且各自於墻角處坐下,或是懷抱琵琶,或是手調箜篌,悠悠奏起樂來,此時酒菜亦流水價一般送上,把酒暢談間,耳聞絲竹之聲,眼觀美人戲水之景,世間享受種種,亦不過如此了。

北堂戎渡給兩人一一倒上了酒,笑道:“爹,怎麽樣?這裏的享受,可不是那些青樓楚館裏面能有的,雖說歸根到底,都是一樣的生意,可這裏頭卻大有講究。”他其實還有話沒有說出來,這懷簌坊門檻極高,其中往來的人物皆是非富即貴,此地已不是單純的享樂尋歡之所,眾人在此消遣之際,明暗間的各色交易,許多不足以被外人知的高等隱秘,往往都會被陪伺服侍的女子所探知,這就使得這懷簌坊非但於金銀日進滾滾,大肆斂財之外,還成為了北堂戎渡的一項重要消息來源的渠道。

北堂尊越掃了一眼酒杯,卻似乎是想起什麽,沒有動,倒是北堂戎渡抿了一口酒,然後拿起筷子吃菜,一面吃,一面看向池水裏幾個正在笑語嬉戲的美貌少女,沒看兩眼,一時間忽然卻有些突發奇想,不由得回過視線,瞄了瞄對面的北堂尊越,微微笑道:“看著這些美人,我倒忽然有一件事挺好奇的,想問問爹。”北堂尊越到底還是拿起酒,喝了一口:“哦?何事。”北堂戎渡摸著鼻子笑,停了停,才笑說道:“都說美人如玉……爹,你難道就真的從來沒有心愛過什麽人?”

北堂尊越聞言,先是覺得意外,既而就饒有興趣地看著北堂戎渡,嘴角也逐漸勾起了帶著點兒嘲諷的優雅弧度,高大的身體斜倚著旁邊的扶手,突然間輕聲笑了起來,牽引得寬坦的肩頭也跟著微微震動:“我兒,你是說,情愛?”

男人不等少年應聲,便拈了拈手裏的酒杯,目光投向池中戲水的美人,低笑道:“情愛麽……我的兒,像本座與你這等人,難道還需要這個?無論什麽美人,都不過是唾手可得罷了。”北堂尊越說著,眼底有不動聲色的譏嘲:“當你可以對任何人予取予求之時,你還會在乎他們怎麽想?還會去費盡心思討他們喜歡,在意他們或喜或悲?你一句話就能決定旁人的生死,你讓他們躺著他們就不敢坐著,這樣的人,還需要你和他們去講什麽情愛不成!”

北堂尊越的嘴角有著淡淡的散漫笑容,無情且又漫不經心,北堂戎渡停了停筷子,既而失笑著點點頭道:“好象……很有道理。”他此話一出口,突然之間,心底微微一動——

是的,沒有彼此間相對平等的地位,還談什麽真正的情愛之事?同樣,當作為父親的這個男人高高在上,手中掌握了身為人子的他的一切,甚至完全可以結束他的性命時,他與他這兩個人之間,又怎麽可能像曾經的他與另一個老者那樣,只是完全純粹的父子之情,沒有任何隔膜,也不需要使用絲毫心計……

北堂戎渡神色不變,只是用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點著自己線條優美的眉骨,北堂尊越看著那雪白的指頭劃在漂亮的漆黑眉毛上,略長的指甲剔透如冰晶,手指上面套著一只紅珊瑚雕的曼佗羅小戒,紅白映襯,滿滿帶出一股異樣的吸引之意,真真是攝人的美,直讓他隱隱生出一絲去啃噬那指頭的沖動……北堂尊越皺了皺眉,他因這種被親生子誘惑的感覺而煩躁不安,但視線卻又好象是野獸發現了獵物一樣,專註且犀利地盯著少年,目光始終難以離開那毫無自覺的人,倒是正伸手去拿酒杯的北堂戎渡感覺到了男人的目光,因此本能擡頭看去,然後楞了楞,道:“爹,怎麽了。”一面問,一面摸了摸自己的臉,下意識地以為是上面沾了什麽東西。北堂尊越不著痕跡地微微斂目,遮去裏面幽深的色澤,輕笑道:“你這吃相可不怎麽樣。”伸出手去,用手指擦了一下北堂戎渡嘴角邊上那並不存在的湯汁或者油漬。

北堂戎渡渾然不覺,只笑道:“我的吃相其實挺好的。”北堂尊越笑而不言,眼底流轉的淡淡金色卻逐漸深沈起來……——

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一個解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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