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費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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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早已習慣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懷抱,但是今天的這個擁抱卻又和往日的有些不同,究竟哪裏不一樣,北堂戎渡也說不上來,只是隱約覺得似乎是有點兒異樣,他略覺疑惑地皺了皺眉,但除了嗅到北堂尊越身上剛剛沐浴過所殘留的水氣之外,也沒發現什麽端倪,因此當然這只能是錯覺,所以便也丟到腦後,擡頭去看北堂尊越的左半邊臉,用手在那黑綠色的傷口旁邊小心地摸了摸,見男人的眉頭蹙了一下,便道:“嗳,我給你上上藥罷,你才洗了澡,還沒顧得上抹藥是不是?這藥可得多抹,才能痊愈得快。”

北堂尊越方欲取了面具重新戴上,聞言便點了點頭,隨口道:“也行。”北堂戎渡聽了,就下了床去把藥拿了過來,拔開瓷瓶的塞子,用一頭裹著棉布的小木棍在瓶子裏面蘸了藥膏,然後一點一點地在北堂尊越左臉的傷處上仔細地塗抹。

燭火燃著明亮且又柔和的光芒,淡淡在男人的面龐上塗出一層溫暖的顏色,左邊的臉上突兀地橫著那麽一道黑綠色的傷口,劃痕不淺,很有點兒觸目驚心,尤其是橫在晶瑩如玉的肌膚間,使得對比格外強烈,也越發顯得猙獰,北堂戎渡給對方一邊上藥,一邊有些懊惱地道:“唔,是我下手重了……”他靠得很近,呼吸所吐出的溫暖氣息微微拂動了男人的睫毛,令北堂尊越本能地覺得癢,遂下意識地撇開頭,道:“好了。”北堂戎渡用還拿著木棍的左手去扳男人的臉,不悅地道:“哎,別動,還沒好呢……一點兒也不配合一下。”說著,又仔細用藥膏在上面抹了抹,這才算是上好了藥。

一時間不知道怎麽了,室中就好象靜了下來,有些怪異地沒有人談起什麽話題,北堂戎渡把上藥的東西稍微收拾了一下,又看了看時辰,見已經不算早了,況且今夜也確實有些累,便鉆進被窩裏躺下,打了個呵欠,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聲,道:“爹,我累了……”北堂尊越的臉上微微出現了一絲柔軟之色,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少年的額間發絲,用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柔和語氣道:“……要睡覺?”北堂戎渡微微搖一下頭,半合起眼睛,用左手松松抓住了男人的一只手,道:“你先別走,陪我說說話罷……好不好?”

少年溫熱的手掌搭在男人的手背上,北堂尊越似乎是頓了一下,然後目光就漸漸柔和下來,反手捉住了北堂戎渡比自己足足小了一圈的左手,低笑著調侃道:“怎麽,這是在跟本座撒嬌麽……你都多大了。”聽他一說,北堂戎渡這才發現自己不經意間,竟然表現得當真和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一樣,向大人撒嬌,饒是他一向臉皮夠堅夠厚,一時間也不由得有些困窘,微覺不好意思,遂左手下意識地一動,就想要縮回手去,但北堂尊越卻已經握緊了他的手,比少年大上許多的掌心又熱又暖,輕笑道:“害臊了?在本座面前,即便你七老八十,也還是小,眼下不過是撒個嬌,又有什麽好臊的。”

北堂戎渡不說話了,手指搭在男人手腕上戴著的一掛翡翠鑲珠松石珠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笑吟吟地故意道:“吶,這可是你說的……既然你說我還小,那你……就給我講個故事罷。”北堂尊越沒有想到他會冒出這麽一句,不由得微微愕然:“……什麽?”北堂戎渡滿嘴隨口胡掰,卻說得跟真的一樣,煞有介事地道:“我小時候睡覺之前,要麽是娘,要麽是丫頭們,都是有人給講故事的,來哄我睡覺……你是我爹,可從來卻也沒見你給我講過。”北堂尊越雖說眼下活到三十歲,可他會講什麽見鬼的故事才怪,這個要求,簡直就是在難為他,因此北堂尊越先前一瞬間的微愕之後,就不耐煩地一口回絕道:“本座不會。”

“你怎麽這樣吶,我現在可是還傷著呢,你卻連哄哄孩子都不樂意……”北堂戎渡搖了搖北堂尊越的手,眼底隱蔽地閃過一絲促狹之色,低低笑道:“說說唄,隨便講點兒什麽都行。”北堂尊越皺了皺眉,似乎是被纏得不耐煩:“不是說累了?怎麽還不睡!”北堂戎渡側頭躺著,半閉著一雙眼睛,輕聲咕噥道:“別打岔……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罷,嗯?”

……

窗外月色清冷,燈光中,室內極靜,只間或聽見男人隱約的低沈娓敘之聲,燭光溫平間,火焰依稀逐漸成了一種染著暖意的淡橘色,照亮了男人英俊以極的面孔。

“……因此本座當時,便……”北堂尊越的聲音逐漸放低,終於止住了,金色的鳳目看了看面前似乎已經睡著的少年,一只手伸了出去,輕輕撫摸著對方漆黑的額發。

北堂戎渡側著身子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臉上的表情安靜又祥和,帶著一點兒心滿意足的味道,柔軟的淡紅唇瓣微微抿著,烏黑的頭發順從地散落在枕頭上,越發使得模樣無害而又單純,仿佛睡得很熟。北堂尊越看著他,仿佛是什麽也沒有想,又仿佛是若有所思,一時間找不到半絲睡意,溫暖光線裏的面孔上斂去張狂和狷佞,令原本深邃的眼底越發深不可測,也許那是慈愛,也許是在黑暗中沈寂已久的某樣東西,也許是別的什麽,總之含義不明,連自己也沒有發覺,只是半隱在陰影裏,窺伺著某個時機蠢蠢欲動……北堂尊越摸了摸少年的頭發,眼底最深處的什麽東西毫無痕跡地一閃而過,就連本人也完全沒有註意到,就像是從未發生過什麽一般,再次被斂沒……

此時夜色已深,然而北堂尊越卻沒有走,他低頭看了看少年正揪著他一角衣袖的左手,似乎是想了想,既而便無聲地脫去外衣,躺到床上,伸手將身邊的北堂戎渡攬進懷裏,就像是在少年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北堂戎渡沒有什麽表示,只是閉著眼依稀往男人懷裏靠了靠,一如本能……北堂尊越的眼神因少年這個潛意識裏的小動作而柔和起來,他突然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的這個孩子天生驕傲又頑固,想要使之低頭,唯有春風化雨般地逐漸滲透侵入,而並非是強硬且粗暴地征服。

那孩子在他懷裏睡得很熟,呼吸綿長又輕微,北堂尊越看著少年,無聲地笑了笑,全然沒有發覺到此刻自己已經被對方占據了全部的心神,投入了太多的註意力,他只是覺得此時此刻這樣安寧的場景是非常令人熨帖的,熨帖得讓先前的所有不安和憤怒都平息了下去——一想到今夜幾乎有可能失去這孩子,哪怕是僅僅只有一絲的可能,北堂尊越就有一種殘忍的沖動,極端嗜血地從心底湧起了一股放手殺戮的強烈欲望。

北堂戎渡顯然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想些什麽,他舔了舔嘴唇,微微調整了一下在男人懷裏的姿勢,尋出最舒服的位置,繼續熟睡,但北堂尊越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盯住了少年的臉,一雙原本半斂著的鳳目中,流轉著一絲極暗極深的色澤,寓意不明,模糊不清。

少年的唇生得極好,濕潤且菲薄,一如那個被刻意遺忘的記憶中的夜晚,那樣讓全身都顫栗起來的激烈深吻,以及隨之而來的強烈刺激,時而輕柔,時而暴烈,還依稀殘存在唇齒之間,紅嫩的舌頭,低聲的本能低嗚,柔韌而又青澀未成熟的修長身體,無論是少年的反抗還是順從,都令人愉悅得連毛孔都盡數張開,明明荒唐,卻根本無法去刻意忘記其中的任何過程與細節……

北堂尊越目色深沈,看著懷裏的孩子,在那一夜之前,他從來沒有清晰地感覺到酒原來是如此讓人驚心的東西,能催化出令人沒有絲毫理智可言的行為,他可以不在乎這有些荒唐的一時醉中迷亂,但他的這個孩子不同,就好象無論這孩子表面上表現得如何不在意,但他依然很清楚,他的兒子對於自己那個由兄妹所生的離奇身世,是怎樣的諱莫如深,如果得知了那一夜的荒唐行為,又會是怎樣的難堪和沈默……所以這一切,他不會允許任何人知道——

這其實真的可笑又可憐,做父親的從來不會告訴兒子,你看,我是多麽的對你疼愛又憐惜,簡直是捧在了手心裏,哪怕就算是有時候疾言厲色一些,自以為是一點,其實也統統都只是面硬心軟而已……

少年安穩地睡在男人懷裏,沒有防備,沒有警惕,似乎是下意識地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是因為本能地清楚父親在這裏,完全有所依靠的緣故麽?北堂尊越滿意於這樣的猜測,他低頭看了看少年熟睡中的的面孔,忽然想起從前對方還是嬰孩時那白白胖胖,還散發著奶香的嫩臉蛋兒……北堂尊越緩緩靠近,在即將碰上少年的肌膚之際,依稀頓了一瞬,短暫得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然後薄唇就在那雪白的臉頰上親了親,再往下略移上半寸,就是少年水紅色的唇角,只是到底男人那削薄的唇還是沒有偏移過去,哪怕僅僅只是咫尺……

可就是這樣下意識地一遲疑,只差半點,就差了何止千裏萬裏,一點慈父的心情與不能對外人道也的冥冥黑邃幽深欲望,往往也就隔著這一分幾乎可以忽視的距離,往前亦或往後一步,都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差了何止千裏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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