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人面桃花相映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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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放了一盞半人多高的紗燈,燭焰慢慢舒展著,水紅色的羅帳低垂,一只手些須裸在床外,絳紗的袖子軟而輕薄,裏面露出的五指如同幾根玉白的筍尖。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手似乎微微一動,片刻之後,有人自床內揭起帳子,慢慢坐起身來。

黑甜香沈的一覺,睜開眼,外面似乎已是晨光熹微,北堂戎渡坐在榻上,扯了扯床頭的拉繩,未用多久,幾名侍女就捧巾端盆地進到房內,立在床前服侍他盥洗。北堂戎渡拿起軟豬鬃制成的牙刷,在一只裝有薄荷、硝石、沒食子、冰片、玄明粉、硼砂、青鹽所配制而成的牙粉罐裏蘸了蘸,細細刷完了牙,翠屏從旁邊遞來溫水,一面道:“公子今日起得倒早。”

北堂戎渡接過水漱口,然後吐在水盂裏,這才道:“餓了,弄點吃的罷。”翠屏抿嘴笑道:“今早有雞汁浸的小籠包子,公子覺得還好?”北堂戎渡點一點頭:“也罷了。”翠屏擰了一條熱毛巾替少年擦臉醒神,北堂戎渡只覺得十分舒服而松弛,便在此時,床內沈韓煙微微醒轉過來,睡眼惺忪的模樣,用手揉了揉眉心,慢慢翻過身,低聲問道:“什麽時辰了……”

一名侍女輕聲說了時間,北堂戎渡已經套上一件淡煙霞色的單袍,床前兩名侍女正蹲著身子給他穿鞋,聞言便回過頭,微笑著道:“天還沒怎麽亮,不用起來得這麽早,再躺一躺罷。”一面說,一面已起身下床,平伸開雙臂,任侍女為他穿衣:“我今天去外祖母那裏說說話,也有日子沒見她了。”沈韓煙知道這幾日北堂戎渡父子兩人起了嫌隙,鬧得頗不愉快,想來北堂戎渡是想要去外祖母那裏散散心,因此便道:“你去也好。只是北堂,堡主畢竟是親長,你是小輩,何必——”

“韓煙,你也不用多說。”北堂戎渡將下巴微微擡起,讓人給他整著領子,臉上浮現出一絲淡薄的笑,語氣中有著些許漫不經心的微諷:“我也不想說些什麽——前時那女孩兒有孕一事,並沒有外人知道,卻怎麽一夜過後,瞅著我正好在後山林子裏練功的時候,父親就恰巧讓人把孩子打掉了……我這碧海閣裏的人,看來也不全都是跟我一條心,所以既然人多眼雜,有些話,我還是不說也罷。”

這一番話就有些誅心了,不是下人應該聽的,聽因此北堂戎渡這話一落,屋內的幾名女子頓時便臉色一白,急忙統統跪了下去,唯有翠屏還給北堂戎渡繼續往腰帶上拴著荷包玉佩等物,輕聲勸道:“公子……”北堂戎渡也不在意,擡擡下巴示意諸女起來,道:“你們也不用怕,想來應該沒你們幾個的事,起來罷,給我梳頭。”說著,已坐在鏡子前,眾女這才戰戰而起,按部就班地伺候北堂戎渡梳發戴冠。

正是春日繾綣,空氣裏彌漫著帶有花香與青草的氣味,桃花曼開,輕紅飛擾,一名麗裝少女伴和著悠悠絲竹歌舞之聲,在一株桃花樹旁起舞,正是牧傾萍,只不過剛跳了不多時,她便忽然停了下來,轉而朝著不遠處的一座亭子輕喊道:“姨姥姥,我是不是跳得不夠好?”

此時日色燦若鎏金,春日的陽光帶著薄薄暖意,在地面間鋪下金沈沈的光澤,亭內一張小榻上半倚著一名絕色麗人,自是許昔嵋,正揀了面前小幾上的蜜餞吃著,聞言,便輕輕一笑,喚道:“先歇著罷。”牧傾萍有些自己和自己賭氣的模樣,跺了跺腳道:“我就不信了,莫非這驚鴻舞我就當真跳不好了?”說著,便叫幾名樂師重新奏樂。

許昔嵋款款起身,走出涼亭,笑道:“傻丫頭,你若是真要學,便仔細看我跳一回。”語罷,水袖忽然一舒一甩,裙擺飛揚間,已似一只蝴蝶一般,翩躚在日光當中。

四周花木葳蕤,繽紛吐芳,許昔嵋手臂輕舒,身姿如花枝搖曳,那一股妖嬈嫵媚之態,幾乎讓牧傾萍看得呆了,一曲終了,唯聞餘音裊裊,陽光細碎地灑在地上,幾樹桃花映著許昔嵋含笑如花的雍容眉眼,明艷奪目以極。

牧傾萍又是驚喜又是欣羨,拍掌道:“姨姥姥跳得真好!我以前從沒見過有誰能跳得這麽美的。”她今日穿著淺粉色銀紋百蝶穿花上衣,領口繡有菊紋,下面一條藕荷色繡白玉蘭的長裙,襯得身段十分美好動人,宛若一株新生的春柳,青絲中斜簪一枝點翠步搖,整個人如一朵滴露的芙蓉,嬌美難言。許昔嵋從她眉眼中依稀覓到幾分長姐當年的形容,不覺心下軟潤,溫暖的手掌攜了少女的柔荑,笑語柔和:“來,過來坐著說話。”說著,就讓樂師都下去,兩人一同回到亭內,相對坐下。

彼時清風送爽,牧傾萍手裏把玩著一柄精巧的素紈芍藥花團扇,如水明眸好似清亮亮的溪水流過,看著許昔嵋,輕輕咬了一下粉唇,羨慕道:“姨姥姥是怎麽保養的呢?看起來簡直都能說是我姐姐……若我日後也像這般,減壽幾年都是願意的。”許昔嵋輕輕一嗤,忍不住笑道:“我已四十多了,還年輕什麽?你細看看,就知我眼角也有皺紋了。”牧傾萍笑得如同銀鈴一般,聲音清亮動人,俏生生地道:“您還埋怨吶?我長這麽大,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就是您了。”許昔嵋牽過她的手,笑著撫摩道:“好甜的小嘴兒!丫頭我問你,你今年可是已經十七了罷。”

少女纖細白皙的手指持著團扇,扇上的明艷芍藥與她妍麗的面容相映,十分動人,牧傾萍點點頭,含笑道:“嗯,我確實已經十七歲了。”許昔嵋尾指上套著的金鑲翡翠護甲流光溢彩,隱隱有斑斕之色,輕輕劃過少女的手背,帶起一絲微涼,笑道:“我像你這個年紀時,連渡兒他娘都早已生了,怎麽,你卻還連個中意的男子也沒有麽?”

牧傾萍臉色一紅,握在扇柄上的手指不自覺地略動了一下,抿嘴兒道:“您說這個做什麽……”許昔嵋笑容豐艷似一株紅薔,道:“這有什麽的,我聽說你可是惹得江湖上不少的青年才俊都暗地裏傾慕,其中有個蘇青鶴還私下裏求過親,只是你看不入眼罷了。”牧傾萍臉上微微一紅,吐一吐舌頭道:“我沒說他們不好,也不是看不入眼,只不過我不喜歡罷了。”許昔嵋不覺輕笑,口中問道:“哦,那你可喜歡什麽樣的?”

牧傾萍雖是未出閣的少女,但她向來生性並非靦腆,況且此處也沒有旁人,因此低頭用手慢慢撥著手腕上的鐲子,半晌才說道:“他麽,須得對我好才行。”許昔嵋失笑,一雙美眸中波光流轉:“這算什麽條件?也太簡單了些。”牧傾萍微微嘟起粉唇,道:“這條件怎麽算是簡單呢?我若是喜歡誰,他以後就要一輩子都對我好,永遠只有我一個人,不能再有其他女人了。”許昔嵋慢慢啜著香茶,這才笑著‘哦’了一聲,哂道:“丫頭,這條件可當真是不簡單了……何止不簡單,只怕是相當地難才是。”

牧傾萍一雙妙目微微睜大,有些不服氣地道:“所以我才討厭那些人,憑什麽女人只能一輩子都守著一個男人,而男人卻要擁有許多女人,風流多情?難道身為男子,就不能只一心一意地待一個女子麽?”許昔嵋笑意繾綣,微微輕嘆道:“男兒多薄情,不過如此罷了。”牧傾萍輕哼一聲,手中的團扇搖了搖,頭上一雙藍寶石蝴蝶花顫巍巍地晃動著,倔強道:“從小到大,我的東西都是不肯和別人分享的,何況是喜歡的人呢,如果他不能一心一意地待我,那我寧願不要,這樣的男子,我牧傾萍才不稀罕。”

許昔嵋眉心輕輕一動,似乎是被觸碰到了什麽,她忽然笑了起來,姿態慵懶地撫一撫雲鬢,意閑悠然道:“真是的,若是當初我……”她笑容漸隱,沒有繼續往下說,倒是牧傾萍坐在亭中,只覺清風拂面,看看今日亦是天高氣爽,空中柔雲朵朵,她畢竟是年輕少女,還頗有些孩性,便不覺起了玩心,用手撒嬌一般地搖了搖許昔嵋的手臂,脆聲道:“姨姥姥,您這裏有風箏麽?我今年還沒開始放過風箏呢。”

許昔嵋笑著答應了,道:“自然有,前幾天我還看見有幾個丫頭在放呢。”說罷,就喚人來此,吩咐去拿個風箏送過來。不一時,有人送來一只燕子形狀的大風箏,做得既精巧又好看,牧傾萍十分歡喜,拿起風箏便出了亭子,在不遠處放了起來。

只不過今日天氣雖好,卻並非是放風箏的好時候,雖說是清風送爽,但風力卻是柔和綿軟的,沒有多大的勁道,牧傾萍雖然費了不小的力氣終於把風箏漸漸放高了,但沒過多久,那半空上的風箏便忽然歪歪斜斜地頭一栽,就往地面墜了下去,亭內的許昔嵋見了,亦只是笑。

由於線放得較長,因此風箏栽得也遠,牧傾萍懊惱地跺了跺腳,忙微微提了曳地的裙擺,一面握著線棰,一面順著長線就往風箏掉落的地方快步走去。

待尋到了位置,卻見風箏被斜斜掛在一棵桃花樹上,一名少年正擡起手,去夠樹杈上的風箏,那少年頭戴赤金簪冠,穿一件填金刺繡薄羅長袍,修身頎立,發如黑瀑,雪白的手指已經碰到了風箏的邊緣。彼時滿樹芳菲開得正盛,花瓣零零星星地墜下幾朵,少年用兩根手指捏住了風箏的一角,將其從樹上取了下來,然後轉過頭朝牧傾萍所在的方向看去,一眼就掃到了少女手裏握著的線棰,笑道:“是你的罷。”

淺金色的薄薄陽光鋪天蓋地,少年蔚藍的眸中笑容明澈,人面桃花相映,如幻如霧,牧傾萍只覺眼前忽然似是被明媚的春光刺得有些微微生疼,頓了片刻,才仿佛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笑啐道:“餵,你這小子,怎麽又不叫我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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