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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卻把青梅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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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走了過來,將手上的風箏遞到牧傾萍懷裏,淡淡一笑:“行,等什麽時候你武功比我高了,我就叫你姐姐。”牧傾萍惱道:“哪有你這樣的!我可沒聽說過這種事不按年紀,卻按武功來排的。”嘟著嘴把風箏隨便放到旁邊的地上,扯了扯北堂戎渡的衣袖:“不玩了,風一點兒都不大,放不起來……走罷,姨姥姥就在前面的亭子裏。”北堂戎渡任憑她拉著自己走,一面隨口問道:“你不在家裏,怎麽跑到這兒了?”牧傾萍斜著美眸掃了他一眼:“我怎麽不能來,難道只可以你來不成?別忘了,這裏是我姨姥姥住的地方……對了,倒是你,怎麽今天到這兒來了?”

兩人邊走邊閑談,北堂戎渡嘴角輕揚,卻也笑了,一手取了折扇搖了搖:“我怎麽不能來,別忘了,這裏是我外祖母住的地方。”他故意學著對方的口吻說話,以作打趣,牧傾萍知道自己在口舌上是占不到半點上風的,便啐他一下,不言聲了,倒是北堂戎渡心平氣和地瞧著四周的景色,腳下不徐不疾地走著,神情和暢,似是不經意地道:“嗳,數日不見,怎麽覺得你好象胖了些似的。”牧傾萍一聽,立時驚聲道:“啊?有嗎?哪裏胖了?”一面說,一面連忙用手仔細摸了摸臉頰,北堂戎渡見她緊張的模樣,不由得嗤地一笑,哈哈笑道:“你還當真啦?你們這些女人吶,也太在意這皮相了。”牧傾萍這才知道上了當,惱得從袖子裏摸出團扇就往北堂戎渡身上打,氣道:“北堂戎渡你這個臭小子!有本事你別跑!”

北堂戎渡哪裏能讓她打到,早就拔腳一溜煙兒地跑得飛快,一眨眼就進了不遠處的亭子裏,牧傾萍在後面攆上來,抓著團扇就要作勢打他。

彼時正是春光融融的時節,日光微覺醺暖,許昔嵋斜倚在小榻上,正以手支頰,有幾分慵怠之意地半合著眼睛,卻聽見兩個孩子在打鬧,不覺睜開眼,宛媚輕笑道:“好容易聚在一處,你們兩個都多大了,還鬧個不停。”北堂戎渡一面閃身避過牧傾萍,一面笑道:“你可聽見了罷?看看,我才十四,你比我大三歲,怎麽也不讓讓我,還說是我姐姐,嘖。”話音剛落,就聽許昔嵋似笑非笑地道:“渡兒,你還說嘴,你一個男子,還是已經成家立業,娶了親的人,倒好意思欺負一個女孩兒。”牧傾萍見有人撐腰,不禁破顏一笑,也不再去追打對方,只用扇子指著北堂戎渡,纖長黑密的睫毛忽閃著,笑吟吟地道:“活該,總有人能收拾得了你呢。”北堂戎渡嗤嗤笑了兩下,道:“外祖母收拾得了我沒什麽,只是趕明兒可別弄了個能收拾得了你的表姐夫,那才有意思了。”

牧傾萍臉上頓時一紅,啐道:“呸,你個嚼舌頭的,我懶得睬你。”說罷,自己出了亭子,去不遠處的花叢中摘花去了,北堂戎渡這才趨近許昔嵋面前,笑道:“您近日可還好麽。”

許昔嵋伸手撫一撫少年衣擺上的花紋,十分歡喜地溫言道:“我好得很。”說著,又和顏悅色地細細端詳著北堂戎渡道,含笑看著他說道:“似是愈發長高了呢,都已經趕上一個大人了。”北堂戎渡聽了這話,心中突然一動,想起一樁事來,但一眨眼就已無形間神情自若地笑了笑,在許昔嵋身邊坐下,笑道:“那當然,我正是長身子的時候麽……您也似是愈發年輕了呢,都趕上十七八的姑娘家了。”許昔嵋掌不樁撲哧’一笑,笑罵道:“你個小油嘴兒,最會哄人,連我都敢打趣兒。”北堂戎渡笑嘻嘻地從袖裏摸出個葵瓣彩錦小盒,道:“您瞧,我來這裏可沒空著手,都給您帶著東西呢。”說著,把盒子一開,笑道:“挺漂亮的小玩意兒,您戴著玩玩兒就是了。”

盒內用軟緞托著一只赤金鑲珠的明翠手鐲,環中有金色花瓣微綻,每一瓣都嵌著南珠,飾以鏤空隔紋,極為精美,許昔嵋將其拿起,套進雪白的右腕間,仔細端詳了一下,笑道:“小機靈鬼兒,你倒是最會討人喜歡。”北堂戎渡把手伸向面前的一碟蜜餞果子,拈起一個丟進嘴裏,笑道:“我討您喜歡不應該麽?別人我才懶得呢。”許昔嵋微微一笑,臉上的笑容更添了一分喜愛之情,問道:“你今日怎麽忽然到這兒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北堂戎渡一手摸向腰間的荷包,取出一支煙來,熟稔地點上火,神色淡淡:“近日和父親鬧得有些不愉,來您這裏說說話。”

許昔嵋含笑沈吟:“怎麽,北堂尊越對你不好?”北堂戎渡搖了搖頭,吸了一口以藥草焙制而成的紙煙:“這倒不是。”說著,自也不避諱自己的親外祖母,將前幾日之事大概講了一遍。許昔嵋微微頷首,指尖輕撥著腕上的鐲子,道:“這件事麽,倒確是北堂尊越做得不妥……”北堂戎渡剛要說話,許昔嵋卻已接著道:“然而他這麽做,卻也多少算是有些道理的。”

北堂戎渡徐徐吐出一口攙雜著薄荷氣息的煙圈,擡手撫一撫眉心,淡聲道:“其實我也不是特別在意這個……一個連型都還沒成的胎兒,而且也未必就是我的,我不會因為這個,就和自己的親爹鬧得不愉快,這事說起來,其實就是一個引子,把我向來對他的那些不滿給統統引出來罷了。”許昔嵋也不多話,只取了一只纏花瑪瑙的杯子,抿了抿裏面的茶水,笑容淡如煙霭,既而將杯子重新一擱,腕間的鐲子上鑲住的南珠柔光璀璨,美不勝收。許昔嵋的笑意裏帶著幾分沈著的意味,和聲道:“傻小子,你們北堂家的男人個個都又倔又死要面子,容不得別人違逆半分,況且北堂尊越這個人,哪裏是好相與的?你若惹惱了他,只怕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北堂戎渡微垂了垂眼簾,長睫下投出一抹深沈的陰影,唇邊的笑意也淡得趨近於無,溫聲道:“孫兒明白。”許昔嵋微微頷首,發中的金步搖輕晃了一下,一雙嫵媚的眼睛看向北堂戎渡,淡淡一笑,伸手輕輕摩挲著少年的臉頰,徐徐道:“好孩子,你要記得,‘恃寵而驕’這四個字,向來都是大忌。”

北堂戎渡心下猛地一跳,就聽許昔嵋沈穩道:“他是你爹不假,可你們不是平民百姓人家,若在數百年前還有朝廷的時候,一個帝王和一個皇子之間,既是父子,又是君臣,現在你和北堂尊越的情況也差不多是這樣,他向來習慣了唯我獨尊,掌握別人,沒錯,他現在可以寵你愛你,可你須知伴君如伴虎,如果哪一天真有雷霆之怒降身,你現有的力量,可是他的對手麽?”

許昔嵋的話說得極輕緩,然而每一個字都沈甸甸地,仿佛是在北堂戎渡心中壓上了一塊大石,沈悶得難耐。北堂戎渡緊緊抿著唇,右手指間夾著快要燃盡的紙煙,良久不發一言。半晌,才忽然一笑,將手裏的煙頭緩緩摁滅,深以為然:“您說的是,是我疏忽了。”或許是春日裏的暖風熏人欲醉的緣故,北堂戎渡只覺嘴裏微微有些發澀,但他很快就泯滅了這種模糊的感覺,從容道:“除了您,這些話不會有別人對我說。”許昔嵋伸手把少年攬進懷裏,盈盈婉笑道:“好孩子,我是你外祖母,怎麽會不向著你。”

北堂戎渡把臉埋進她胸前,心底有些失落,也有些不大好受,目光中有幾分凝滯,如同籠了淡薄的霧氣一般,有些黯然,微微苦笑道:“其實一開始,我也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他越來越像一個好父親,漸漸地我便以為我們之間,和尋常的父子沒有什麽不同……我原本以為,我和他之間的關系可以不攙進別的什麽東西,現在看來,是我自以為是了,我曾說過一個青樓女子太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致使自己得了那樣的下場,如今看來,其實我和她,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許昔嵋靜靜聽著不語,輕撫著少年的頭發,半晌才柔聲道:“你若在無遮堡不開心,那麽只要你想,就隨時可以和外祖母回摩月教,我保證在那裏,誰也不會做讓你不喜歡的事,你想怎麽樣都好。”北堂戎渡搖了搖頭,也不過一瞬,就已然神情自若,從許昔嵋懷裏擡起頭,朗然一笑,道:“怎至於此——”話未說完,一個纖細的身影已走進亭裏,牧傾萍手裏拿著一些剛摘下的鮮花,用右手食指輕輕刮著臉,對北堂戎渡吐舌嘲笑道:“你羞不羞吶,這麽大的人了,還在人懷裏撒嬌,虧你還是個男孩子呢!”說著,挑出一朵碗大的玉白色山茶簪在許昔嵋鬢邊,北堂戎渡唇角牽起哂然的笑色,一縷鬢發淡淡拂在半邊臉上,目光忽然停留在地面間,眸中露出幾分捉弄之色,恰如春柳照水,道:“那你羞不羞吶,腳長得這麽大,都和我差不多了,虧你還是個女孩子呢!”

牧傾萍一楞,本能地循著少年的目光往地上看去,恰見到裙下自己的雙腳露在外面,大紅描鴛鴦的精緞繡鞋在素色的裙子比襯之下,十分醒目。其實她雙足並不算大,只是比起一些女子來說,能略微大上些許,算不得什麽,但此時被北堂戎渡一說,牧傾萍頓時又羞又急,連忙扯住裙角蓋上雙足,羞慚難當,漲紅了一張粉面,有心要去打他,卻知自己哪是這油滑小子的對手,不禁把臉惱漲得通紅,扯著許昔嵋的袖角道:“姨姥姥,他又欺負我!”

許昔嵋莞然失笑,拍了拍牧傾萍的手,道:“好了,他要是再欺負你,我就替你打他。”說著,見時辰已不早,就道:“快到午飯時候了,咱們也該回去了。”言罷,起身一手攜了一個,三人便一同往偏廳方向走去。

北堂戎渡回到無遮堡時,已是下午,他一時倒也沒回碧海閣,而是去了浣花池後身的小樹林裏練功,只是剛靠近了林子,卻看見有人已占了那裏,正在使一套劍法。

男人身著紫袍,黑發不束,日光下,明晃晃的劍芒幾乎刺得人眼睛生疼,北堂戎渡一時間忽然有些踟躇,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該留還是該走,只這一猶豫,卻已失了時機,就見男人已演練完了這套劍法,收劍回身,卻不說話,只是盯著少年,似是在微微沈吟,也不知是在思忖著什麽,那淡紫色的袍子明明是用最上等的蠶絲制成,料子柔軟而服帖,然而穿在他身上,卻只覺又剛硬又傲慢。半晌,男人總算是開了口,聲音清冷如冰,平平無仄,也聽不出什麽喜怒之意:“……過來。”

北堂戎渡沈默了一瞬,然後就直接走了過去,站在男人面前,道:“父親。”

少年漆黑柔順的頭發整整齊齊地用金冠束著,長睫微微低垂,掩去眸光,只餘一點清澈的藍,直叫人覺得不大真切,老老實實地站著,神情恭謹而平和,北堂尊越幾不可覺地蹙了眉頭,似乎頗為意外,目光良久地停留在少年的臉上,眼中的神色依稀漸漸軟和了些許,須臾的寧靜之後,才道:“你還要和本座賭氣嗎?”

北堂戎渡微微垂下雙眸,額前的幾縷碎發被清風溫柔地拂動,唇紋凜淡而深邃,垂手道:“是孩兒的錯,不該頂撞父親。”北堂戎渡見他認了錯,服了軟,心底的那一絲不悅頓時散去,不覺朗聲大笑道:“混帳東西,為一點小事,這幾日你倒和本座鬧起別扭來……不過只要你肯認個錯,這些都不算什麽。”一面說,一面隨手在少年頭上敲了一記,北堂戎渡連躲也沒躲,只是淡淡一笑對之,道:“父親說得是。”北堂尊越蹙了蹙眉頭,覺得有些不對,遂伸手去擡起北堂戎渡的下巴,打量著對方面上無懈可擊的笑容,沈聲道:“你這是怎麽了?”他只覺得面前的少年似乎有什麽是和以前不一樣了,有一種莫名的預感從心底升起,就好象他有一件很寶貴的東西就要失去了一般。北堂尊越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的怪異感覺,遂皺著眉頭看著對方,若有所思,然後自己覺得自己好象弄明白了什麽,於是就摸摸北堂戎渡的頭頂,說道:“真的有那麽難受嗎,大不了本座賜你幾個絕色美人,來賠你一群小娃娃好不好?”

他這樣的口吻簡直就像是在哄孩子,北堂戎渡笑了笑,輕聲應道:“爹,我真沒什麽的。”北堂尊越的眼眸幽邃且銳利:“那你怎麽不看著本座,嗯?”北堂戎渡嗤地笑了,道:“你長得這麽高,我要看著你,就還得一直擡起頭,多累啊。”北堂尊越瞧了瞧剛剛長到自己肩頭的少年,不覺失笑:“你還不足?本座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和你現在也差不多,比起一般的大人,也不差什麽了。”說著,忽然間將北堂戎渡一把抱起來,兩臂環著少年的腰,將其穩穩地舉到身前,使得兩人正好可以平視:“那現在怎麽樣?”北堂戎渡微微吃了一驚,既而尷尬地用手抓著男人肩頭的衣裳,蹙眉道:“放我下來……我都這麽大了,叫人看見了,肯定都要笑話我呢。”

北堂尊越挑眉道:“誰敢?”北堂戎渡拿手推著他的胸膛,日光的炫照下,仿佛有淡淡的流彩自少年的眼中漫生:“你放我下來……我惱了,真的惱了啊。”北堂尊越聽著少年清脆的聲音,心裏忽然湧出一股異樣的快感,就仿佛是在馴服一頭小獅子,他要讓這頭高傲的小獸收起爪子和牙齒,明白自己在他面前,只能露出不設防的柔軟肚皮,完全相信並且服從他一個人,這樣的游戲,比什麽都有趣,也更有成就感……

北堂尊越不置一言,松了手,把少年放下來:“走罷,跟本座去喝酒。”北堂戎渡理了理有點兒弄皺的衣擺:“喝酒?”北堂尊越睨他一眼,低笑著道:“去不去?”北堂戎渡幹幹脆脆地一點頭:“去。對了,你向來自詡千杯不醉,今天我就試試,到底能不能灌倒你。”

北堂尊越低低笑道:“只怕兩個你加起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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