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何處相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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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馬車一路向南,行程不快也不慢,未及五日,便已漸漸臨近了青帝門。

車廂內暖意融融,北堂戎渡手裏拈著一支眉筆,對著一面妝鏡細細勾畫,從鏡中映出的那張面容並非是原本的俊秀無倫,而是一張十分陌生的容顏,濃眉大眼,五官輪廓剛毅,眉宇之間微現一分憨直,大約有十六七歲的模樣,是江湖上經常能夠見到的那一類普通少年。

屠容公子向來擅長易容之術,於江湖上行走之際,時常改扮喬裝,並不經常以真面目示人,此時北堂戎渡放下手裏的眉筆,對著鏡子打量了幾下,一面隨口朝著正在閉目養神的沈韓煙道:“眼下外面可是冷得很麽?”

沈韓煙聽他出言相詢,便睜開雙眼,用手微微將車窗上的厚簾撩開一角,隨即答道:“還好。”北堂戎渡從一只小盒內挖出些許無色無味的凝膏,在臉上塗勻,使之成為健康的蜜色,同時似是想起了什麽一般,一面看著鏡中的那張臉,一面淡然說道:“韓煙,你是不是有些奇怪,我為何會對牧傾寒這般好……即便是有過救命之恩,但依我向來的性情,實在是個六親不認的主兒,哪怕他曾經救過我,我應該也未必會對他這樣熱心。”

沈韓煙沒有多說,只慢慢道:“公子必然自有思量。”北堂戎渡一向喜的就是他知守本分,此時便淡淡笑了笑,說道:“你還記得麽,當年你的武功路子不慎走了岔道,因此我讓你閉關苦修了將近半年……其實當時我的‘千錄訣’也恰巧到了洗髓伐體階段的瓶頸,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因此我無奈之下,便想起青帝門的秘寶荼羅丹,相傳此物有起死人,肉白骨之效,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就能救轉回來,除此之外,還有極大的可能來助人真元凝一,以便提升境界修為,於是當初我就在十一歲那年,為取得荼羅丹,曾經扮作女子,刻意接近過牧傾寒。”

沈韓煙微微怔住,萬不曾想過竟會有此一事,北堂戎渡此刻回憶起昔年舊景,不覺淡然一笑,搖頭道:“我費了兩個月的工夫,讓他逐漸迷上我,又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讓他舍不下我,最後又用了半個月,讓他最終親口向我求親……青帝門流傳至今,已僅剩下一顆荼羅丹,牧商海疼愛兒子,對其寄予厚望,必定是將這寶貝給了他,於是我後來施手段詐作中毒垂死,他情急之下,為救我性命,便連夜趕回青帝門,取來荼羅丹,將我‘救’了回來。”

北堂戎渡說到這裏,見沈韓煙並無言語,便微帶嘆息之意地哂道:“我既是得了丹藥,因此從那以後,他自然就再也見不到那個‘我’了……後來我憑借這荼羅丹之力,果然突破瓶頸,只是卻不曾想到,沒過多久,他竟是陰錯陽差之下,在滄州救了我。”

沈韓煙默然,半晌,才低嘆道:“牧公子……倒也是一片真心了。”北堂戎渡搖搖頭,似乎是嘆笑了一下,道:“你說得不錯,牧傾寒名為‘斷情劍’,向來為人冷情,但當年卻的確是真心待我,其後更是連門中至寶也不惜動用,如此,我對他,倒是多少也有一分歉疚之意,再加上後來他又救過我一回,因此我雖不是什麽善人,但如今對他,也自然會更盡心幾分……也就是因為我曾與他相處過幾月,所以我對他,才會這般了如指掌。”

兩人說了一陣話之後,也已到了中午時分,馬車又行駛了片刻,便緩緩停在了一家酒樓門前。

車廂之內寂靜無聲,男人一身雪白的長袍,一動不動地坐在榻上,修長的手指之間,握著一支精巧的玉簪。

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光滑的玉簪,墨色的眼底依稀閃過一絲柔和之意,牧傾寒看著手裏的簪子,於是無法自抑地又一次想起了那人含笑俏皮的容顏。

--不可斷絕。

他在一次偶然中遇到那少女,一頭黑瀑般的長發整齊垂身,嬌憨地梳著雙鬟,一身淡綠的衣裙如同春日裏最嬌嫩的柔葉,纖眉粉唇,眉目如畫,正坐在溪邊的一塊石上浣足,其時空山無人,水潺花綻,那裙擺下一雙雪白如玉琢般的赤足浸在清澈的溪水裏,輕靈而快活地踢濺著水花,等到無意中發現了周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陌生男子時,卻也並沒有表現出像其他女子那樣應該有的羞澀,而只是微微歪著頭看過來,聲音清淩淩地問了一句:你是誰?

後來他就那麽逐漸與她熟識,仿佛著了魔一般,被這個叫作蓉蓉的少女輕輕在心頭踩下了足印,她的年紀還很小,只有十四歲,甚至還只是一個孩子,但他可以對任何楚腰紅袖的女子冷眼相向,無動於衷,卻偏偏,抵擋不了哪怕她的一個笑容,拒絕不了哪怕她的一句軟語嬌儂……

他不知道她是什麽人,不清楚她來自何處,甚至除了她的名字和年紀之外,對她統統一無所知,但他不在乎,也不介懷,在她面前,他再也不是那個‘斷情劍’牧傾寒,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因她墮入了情淵,不可自拔的年輕男子而已。

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她偶爾會為他跳驚鴻舞,腰身盈盈似柳,雙足如雪,只是微微一笑的嬌俏,就能輕而易舉地讓他心頭柔軟如同春水,連一日都舍不得與她分開,甚至顧不得她年紀還小,便已向她求親,當看到少女含笑點了一下頭的那一刻,心底,有轟雷掣掣。

只是……

碧色的玉簪被微微握緊,上面雕刻著精細的花紋,是丹鳳飛天的圖案。牧傾寒原本眼中的柔和漸漸掩去,重新恢覆了冷靜,將簪子收進了袖內,正值此時,馬車已漸漸緩下速度,停了下來,片刻之後,車廂的門從外面被打開,一名身穿寶藍錦衣,容色雋絕的青年站在車外,溫言道:“眼下已至午間,牧公子且下車用些吃食罷。”

三人上了二樓,在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了,其中牧傾寒冷峻修偉,沈韓煙更是清雅如神仙中人,唯有兩人之間的那錦衣少年,卻是濃眉大眼,形容普通,只是舉手投足之際,倒還是頗有幾分世家子弟的雍容氣度罷了。

北堂戎渡用湯匙舀了一勺面前的魚羹,奶白色的羹湯鮮香味濃,在冬日裏熱乎乎地喝上一碗,立時便是身舒體泰,四肢暖融。北堂戎渡放下湯匙,朝窗外看了一眼,道:“還有不到一日的工夫,應該就能到了青帝門。”牧傾寒此時正沈默著用飯,聞言,只淡淡道:“……你若近來無事,可在青帝門住上一陣,如此,你我亦可時常切磋武藝。”北堂戎渡聽對方這樣說,心中不覺就有幾分承情:牧傾寒眼下已知他與北堂尊越鬧翻,一時之間大約也未必想要回無遮堡,因此才會出言邀他在青帝門逗留一段時日……

北堂戎渡想到此處,自然不會拂他好意,於是便笑道:“如此,倒也甚好。”

三人正用飯間,酒樓外已駛近了一輛馬車,駕車的四匹高頭大馬渾身沒有一絲雜色,神駿非常,兩名身穿敝裘的大漢跨著車轅,將馬勒停了下來。

車內之人似是掀簾打量了一下外面,然後才有語聲傳了出來,道:“……罷了,就這裏罷。”那聲音嬌脆清婉,猶如黃鶯出谷一般,兩名駕車的大漢聽了,這才下馬將馬韁系在轡頭上,既而從車座下拖出一卷紅氈,約有丈餘長短,自車門位置一直展開到酒樓門口,在被來往之人踐踏得泥濘的雪地裏鋪出一條潔凈的薄氈小路,隨即車門就被人從裏面打開,兩名俏麗丫鬟自車內下來,其中一個笑道:“這裏倒還幹凈,聽說他們做的銀魚羹更是極好,冬日天冷,小姐不妨熱熱地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一只手從車內伸出,搭住了那丫鬟的手,有人從車廂裏走了下來,一襲白裘裹住嬌軀,頸上圍著一條雪白的狐尾,玉容芳媚,明麗如妍,裙下微微露出粉色的繡鞋,行動間,已輕盈地踏在了紅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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