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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亂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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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北堂戎渡用過早膳之後,便盤膝坐在一張小榻上調息運功,牧傾寒此時仍舊行動不便,側身躺在床上,雙目靜合,也不知究竟是睡是醒。

將近一個時辰後,北堂戎渡緩緩睜開眼睛,然後稍微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覺全身通泰,不由得便伸了伸懶腰,下榻穿了鞋,目光朝著大床方向一轉,見床上的男人正身覆錦被,安安靜靜地躺著,不出一言,似乎是睡了,因此就也收回了視線,徑自出了房門,此時牧傾寒臥床已有五六日,北堂戎渡只說他重傷在此休養,碧海閣內眾人雖有些疑惑,倒也沒有往別的地方想,左右牧傾寒傷勢雖然仍舊不輕,但眼下從表面上也自然看不出什麽,已經可以讓侍女端水送飯過去,因此北堂戎渡一時出去,也不操心牧傾寒像剛到碧海閣時那般,因不想見到旁人,而不讓其他人進屋伺候。

北堂戎渡左右也無甚事,幹脆便出了碧海閣,信步朝著遮雲居走去,想要去同北堂尊越一起下幾盤棋,只是等他到了遮雲居之後,卻並不見北堂尊越在此,問及侍女,只說是堡主一時有事,前時剛剛去了辟星間,北堂戎渡聽了,也懶得再回去,便幹脆叫人送來幾樣茶果點心,自己在這裏一邊吃,一邊等北堂尊越回來。

不一時,幾名年輕貌美的侍女便端來了五六樣精致茶點,北堂戎渡一面隨意吃著點心,一面閑閑打量著周圍的器物擺設,一直等了大半個時辰,卻仍是不見北堂尊越回來。北堂戎渡放下手裏的熱茶,起身在廳中四下走了走,想要尋出一兩樣可以供人消遣用的書冊等物,但卻一無所獲,想了想,便幹脆出了偏廳,向著北堂尊越的臥房方向走去。

遮雲居中的眾多下人知他身份不比旁人,且又一向極受北堂尊越寵愛,自然不會攔他,只任憑北堂戎渡徑直進了北堂尊越的居室當中。

屋內燒著地龍,暖得很,室中雕彩紋刻,地鋪織毯,錦幔珠簾,遍垂及地,其中擺設物件,無一不是珍玩稀罕之物,極盡奢麗之能,且又在一座半人高的獸頭鼎中燃著一股細細的甜香,隱約有熏人欲醉之意。北堂戎渡在室中踱了幾步,找出一兩本書來,自己在床上坐了,隨意地翻閱著手中書卷,一邊等北堂尊越回來。

大床邊懸著玉錦羅帳,榻上則設著夾紗花填軟香枕,錦繡堆臥,羅紈遍鋪,坐在上面,幾乎如同陷入棉絮堆裏一般,又軟又舒適,北堂戎渡無意中似乎隱隱聞到一絲奇異的香氣,便低頭在床上的被褥間仔細嗅了嗅,果然便聞見一股酥甜欲醉的馨香氣味,北堂戎渡眼下年紀雖輕,卻也是花叢裏的老手,認出這是上等的催情香,與那等尋常的催情香料之物完全不同,只是在床第之間給人增添些趣味,適當地加上幾分情致罷了,並不會主動挑起人的欲望,亦不會對身體有絲毫妨礙,比起那等只靠迷亂人心智的藥物等普通貨色,不知要高明了多少。北堂戎渡笑了笑,重新拿起攤放在膝頭上的書,一頁一頁地慢慢翻著。

室中溫暖如春,北堂戎渡靠坐在床頭,左手的手心裏還握著一把葡萄幹,一面吃著,一面低首翻著書,貌似有幾分專註模樣,其實眼角眉梢之間卻隱約透著一絲心不在焉,不過是看了一會兒書,就覺得漸漸有些倦乏懶懶之意,就連翻著書本的手,也仿佛是在酒裏泡得酥了一般,竟是好似懶怠得不大能夠擡起來,北堂戎渡微微有些詫異,剛要起身察看,卻忽然想起一事,原來不遠處那座半人高的獸頭鼎中燃著的應是安神靜心的香料,原本就有助人入眠的效用,而床上熏著的催情香中,更是有能令人體酥如綿的成分,以便助興,此時兩者相加,北堂戎渡又絲毫沒有防備,不免就讓藥性逐漸入體,眼下神思倦怠,手足酥軟,就連眼皮兒也有些懶得撐著了。

這癥狀其實也很容易驅散,以北堂戎渡的武功修為,只要提前有了防備,就根本不會讓藥性入體,哪怕即便是如今這情況,那也只須稍微運轉內力,就可無事。不過北堂戎渡倒是並沒有運功散去這幾分藥性,他昨夜後半夜之時,在沈韓煙房中與其親熱了一回,等到再次入眠之際,離天亮只剩下不到一個半的時辰,而此時既是已有倦意,北堂戎渡幹脆便順水推舟,側身躺在榻上看著書,沒看上三五頁,但聞鼻息沈沈,已是逐漸睡著了。

北堂尊越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幅場景。

錦繡羅幃之中,一名少年正側臥在榻間,右手壓在一卷書上,眉宇周圍是淡淡的閑適,另一只手則隨意攤放在褥子上,細細看去,手心裏還有一小把葡萄幹,床上也零星散落著幾顆,整個人一副睡得正香的模樣,嶠好的長眉微蹙成安詳的弧度,薄唇略抿,似乎是夢見了什麽不錯的事情。今日少年穿著一件黑緞長袍,襟口和雙袖上綴著狐毛滾邊,外面罩著寶藍的敞衣,衣擺下露出黑色的靴尖,黑發松松攏在身後,在頭上戴著一頂嵌珠的金冠,面容與北堂尊越有七八分相像,雖因年紀太輕而多少有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秀美,且又繼承了他母親的幾分模樣,比如那雙長眉就在蓐黑英挺中,又有如同女子一般的精致,眉毛根根如同蝶須,匯聚成長長的兩條,細細一看,就知是與北堂尊越裁剪般的張狂矗飛劍眉並不完全相同,這樣安靜熟睡著,容顏看上去也更溫潤一點,沒有任何殺伐狷邪之氣,但亦不失英氣與峻偉,鼻如凝膽,額頭飽滿光潔,薄唇中染著淡淡幾分血色,肌膚勝雪,雖知他向來行事狠決,談笑間亦可殺人奪命,但只看眼下這纖塵不沾的安詳模樣,卻又讓人盡數忘了他所有懾懼人心的一面,滿心只剩下了愛惜與癡迷……彼時陽光自外面透入,淡淡灑在少年身上,光影斑斕中,其人如仙如幻。

北堂尊越靜靜看著這與他血脈相連的少年,不知為何,忽想起一句‘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的詩句來,此時室中暖暖,北堂尊越走到床前,見北堂戎渡水潤淡紅的唇角上依稀似是有些許晶瑩的水光,凝目一看,卻原來是一點涎水,北堂尊越想起少年小時候趴在他胸口熟睡時,將口水濡濕他滿襟的場景,不覺就有些失笑,伸手用手指隨便給北堂戎渡拭去了唇邊那一點口水,便在此時,一陣酥骨纏綿的香氣拂過男人的鼻端,配上眼下用手指碰到的柔軟唇瓣,頓時就有一絲異樣的情緒自心底升起,北堂尊越微微皺了一下眉,這才想起床褥之間熏上了催情用的香料,正值此時,就見北堂戎渡蝶翼般的長睫顫了幾顫,似要睜開,同時唇內模糊地道:“……父親?”

北堂尊越微微‘嗯’了一聲,然後就看見北堂戎渡稍微動了一下身子,將原本側臥著的姿勢改成了平躺,這樣一來,就完全露出了另外的半邊臉頰,那雪白的肌膚上面被發絲和枕頭上的花紋壓出了細微的紅色痕跡,長長的睫毛顫了幾下之後,便略顯迷蒙地睜開了藍色的眼睛,雙眸依稀籠罩著熟睡過後的朦朧,仿佛繚繞著煙波,目光緩緩凝定了片刻,這才逐漸變得清亮了起來,就如同霧散星出一般,明如秋水。北堂戎渡懶洋洋地含笑躺著,只覺身上軟若春泥,心知是那藥性的緣故,也不在意,只是笑道:“……我在這裏等你半天了。”

那聲音裏還帶著些初醒過後的慵懶,少年軟癱在海棠色絲絨錦褥上,織花攢紋的褥面光澤瑩燦,配上那細嫩肌膚上因為剛剛睡醒而現出的桃花色,越發使得少年眉目風流秀莞,動人以極。北堂尊越隨手把他臉頰上印著的幾根發絲拈去,挑眉道:“還沒清醒?”

北堂戎渡剛剛睡醒,此時打了個呵欠,眼底便泛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頰上的印痕已經淡了,歪著頭看著床前的男人,悶聲笑道:“父親,你這床上熏的香,藥力也太好了一點兒,我都沒力氣了……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北堂尊越低笑一聲,道:“你若自己運轉內力,自然就無事。”北堂戎渡躺在床上,看了他一眼,眸底如同清泉一般瀲灩沁絕,眼波略略流轉之間,就是秋水長天的冥朗,唇角微微一擡,道:“快中午了罷?我餓了……”說著,就要運起內力驅散藥性,自己起身下床。

一只結實的手臂卻已經把他從床上攬了起來,北堂尊越揚了揚眉,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北堂戎渡含著笑,一雙柔軟的水紅色嘴唇恰巧正貼近著北堂尊越的耳廓,因此便直接說道:“來找你下幾盤棋,不行麽?”

少年軟軟偎依在男人有力的臂彎裏,身體酥軟如綿,柔若春水,就連眼角也抹著一絲桃紅,越發色如春花。北堂尊越知道這是嗅多了催情香的緣故,昨夜那名艷姬亦是如此,羅衾錦帳之間,那細膩如絲綢般的肌膚,柔軟似蛇的腰身,還有那鋪了滿床的如雲青絲,如泣如訴的呻吟嬌喘,無一不是銷骨攝魂的,但是此時少年只不過是這樣靠在他的臂彎當中,手上觸到的酥軟柔韌身軀以及衣物之間傳來的淡淡香氣,就似乎已盡數壓倒了昨夜被翻紅浪的記憶,同時耳邊傳來的溫暖吐息,也讓北堂尊越似乎是有些不大適應,但也決不是厭煩,只是下意識地便松開了攬著北堂戎渡的手臂,輕笑道:“……下棋?你明明不是本座的對手。”

男人手臂一松,少年便軟軟地重新倒回了床上,北堂戎渡就勢運起內力,不過片刻的工夫,身上就逐漸恢覆了力道,遂坐起身來,撇了撇嘴說道:“什麽叫不是你的對手?論武功我現在確實不能跟你比,可是比起棋力,我也沒比你差多少,不過是略遜那麽一線罷了。”他說著,已經下了床,半擡著頭看向北堂尊越,目光流轉間,忽然彎著眉毛一笑,用右手的指關節叩了叩北堂尊越的胸膛,道:“其實哪怕是武功,我也不差啊,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肯定不比我現在強多少。”北堂尊越按住北堂戎渡的手,挑眉嗤笑道:“這麽肯定?”北堂戎渡做出一絲不悅的模樣,故意蹙了蹙眉頭,忽然一笑說道:“不信你就試試。”話音未落,被男人按住的右手驀然間軟若無骨,如同蛇一般,從北堂尊越的手裏滑脫出來,同時團身纏上,整個人撞進北堂尊越的懷裏,就要與其近身纏鬥。

北堂尊越衣袖翻動間,已扣住了少年的右腕,北堂戎渡毫不意外,索性右手猛然劃開一道半圓的弧線,五指一張,上面冰晶般的鋒利指甲就要朝著男人的手背抓去!此時此刻,這個方才還含笑桀然,如仙如幻的少年,一出手便登時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一舉一動之間,殺氣頓現,一手遽伸,五指如鉤,就仿佛要在北堂尊越的手上撕下一大塊肉來。

只是還不待那指甲碰到皮肉,一股大力就不可抗拒地襲湧而來,男人不知用的什麽辦法,已經松開了扣在少年腕子上的手,同時北堂戎渡即將撕抓住的手背,也已換成了小臂,下一刻,五根修長的雪白指頭已經插在了男人的手臂上,頓時就好像是擊中了厚厚的鐵板一般,北堂戎渡雙眉一皺,閃電般地縮回了右手。

這一下雖然擊中了北堂尊越的小臂,但那上面的護體氣勁與肌肉反震的力量,卻幾乎弄折了北堂戎渡的手指!眸中閃過一絲驚色,少年脫口訝道:“……罡氣?”話剛出口,北堂尊越已在唇間劃開一絲玩味的笑意,同時平平擊出一拳,打向北堂戎渡的面門,拳未臨近,上面挾帶著的勁風已將少年的黑發激得狂飛亂舞,竟仿佛能將天地山河也擊得碎了。北堂戎渡低喝一聲,已被激出了血性,眸中隱隱泛出面對強大對手時的興奮暗光,施出渾身解數,撲身迎上,以雙掌硬生生地接下了這一拳!

兩人纏鬥在一起,單純只以拳腳功夫較量,好在室中極是闊大,雙方廝鬥了一陣,也不曾損壞了任何物件。既然面對的是北堂戎渡,北堂尊越自然不能毫無輕重地下殺手,如此一來,竟然頗費心力,足足拳來腳往了好一陣,才終於將少年拿下,壓制在地面上。

北堂尊越用堅硬似鐵的膝蓋緊緊壓住北堂戎渡的雙腿,右手則牢牢抓住北堂戎渡的雙腕,確保他無法掙紮,這才低頭看向由於在剛才的打鬥中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此刻正氣喘籲籲的少年,低笑一聲,問道:“……你可服了?”

北堂戎渡喘著粗氣,玉石般的雙頰泛著激鬥之後的紅暈,如同一樹噴薄而綻的桃花,聞言,也不說自己服還是不服,只斜斜挑著眉,一面喘氣,一面似笑非笑地反問道:“你居然練成了罡氣……不過你說,我現在的功夫,和你這麽大的時候比起來,差麽?”

北堂尊越倒也很幹脆,直接承認道:“與本座當年相比,倒也差不多。”他說到這裏,忽然輕笑著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拍了拍北堂戎渡的臉頰,低頭說道:“……只不過打了這麽久,你可有本事傷到本座半分?”

兩人靠得極近,就連呼吸也能夠撲到彼此的臉上,北堂戎渡微微皺眉想了一下,不過片刻之後,突然就笑道:“……怎麽沒有?”他話音未絕,全身上下唯一還能夠自由活動的腦袋已猛然間朝上方撞去,北堂尊越此時早已將少年的手足桎梏住,再不曾想過他還能用這種法子,毫無防備之下,兩人又近在咫尺,居然就真的被北堂戎渡一腦袋撞中了額頭,北堂尊越微訝之下,不覺便一時松動了對少年的鉗制,北堂戎渡趁機猛地一翻身,登時便顛倒了兩人之間的位置,將北堂尊越壓在了下方,同時手腳並用,緊緊纏在男人身上不放,不讓他動彈,這才嘿嘿笑道:“怎麽樣,我現在傷到你了不曾?你說,你服不服?”

北堂戎渡此時長發散亂著垂下,頭頂上的金冠也歪到了一邊,衣衫微微淩亂,唯有藍眸澄亮如星,裏面有著濃濃的笑意。北堂尊越倒是沒有動手將他從身上扯下來重新制住,只是看著上方的北堂戎渡,忽然間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道:“……不疼?”

北堂戎渡聽了男人說出這麽一句,這才仿佛感覺到了額頭上傳來的陣陣疼痛,不禁‘噝’地一聲抽了一口冷氣,渾沒有方才的得意與興奮,直接用手捂著頭,軟綿綿地趴在北堂尊越身上,哼哼著悶聲道:“疼死了……你的頭怎麽這麽硬……”

少年仿佛被抽去了骨頭一般癱在北堂尊越身上,就如同他年幼時一般,只是那分量卻已經不知道增長了多少倍。北堂尊越伸手托起了北堂戎渡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來,用另一只手去摸他的額頭,笑罵道:“你這是活該。”

北堂尊越口裏雖是這麽說,但手上的動作卻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溫柔了,少年光潔如玉的額頭中間青了一塊,微微鼓起了一個不大的腫包,北堂尊越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剛在上面揉了揉,就換來了北堂戎渡‘啊’地一聲痛叫,接著便報覆性地用右手在對方只是稍稍有一點青痕的前額上猛揉了一通,沒兩下,就被男人從身上扔了下去,隨即北堂尊越便自地上站起來,額頭上多少也有些微微地疼,把北堂戎渡拎起來,按到一張奢靡的珠貝鏡臺前坐了,道:“……把你自己弄整齊點兒。”

北堂戎渡也沒多話,直接對著鏡子理了理淩亂的衣物,然後拿起一把檀木梳子,將頭頂歪歪斜斜的金冠取下來,散開頭發,開始慢慢梳頭,沒用上多久,就收拾得整整齊齊,衣冠潔凈,這才回過頭來,看向北堂尊越,見男人的頭發也微微有些散亂,便笑著問道:“我方才偷襲你讓你生氣了麽?那我給你重新梳梳頭,當作賠罪好不好?”

頭頂的九龍玉冠被取下,漆黑的頭發如同瀑布般散落開來,北堂戎渡手裏拿著梳子,慢慢梳理著男人絲緞一樣的烏發,一時間室中靜靜,只覺一派寧和。

北堂尊越從鏡子裏看到少年熟稔地打理著發絲,不覺便挑了一下眉,可有可無地問道:“你會梳頭?……還算挺熟練。”北堂戎渡‘嗤’地一聲,斜著眼睛看著北堂尊越,揶揄道:“父親,你長這麽大,怕是從來都沒自己梳過頭罷?”北堂尊越輕輕哼了一聲,算是默認,北堂戎渡低低笑了兩下,道:“那我可比你強,起碼我梳頭的手藝還不錯……唔,除了我自己以外,眼下我倒是第一回給別人梳頭。”北堂尊越莫名地只覺心情不錯,漫不經心地道:“替本座動手做點兒小事,莫非不應該?”北堂戎渡垂著眼笑道:“應該,當然應該。”

轉眼間,兩人就都將衣飾整理得妥當了,北堂尊越手裏拿著一只小小的玉盒,一打開蓋子,頓時便馨香撲鼻,北堂尊越從裏面蘸了點藥膏,用手直接抹在北堂戎渡額頭中間的腫包上,同時冷哼道:“在本座面前也爭強好勝?方才幹脆直接撞死罷了。”北堂戎渡連忙叫道:“你輕點兒,疼!”隨即一邊疼得直吸著冷氣,一邊卻笑嘻嘻地道:“你這是在心疼我嗎?既然心疼我,就直說麽,還非要拐彎抹角地罵人……哎呀,疼!你輕一些!”

北堂尊越揚揚眉毛,就要習慣性地給他一句‘活該’,但這句話從唇中吐出來的同時,手上抹藥的動作,卻也下意識地變得輕了幾分……

周圍花開遍地,北堂尊越獨自一人,信步在花海中趟過。

不經意間,忽然遙遙看見一頂紅轎孤零零地置身於花叢之中,轎子的頂蓋邊角上似乎有鈴鐺長長地垂下來,在微風中不時發出悅耳的清脆響聲。北堂尊越意態閑閑,隨意走了過去,這才發現原來這是一頂紅鑾轎,大紅的顏色顯得喜氣洋洋,轎蓋沿子的邊角上墜著玉流蘇,上面拴著一只只銀鈴,周飾瓔珞,龍鳳遍繡,實是奢華瑰麗以極。

一只手無聲地從裏面探出,白脂玉一般的無瑕顏色,珍珠貝一樣的指甲精心修飾過,繪有牡丹圖紋,將轎簾掀起,同時只聞暗香浮動,幽馨醉人。

有人從轎內步出,身著繡工極為精美的大紅色喜服,頭上梳著繁覆的發式,珠玉盡飾,簪寶遍妝,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只是面容卻模糊著,如同籠罩著一層霧氣,無法看清容貌。北堂尊越微微皺眉,只覺有些異樣,但此刻那人卻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兩只蓮花玉盞,裏面盛著胭脂色的美酒,然後微微伸出美如春筍般的手,將其中一只酒盞遞到了北堂尊越面前。

周圍花香陣陣,落英繽紛無緒,清風裊娜,北堂尊越冷眼看了一下對方遞過來的酒,卻並不去接。即使是面容模糊著,北堂尊越也仍然感覺到那人仿佛是笑了笑,好象是並不在意的模樣,只是將兩盞合巹酒隨意一拋,隨後大紅羅袖中便伸出了白軟如雲朵般的柔荑,緩緩探向北堂尊越,就要去握男人的手……

“睡得這麽沈麽……”

耳邊依稀聽見有人在低笑著咕噥,同時只覺鼻端微微地癢。北堂尊越無聲無息地睜開眼,就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顏,少年笑意盈盈,正用一根頭發去搔他的鼻子,見北堂尊越突然醒了,金色的鳳目正看著自己,不禁稍稍吃了一嚇,隨即就笑道:“不過是午覺而已,怎麽睡得這麽沈?”

夢裏的場景已然模糊,北堂尊越微微瞇起雙目,道:“本座……似是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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