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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吾勝而為王,其敗而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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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尊越掃了一眼男孩被繃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手,剛要說些什麽,雙眉卻忽然一挑,同時右手五指如鉤,只一抓一收,就從身旁的草叢裏捕到一條全身有白環與黑環相間的蛇來,北堂尊越捏著蛇的七寸處,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甲往蛇腹上一劃,便登時將那汙白色的蛇腹劃開了一條口子,直接從裏面取出了一枚蛇膽,然後就隨手將蛇身拋回到草叢當中。

北堂尊越將墨綠色的蛇膽遞到北堂戎渡面前,道:“這種東西有清涼明目,解毒去痱的功效……吃了。”北堂戎渡看著那散發著腥氣的蛇膽,皺了皺精致的眉毛:“……我不想吃。”北堂尊越聽他拒絕,便微微揚了一下眉,突然間手出如電,捏開北堂戎渡的下頜,將蛇膽往嘴裏一丟,同時左手輕輕往男孩的喉間一順,就讓那枚蛇膽被咽進了腹中,動作一氣呵成,北堂戎渡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只覺滿口發苦,不由得連連咳嗽了幾下,惱道:“……父親!”

北堂尊越見他一時狼狽的模樣,不禁大笑,用沒有挖過蛇膽的那只幹凈的手粗魯地揉了一下北堂戎渡的腦袋,直把男孩整齊紮在腦後的頭發都弄得有些亂了,連發帶都開始松散,這才慵懶道:“日後你若勝得過本座,自然便不用再受這等欺侮。”北堂戎渡這些年來與他相處,早已知道這人向來不可用常理揣度,時常以擺弄欺壓自己為樂,不禁用手護住腦袋,抹了抹被弄亂的發絲,悻悻咕噥道:“哪有像你這樣當爹的……”北堂尊越嗤聲一笑,用手撥弄了一下北堂戎渡右耳上戴著的貝闕紋镠銀耳墜,不以為然地‘哦?’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北堂戎渡道:“那你想要怎麽樣?莫非還要本座像旁人那般,給兒子當馬騎不成?”

炎炎的日光下,北堂尊越隨意坐在草地上,寬袍大袖,發色黑得如墨,容顏在樹木斑駁搖曳的蔭影中越發顯得軒峻之極,比起幾年之前,已經褪去了少年時代的痕跡,更覺豐神懾人。北堂戎渡想起從他還只有數月大時起,一直以來都在腦海裏盤桓不去的一件事情,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問道:“父親……我聽說,我好象應該,是有一個大伯的……”

北堂尊越聽了,便轉過頭來看著他,冷笑一聲,道:“哦,你是聽誰說的?……不錯,本座從前確實有個兄弟,不過如今,怕是早已在泥裏爛得透了。”北堂尊越頓了一頓,晶黃的雙眼中泛過一道殘厲的光芒,冷笑道:“那年你祖父母驟喪,本座與他爭位,北堂隕最終敗於本座手中,無遮堡自上而下,一夜之間將北堂隕所屬勢力盡數清洗……”他漫不經心地彈了彈繪有黑龍圖紋的指甲,看向身旁的北堂戎渡,忽然笑道:“我兒,你可知道他是什麽下場?本座廢了他的武功,將他吊在十丈高的竹架上,受風吹日曬,最後活活饑餓幹渴而死,屍首亦被風幹,以此震懾無遮堡上下……”

北堂戎渡臉色微變,精致的小臉上稍有猶豫之色,道:“他,畢竟和你是兄弟……”北堂尊越冷笑一聲:“傻小子,若是他勝了,你以為本座的下場,會比這個要好?又哪來的你!”男子淡淡撥弄了一下右耳上冰冷的虎睛石:“……你小時候有一回,倒是還看見過本座將一個死忠北堂隕的叛逆處死,當時你還才會爬,那人的慘嚎把你都嚇著了……吾勝而為王,其敗而為賊,我兒,仁義慈悲這種東西,對你沒有好處,本座見你也不是個迂腐的蠢物,自然會明白這些。”北堂尊越說到這裏,忽地森然一笑,道:“我兒,日後若是有一天,你覺得本座妨礙了你,只要你有本事,大可將本座除去……或者將來本座如果給你添了兄弟姐妹,你認為他們威脅到你的地位和利益,自然也可以想方設法除了他們。”

北堂戎渡默默不語,低頭看著被包紮得仿佛像是戴了一雙白手套一般的手,將上面纏著的繃布緊了緊,北堂尊越的手在他的頭頂上揉了兩下,低笑道:“知子莫若父……我的兒,本座看得明白,你骨子裏,可絕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北堂戎渡躲開男子的手,微惱道:“別老摸我的頭……我已經不小了。”但他越是不樂意,北堂尊越就偏偏越是要用力搓上兩下,直把男孩的頭發弄得如同雞窩一般,這才懶懶道:“這有什麽,你小時候,本座還經常打你的屁股。”北堂戎渡皺眉道:“你--”他剛說出一個字,身體就突然被人拎了起來,臉朝下地被橫了過來,整個人趴在了男子的腿上,就聽北堂尊越哂笑一聲,道:“嘖,不服麽?”說完,就是不輕不重的一掌拍下來,穩穩落在男孩的屁股上面。

北堂戎渡吃了一記巴掌,立時見風使舵,悶聲道:“……服了。”北堂尊越啞然失笑,把他放開,剛一松手,不料北堂戎渡卻猛然翻身而起,同時右手一撈,就從靴內拔出一柄碧綠的小巧玉劍,權且當作匕首,朝著近在咫尺的北堂尊越,就是一頓疾風暴雨一般的猛攻。

北堂尊越輕而易舉地一一擋開,同時右手陡然抓住了北堂戎渡踢過來的一只腳,振臂往上一甩,徑直便將男孩扔到了半空當中。

北堂戎渡被拋到了離地面足足有七八丈的高度,無論他再如何天縱奇才,也不可能在四歲時就有多高的輕功造詣,因此只能勉強迅速調整身體的姿勢,爭取落地時不至於摔得太厲害,然而正當快要重重墜到草地上的前一刻,卻突然落進了一個寬闊有力的懷抱裏。

北堂尊越穩穩接住了男孩,突然間嗤地一聲笑出聲來,同時揚揚眉毛,道:“這回服了麽?……你小時候本座也這樣拋過你,把一群人嚇得統統跪地叩頭……”北堂戎渡自然還記得自己尚在繈褓中之時,被眼前的男子拋得頭昏腦脹的經歷,不由得用纏滿繃布的手推了推對方的肩,道:“我要下來。”

北堂尊越隨意一松手,北堂戎渡便穩穩落在了地面上,將手裏的碧玉劍重新放回到靴幫裏,北堂尊越站在一旁見了,就隨手給他略微整了整淩亂的頭發,漫不經心地道:“餓了麽,本座那裏有新送來的紫鯿,你可要跟本座一起過去?”

北堂戎渡方才練功十分消耗體力,眼下自然就有些餓了,想起那色彩絢麗,味道鮮美的魚兒,不禁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點頭道:“好。”北堂尊越見他應得幹脆,挑一挑眉,便攜住了那包紮得結結實實的小手,離開了樹林。

兩人回去吃過了飯之後,就有侍女伺候著北堂戎渡睡午覺,北堂戎渡躺在軟榻上,心中想起一事,便叫人去吟花閣將自己放在櫃裏的一只木箱拿到此處,直到北堂戎渡在榻上已經快打起了盹兒時,派去吟花閣的人才終於拿著個桐漆箱子回來,放到他身旁,這才退了下去。

北堂戎渡坐起身來,打開了箱子,就見裏面裝著百餘個不大的長方形木塊,棱角都細細打磨平滑了,且又塗了一層透明的薄漆,絕大多數的木塊上面,都刻著一個字和簡單的圖案,北堂戎渡從箱子裏取出一把小小的刻刀,握在手裏,然後試了試,覺得手上的傷並不是太疼,於是就拿起了一塊還沒有刻字鑿圖的木塊,細細地在上面劃了起來。

剛做好了沒兩塊,身後就有人道:“在幹什麽?”那聲音極其特殊,令人一聽之下,就再難忘記,聲線略顯低沈,起伏奇特,仿佛是在人心上不輕不重地劃了一筆,帶著一絲慵懶味道,北堂戎渡頭也不擡,仍舊自顧自地專心在手裏的木塊上面刻上最後一筆,然後拿起一支蘸了紅漆的軟筆,往刻出的凹痕裏描出顏色:“再過幾日就是娘的生辰,我要自己做一份壽禮送給娘。”

北堂尊越倚在軟榻上,不以為然地挑眉道:“你在本座這裏選幾樣金珠玉器,到時送她就是了。”北堂戎渡睨他一眼,微微皺了一下精致的眉尖,開口道:“那不一樣……這些是我自己親手做的。”北堂尊越聽了,不禁冷哼一聲,看著面前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兒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著手裏的木頭,不覺冷笑:“哦?你倒是個孝子……只是本座幾月前做壽,也沒見你獻什麽東西上來,難道本座,竟不是你親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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