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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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節。

京城的大街上,街頭巷尾擠滿了人,客來客往,摩肩擦踵。有人呆在家裏賞月思鄉,有人同堂團聚,而更多的,是結伴而行的友人出來放松逛逛的。

一家幾口說說笑笑的有,呼朋引伴青春洋溢的年輕後生有,千金小姐互相攙著一同游玩的也有。

時下男女大妨雖有,女子卻還可以出門,只需蒙上面紗,不被人看了容貌去就行。

左右兩邊的商販們趁著過節,賣力的吆喝,想著大賺一筆。

與蕭啟等人同來的幾個將軍沒興趣逛街,都在落腳的客棧補眠,多日車馬勞頓,便是身經百戰也需要休息。容初多年不曾回京,想著出來轉轉,蕭啟自然是陪著阿姐。

“客人您拿好。”

飽滿的山楂裹著晶瑩脆甜的糖衣,紅色的果子被微黃凝固的糖襯得誘人的緊。光是這麽看著,就讓人忍不住咽咽口水。

容初付了銀錢,從小販手裏接過糖葫蘆,給蕭啟和蕭石手裏一人塞了一串。

“阿,阿兄”蕭啟本能的想喚一聲阿姐,意識到此處人來人往,勉強換了稱呼,還沒吃到嘴裏,心底的暖意卻慢慢湧上來。

這還沒進嘴的糖,仿佛已化成了熱糖水,灌進心底,滋潤她已枯竭的心靈。

糖,於她而言,有不一樣的意義。

上一世容初在手裏慢慢有了餘錢之後,買了些碎糖塊回來。人生第一次吃到糖,蕭啟立馬就被這令人愉悅的味道俘獲,糖是她簡短人生裏,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不是饅頭咀嚼的微甜,不是白粥入口的清甜,也不是清水解渴唇齒間的甘甜。

而是,徹徹底底、純粹的甜。

無需咀嚼,糖在入口的一瞬間開始融化,糖液就這麽在溫暖的口腔裏擴散開來。

甜到讓人沈醉其中,忍不住一塊又一塊,最後還把摸糖的手指舔了又舔。

蕭啟問容初:“阿姐,糖,好,好吃,我們,以,以後還,能不能買?”

她那時話還說不順溜,只阿姐兩個字說的清楚,卻本能的順從人類追逐糖分的天性,磕磕絆絆的表達對糖的喜愛。嗜甜這一習慣也保留下來。

後來阿姐死了,她孤身一人,人世太苦,糖與思念,成了她唯一的支撐。蕭啟習慣於在身側系一個錦囊,裏面裝滿了買來的各類糖果。

閑來無事吃兩粒,想阿姐了吃兩粒,受傷太疼也吃些……只是無論多甜的糖,吃在嘴裏都有些苦。

自重生以後,她就一直在逼著自己向前,前路漫漫,暗藏許多危機,不說為護這大鄴江山還要付出多少,單是想著即將坐上皇位的閔明喆,她就覺得身後有深淵在攆著,一刻也不能停留。

蕭啟只能拼命逼著自己,透支著潛能,為此,即便知道了拓拔野的那一刀是直沖面門而來,她也不曾猶豫,傷算什麽,她連死都經歷過了。況且,破相也是一件好事,起碼,貴為太子,什麽美人沒見過,應該不會對一個破相之人另眼相看,更不用說打她主意了。

心裏時刻恐慌著,卻無甚慰藉,甚至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夢,醒了以後,她還是被困於內宅,整日磋磨時光。

而今嗜甜的習慣仍在繼續,此刻,她腰間還有個錦囊系著,只是糖吃的差不多了,待會得去補補貨。

只說了三個字,蕭啟的心裏卻百轉千回,有面具遮掩,倒是沒有顯露出來。

容初只當她是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有些感慨。

“吃吧,說過的話阿兄都記著呢,咱現在也有錢了,想吃就吃。”容初笑瞇瞇摸了下蕭啟的頭,即便,面對身高比她高了一個頭的蕭啟,只能墊起腳來。

第一次買糖給阿啟,唯一的印象就是阿啟陡然亮了幾分的眸子,容初心裏還有些愧疚,自責自己不能給她買更多的糖。

那時候容初跟蕭啟保證:“阿姐一定會讓你過上想吃糖就吃糖的日子!”

如今日子越過越好,手裏有了餘錢,自然是要盡情投餵。

蕭啟點頭,不再言語,她怕一開口就會透露自己已沙啞的聲音。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曾經很苦,但都過去了,未來,一定會甜。

***

她張嘴咬下一大顆山楂,牙齒落下的瞬間,酸意彌漫。

內裏的核兒已被細細去除,只剩果肉,一口下去,軟嫩的果肉與堅硬的糖衣混合,舌尖最先品出了酸,糖衣裹挾著酸,果酸與甜味在嘴裏肆意綻放。

容初瞧見她那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又亮了些許,不由失笑。

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啊,這一點倒是半分沒變。

容初低頭,撫了撫攥著糖葫蘆遲遲不下口的蕭石的額頭,放緩了聲音道:“糖葫蘆可好吃了,試試?”

這孩子沈默寡言,性子倔的跟個石頭似的,整日沒有什麽波動,唯有吃飯的時候能積極些許,真是陰差陽錯給她取對了名字。

蕭石猶猶豫豫,學著蕭啟吭哧一口咬下一整個山楂,甜味充斥口腔,是跟肉食不一樣的味道,但並不討厭。

還未等她開心,咀嚼帶來的酸就讓她皺了眉頭。

“好酸。”她想,也沒有那些人表現的那樣美味,還是外面的糖更好吃。

***

蕭石被老乞丐收養的時候,經常被街邊玩耍的小孩扔石子。

高矮不一的孩子們手拉著手,嘻嘻笑著,毫不掩飾對她的惡意。

他們一同玩樂,拿蕭石當個樂子,他們捂著鼻子罵她真臟,活該是個乞丐。

她天生情感淡薄,又沒有人教,卻還是能讀懂那話裏的鄙夷。

她單純的大腦裏並不能理解:我本來就是乞丐啊,怎麽了?我礙著誰了嗎?

沒有人能給她解答,老乞丐年紀大了,她問他,只能看見他混濁的眼裏流下淚來,無言沈默。

然後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們,就會揣著從父母那裏得來的幾文錢,去找賣糖葫蘆的小販,紅彤彤、圓滾滾的糖葫蘆激得人一個勁兒的分泌口水。

他們擠眉弄眼,舔舐咀嚼,在蕭石面前吃的直咂舌。

蕭石沒吃過,但不妨礙她想象糖葫蘆的味道,應該,是很好吃的吧?

老乞丐討的錢都不夠自己吃飽的,兩個人分更是少得可憐。

經常餓的胃裏泛酸發疼的蕭石就想,等我有錢了,也要試試糖葫蘆!

習慣了酸味以後,蕭石皺緊的眉頭慢慢舒展,下一口的糖衣又是甜的,再然後是酸。這樣,也挺好吃的。怪不得那些人,整天吵著要吃糖葫蘆。

三個人各懷心思,一人手裏一串糖葫蘆。身高不一、體型不等,連穿衣風格都是一個勁裝,一個長袍,小孩子則穿著方便活動的短打,卻顯得莫名的和諧。

***

距離攤販不遠處的閣樓上。

閔於安情不自禁的起身,動作太大,帶翻了木桌,點心杯碟碎了一地。

是他!

是將軍!

那身影,腰間系的錦囊,走路的姿勢,吃糖時微彎的眉,嘴角上揚的弧度,每一個都在彰顯一個事實——他確實是那個她認識的將軍!

露出來的半張臉呈麥芽色,五官分明,眼眸清亮。

閔於安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秋日。

青年斜倚在路邊的一個大樹下,單腿蜷曲,左手抱劍。

沒有穿著將軍特有的重甲,普通皮甲覆蓋在他勁瘦的身軀上,卻格外勾人眼球。麥芽色的肌膚格外耀眼,鼻梁挺直,下頜的弧度好看的緊,他微閉著眼眸,看不見裏面是何等模樣。

秋日傍晚紅霞似火,印在青年臉上,朦朧了輪廓,卻又柔和了他自帶的冷硬氣質,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

她提著裙角小跑而來,風風火火打算找他算賬。

卻被那如畫卷一般的場景美得失了魂,再興不起半分怒火。

她曾見過無數的英俊青年,儒雅文臣也好,健碩武將也罷,世家貴公子也見過不少。

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

青年耳朵微動,敏銳察覺到來人。

睜開眼的瞬間,畫卷好似活過來了。

深沈悠遠的黑眸鎖定著她,宛若一頭緊盯獵物的孤狼,眼睛裏的防備與戒意刺得她不敢向前。

但下一瞬,青年放下了武裝,如刀般銳利的眸子驟然放松下來。

閔於安聽見他低啞磁性的聲音:“公主有事?”

***

終歸還是不一樣了,那曾經如冰霜一般的姿態不覆,柔和的面容也不再是她的專屬。

下方年紀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那人,半張俊秀的臉露在外頭亮眼的緊,剩下那半張臉卻被皮質面具所覆蓋,顯得紮眼。

據暗衛傳來的消息,蕭啟於兩年多前的大戰中傷了臉、毀了容。

他該有多疼?

可她從未見過將軍這般放松的模樣,眼裏柔的仿佛能溢出水來。

是因為,她身旁的兄長?

閔於安心裏酸酸的。

“公主?”柯壹詫異的聲音響起,不過就是見了一面,怎麽公主就失了神態到這樣的地步?

柯壹招呼著聞聲趕來的小二,手忙腳亂的收拾眼前的一片狼藉。

“沒事,”閔於安深吸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回去吧”

她既已篤定蕭啟就是她的將軍,那麽剩下的不同之處就可以忽略了。

要做的,就是讓將軍,屬於她。

其他的,來日方長。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寫著我就想吃糖葫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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