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皇命

關燈
距離那場大戰已有兩年多。

西夏敗退以後很快遞上了降書,俯首稱臣,半點沒含糊,好像把自己之前的行徑忘得一幹二凈。而大鄴,雖身為萬邦之首,卻日漸式微,皇帝年紀大了沈迷享樂,並不願冒險去征服周邊領土,只願高高興興做個守成之君。

無故被召回京的大將軍林宏又回了西北邊境,至於緣由,就不是蕭啟能夠知曉的了,即便戰中取敵人首級讓她晉升了校尉。

平平凡凡的兩年就這麽過去,按部就班習練武藝,偶爾領兵打仗,把不太守道義隔三差五來晃悠的羌族人打退回去,休沐之時去看看容初。

時年十七的蕭啟,本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是她今後幾年乃至十幾年的主旋律。

但是……

聖旨傳來的時候,蕭啟手裏的書卷就這麽掉了下去,現在的心情或許該用手足無措來形容。

張修永撿起掉落在地的書,心疼的拍拍灰,對於讀書人來說,書就是命。他清清嗓子,鼓起勇氣準備給蕭啟說道說道她這行為有多麽暴殄天物。

一起身,看見蕭啟那張不知所措的臉。

自初次大戰之後,他便開始給蕭啟上課。身為一個差點考上舉人的秀才公,給武藝非凡卻對兵書以外的其他都一竅不通的蕭啟講課,簡直易如反掌。四書五經、史書典籍,不求背誦,只求理解,能明白大意就好。

也算是還了蕭啟的救命之恩。

蕭啟聽得也很認真,不懂就問,講過一次的知識很用心的記住,在訓練的空閑時間反覆回想加深記憶。

可她現在這個樣子,也不像是讀的不耐煩扔書了啊。

***

蕭啟眼裏早沒了什麽詩書禮儀,方才聽到的消息如驚濤駭浪,啪的一下把她打暈,完全沒有思考的餘地。

公主,要招親了?

聖上有旨,宣各地十五至二十歲的未婚小將軍回京參選駙馬,即日啟程。

聖旨,自然是大將軍接的,而旨意,卻紮紮實實傳到了每一位有品級的適齡小將頭上。蕭啟今年十七了,也赫然在列。

等她終於消化掉這個消息,鋪天蓋地的疑問就在心底蔓延開來:怎麽會?

前世,公主一直被疼愛女兒的皇帝留到十八歲,北境危急,蒙古鐵騎就快要踏破鶴城,遼人要求和親,皇帝權衡利弊,還是舍棄了疼愛的女兒。生在皇室,身不由己,一句“為了大局”,嬌生慣養的小姑娘就不得不穿上嫁衣遠赴他國。

親,還是蕭啟去送的。

這變故,未免也大了些吧。

不過也好,那個小姑娘……終於不用遠嫁他鄉,被迫長大了。可是為什麽會有點難受,蕭啟無意識的擡手按了下胸口偏左的位置。

心臟似乎被某只看不見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而後,就仿佛是脫韁的野馬,劇烈跳動起來。

咚、咚、咚。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軍營駐地以外,某只精心飼養的信鴿被放飛天空,奔向京城。

***

幾日後。

京城的某處茶樓裏,閔於安揮手接過侍女柯壹遞上的訊息,是才從邊境飛鴿傳書回來的。

“旨意送到,蕭啟已知,不日啟程。”

短短幾行字,讓胸膛裏的聲音跳的沒了章法。

噗通、噗通、噗通。

清雅秀智的眉眼彎了彎,唇角勾起。

而對面,著一身丹青衣裙的女子給自己倒了杯茶,有些好奇是什麽讓這言行舉止有規有矩的公主大人展了笑顏。

笑起來比淡著一張臉說服自己的樣子好看多了啊。

閔於安收斂心神,魚兒已經被餌料引了過來,只需靜靜候著便是。眼前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先生考慮好沒有,”閔於安忍住到了唇邊的笑意,目光平靜,說話間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暖意,“您想要的環境,只有我能給。而今女子地位低下,便是您祖父是丞相,能給找一樁門當戶對的好親事,今後也免不了被困於內宅,被日常瑣事磋磨了光陰。您滿腹經綸,就真的甘心?祖父身居高位,父親職位不低,將來夫君也定是朝中重臣。可那終究,不是自己的東西。”

瞥見張雲沛握著茶杯的手驟然捏緊,泛起白色。

閔於安再接再厲,給燃起的薪柴添了一把火:“權勢,握在自己手裏才是真實的。若您肯輔佐我上到那個位置,吾,必以丞相之位相許。”

丞相!

便是父親祖父身居高位,家中無男,迫不得已教她讀書,也免不了在平日裏透露出“女子能頂什麽用”的態度。

母親平日裏的操勞、父親應酬後滿身酒氣的嫌棄、閨中密友嫁人以後的哀愁抱怨,如同鈍刀子割肉。

見識了書裏廣闊的一切,就不想再局限於頭頂四角的天空了。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什麽傳宗接代相夫教子,她想要,想要,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張雲沛松開顫抖的手,指尖摩挲,茶水的餘溫還殘留其上,她在幾個呼吸間飛快權衡完畢。

“好。”

她站起身,越過椅子向右側移了兩步,朝面前滿是自信的人跪了下去,五體投地,俯首稱臣。

額頭與地面親密接觸,望著近在咫尺的細小灰塵,張雲沛閉了閉眼,鄭重允諾:“承蒙公主厚愛,沛定殫精竭慮,憂您所憂,助您,上位!”

野心,從來都有。

再不想,做被人無視的砂礫。

想要,讓祖父和父親看一看,你們平日裏嘆息的沒有男丁,子承父業,我不是子,卻可以繼承,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

成了,閔於安輕輕頷首,微松了一口氣。

她上前一步,把張雲沛扶起:“那麽以後,就全仰仗先生了。”

幫著拂掉張雲沛身上粘上的灰塵,閔於安接過柯壹遞來的銀票,放進張雲沛手上:“既然先生以後就是自己人,我也不瞞你,這茶樓是我的產業,我名下還有幾處賺錢的樓閣。你行事不必擔心錢的問題,只管放手去做。”

張雲沛連聲稱是,再不敢小瞧這年僅十五的小公主。能暗地發展自己的勢力,想把太子從那個位置擠下來,又豈是等閑之輩?

閔於安擡腳邁出雅間,準備打道回宮。

自重生那日起,她便一直在謀劃。曾經毫無所覺,沒有半點自己的勢力,這兩年閔於安一直在準備。訓練暗衛,培養私兵,最初的銀兩都是賣掉自己宮中飾物畫作擺設所得,後來漸漸也受夠了些酒樓茶肆商鋪,銀票也越來越多。現如今,終於做足了準備。一個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公主,和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雲泥之別。

受夠了被支配的人生,閔於安想去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坐坐。

選擇張雲沛,是偶然,也是必然。

比起自己被迫顛簸的人生,她也不遑多讓。丞相千挑萬選,選了新科探花,長得一表人才,可惜是個喝醉了就喜歡打人的畜生。張雲沛所嫁非人,不認命的想要和離,卻適逢賈天雪的《女誡》大受追捧,京中權貴莫不奉為圭臬。於是她就成了世人口中的毒婦,逃回娘家,卻被嫌棄丟盡了人的丞相五花大綁送了回去。迎接她的,是更狠的毒打,最後的最後,被毆打致死,到頭來,還被人道一聲活該。

丞相的孫女,學識能差到哪裏去?三歲識字,七歲能草書,作大字有及數尺者,素有神童之名。

張雲沛出閣前所作的文章曾被京中學子爭著傳頌習讀,眾人只嘆可惜了是個女子,否則參加科舉定能施展抱負。後來出了那等事,卻又被貶進了泥裏,先頭讚揚她的那群人仿佛失去了記憶,點火燒了張雲沛的文集,罵她不愧是女人,頭發長見識短。

世人愚鈍,可張雲沛,值得更好的。自己,也需要這樣的一個智囊。

身後,張雲沛朝她的背影深深作了個揖。

往後請多多指教,我的,主公。

沛必竭盡所能,為了您口中那個,女子也能讀書做官的朝堂。

***

馬車裏,柯壹猶豫再三,問道:“公主為何一定要招蕭啟為駙馬?”

自被公主收留,成為她手下第一的暗衛,柯壹早就是閔於安的心腹了,因而才會被帶在身邊,在明處替她處理事宜。此刻不顧犯上鬥膽提問,也是實在想不清楚,那個破相了的小小校尉,是如何入了公主的眼?

茶幾上擺放著諸多糖果糕點,閔於安拿起一顆糖放入嘴裏,入口是酸,而後甜意在舌尖蔓延。

她啟唇輕笑:“因為是將軍啊。”語音繾綣,仿若情人間的低語,又浸透了哀思。

將軍?什麽將軍?大鄴國多的就是將軍,適齡的小將軍這京城禁軍就有不少,何必在邊境去尋?

柯壹聽不懂,索性閔於安也沒指望她能聽懂。

剛醒來的時候,閔於安一直想著,能在蕭啟遭遇饑荒之前找到他,護他一世。可派人去尋,竟然是不知所蹤,自幼在破廟裏長大的人,就這麽不見了!

還沒等她急,高昌城就傳來消息,說一個名叫蕭啟的少年於萬軍從中取了西夏頭領的首級,挽回了敗勢。皇帝大悅,封了校尉,給了賞賜下去。

閔於安只想知道,這個跟將軍同名的少年,會是他嗎?

可為何與前世不同了?分明,將軍前世是在北境從軍,也沒有這樣出挑。難道真是所有的都變了?那他,還會是自己的將軍嗎?

無論是與不是,都要先看見再說。

閔於安耐下心腸,專心發展自己的勢力,捱到現在終於及笄,她終於等不了了,央求父皇給她選駙馬。

時間再推推,恐怕有變,若是跟前世一般被送去和親,才真是得不償失。

皇帝想女兒多留在宮中陪陪自己,可她再不想等,皇帝拗不過她,只得按她所言。

閔於安說不喜歡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想要嫁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武將,皇帝只能放棄從朝中選有識青年的念頭,按女兒的要求下了聖旨,命各地適齡小將軍回朝參選。

現下是八月初五,距皇帝為諸位小將軍準備的大宴,還有十五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