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初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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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啟做了個夢。

夢裏有人輕聲喚她:將軍。

那女子一身紅衣,清麗絕倫的臉上綻開溫暖的笑,鼻尖卻有一抹竈灰,顯得有幾分滑稽。

女子手捧瓷碗,湊到嘴邊輕抿一口,下一刻,就是更明亮了些的眼眸。

蕭啟聽見自己柔和的不像話的嗓音:“慢些喝,別燙著了,都是你的。”

醒來的時候,頭暈腦脹,夢中的一切都忘得一幹二凈,剩那聲嬌/軟的“將軍”在耳邊回響,反反覆覆。

蕭啟甩甩腦袋,扔掉亂七八糟的心思,跳下床鋪,按部就班穿衣洗漱。

***

距入軍營已經一月有餘,訓練慢慢步入正軌,她夜間給自己的加訓一日比一日重,卻得不到充足的休息。

此刻已經入夏,夜晚躺床/上,翻個身都是汗水,草席上浸透了汗,幹了之後又重新被汗水浸染,酸臭味環繞鼻尖,她這一月過的實在是很艱難了。

大通鋪舒適度倒是其次,五感靈敏的她實在是受不了這氣味了。

聽見馬蹄聲的時候,蕭啟險些以為是自己疲累下的產生的幻覺。

正是放飯的時刻,今日的早飯是菜粥和窩窩頭,她對於食物一向不挑,每人定量的飯菜不能吃飽,卻也能維持日常活動所需。

只是腹中空蕩的感覺,又哪裏能和吃飽喝足的美妙相提並論?

吃吃不好,睡也湊合,真希望能趕快來場戰役讓她立功。

升職,意味著獨立的帳篷,意味著更好的食物,意味著她能夠離自己的目標更進一步。

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漸漸加重,連地面都恨不得一起顫抖。

這是?

不是心中極其渴望而產生的幻覺。

敵軍終於來了!

總教頭臉色一變,傳令兵在他耳邊嘀咕幾句。他扔下正在習練射箭的兵丁們,轉頭進了主帳。

蕭啟心知即便是西夏真攻了過來,也沒有新兵的什麽事。

新入營的兵,至少也得訓練三五月,考核過後分了兵種,才輪得到他們真刀真槍的實戰。

夥頭兵、弓箭手、步兵、輕騎兵、重甲兵……

人有千面,各有各的擅長之處。不是胡亂推上場殺個你死我活,最後剩下幾個僥幸活著的獨苗苗就可以的。

未經訓練或是訓練過少,連刀槍都拿不穩,還談什麽殺敵,就是上去給對方送菜的。

讓將士們在各自的崗位各司其職,才是用兵之道。

***

還沒等蕭啟心裏的可惜蔓延上來,就有人快步跑來,帶了個足以震驚所有人的消息。

“營中所有將士,不論新兵老兵,一刻時間準備,全部出城門迎戰!”

怎麽會?

沒人可以解答蕭啟的疑問,待到她身著戎裝,手執長矛立於陣前,才意識到這確實是發生了。

柴凱緊了緊手中長矛的柄,故作輕松:“蕭老弟,老哥我這還是第一回 上戰場呢,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

剛發下來的荷包被塞進懷裏,那是軍醫剛發下來的,裏面裝著簡易的止血藥粉。戰場上瞬息萬變,止血藥,意味著多一線的生機。

回應他的,是趙豺毫不留情的嘲笑:“你也就這點出息,真開戰了說不定得尿褲子!”

自從被蕭啟搶了老大的位置以後,趙豺就走起了毒舌路線,自己沒能當老大,看見柴凱這麽個狐假虎威的,心裏是半點也看不上。

蕭啟抿了抿唇,努力壓下心底不知從何泛起的慌亂,笑著安慰:“沒事,一回生二回熟,柴哥你記著,千萬別一股腦往前沖,殺敵要緊,保命也同樣重要。”

蕭啟從軍多年,大大小小的戰役無數,在生死的邊緣掙紮數次,靠著直覺躲過不知道多少明槍暗箭。

類似野獸一般精敏的直覺,從未出錯。

這場仗,必定不好打。

只是不知,到底會是何處出岔子?

鎮西軍整整齊齊排列在城門前。

前方是烏壓壓的大片敵軍,如烏雲壓城,氣勢逼人。羌族人手執彎刀,立於馬上。不同於缺馬的大鄴國人,西夏多的就是牛羊馬匹,高頭大馬的駿馬,與自己這邊多是只配了皮甲長矛的步兵形成鮮明的對比。

更重要的是,前方壓陣的,不是邊關戰神鎮西侯林宏。

大敵壓境,而主帥,不知所蹤。

頂替了鎮西侯位置的,是副將林康,跟著他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家仆。從一介書童到鎮西侯的副將,林康不缺真本事。可再怎麽厲害,也沒有鎮西侯來的讓人心安。

林宏,是這邊關的戰魂。

高昌城主在城墻上急的直冒汗,主帥林宏於半月前被聖上一道聖旨召回京城,至今未歸。

聖旨裏只說了,讓鎮西侯林宏速速趕回,切莫拖延。

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分明除軍營中主要將領外,無人知曉林宏早已啟程回京。偏偏這西夏,老實了大半年沒怎麽鬧騰,現下林宏才剛走遠就攻了過來。說是沒有內奸都無人敢信。

城主心知肚明,城中兵力,算上剛入營不久的新兵,滿打滿算才只有三萬,而西夏軍隊,多了三倍不止,怕是舉國之力都用上了。又怎麽會是小打小鬧,這一次,不得善了了。

說來這西夏也是可笑,端起碗吃飯,扔了碗罵娘。無論中原地區是何人當政,誰人為王,他們皆俯首稱臣,換來對西夏境內的統治地位,還有那大量的賞賜。卻又賊心不死,不說每年都有的攻打搶奪物資,就是回回等待時機,想要趁機占便宜,就像個養不熟的狼崽子。

如今這狼崽子長大了。

***

一城之主的心思千轉百回,也不是普通將士們能夠得知的。此刻,以所住營帳為單位列陣的蕭啟等人手握兵刃,壓抑著胸膛裏砰砰直跳的心臟,等待著這難得的一戰。

城門在身後關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毫無退路,唯有向前。

戰鼓聲響,一聲接著一聲,與眾人心跳聲奇妙地合在一起,胸中突然生出無限豪情。

想要,把這群敵人,都趕回老家去!想要把他們打服,再不敢來犯!

漫天箭矢自身後城墻發出,帶著火光,在空氣中發出“嗖嗖”的聲音,射向了敵軍的正後方。

一波波的弓箭手,數不清的弓箭和火油,手臂快的只剩下殘影。不斷的拉弓、射箭、搭箭、拉弓、射箭……沒有人貪圖片刻的休整,只有不停的壓榨自己,平日不曾倦怠,此刻更是神采奕奕。

沒有林宏,副將林康臨危受命,帶領著親兵身披重甲,沖在最前方。戰馬的馬蹄奔騰,激起塵土飛揚,如雲似霧。

戰場,是沒有道理的。所謂兩軍對陣,主將先行,只不過是少數中的少數。更多的,是兩方人馬的拼死進攻,殊死搏鬥,又或者趁人不備,一舉拿下。

西夏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新兵們手握長矛列於隊伍後方,既非中堅力量,也不是最後一道防線。說到底,不過是湊數的罷了。五千新兵,好歹也能增點氣勢。

塵沙漫天,西北地區特有的氣候,混著飛揚的塵土,讓人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戰爭發展到了現在,已然不是單一兵器的對決。光是盔甲,就有各種材料樣式的,而兵器,刀槍劍戟、鐵戈矛盾,永遠逃不過相生相克的命運。

羌族人善使長刀,大開大合,配著奔騰駿馬勢不可擋。

鎮西軍多是手執長矛,普通的攔、拿、紮三式,到了不同人手裏舞出不同的威風。

刀槍劍戟刺破皮膚,要害之處是被光顧最多的。

皮甲防的遠處流矢,靈活性強於鐵甲,那麽相對的,就防不住武器的穿刺劈砍。

血,染紅地面。

鋒利長刀劃過,在馬匹的加速下,威力更顯巨大,皮甲連著皮膚、肌肉乃至骨骼應聲而斷。不過眨眼之間,有些人就再沒了胳膊、大/腿,慘叫聲接連不斷,哀嚎聲漫天而來。

運氣不好的,被刺破腹腔,沒了皮膚肌肉的阻攔,黃色、紅色、灰綠色交織在一起。

受傷的不只是人,還有馬。

除極少數重甲騎兵身下戰馬可被鐵甲覆蓋外,多數戰馬都無防禦物。

被長矛弓弩刺進眼睛,揚起前蹄嘶鳴的馬兒,不可控的甩下背上的人,下一刻,人與馬皆被圍繞而來的敵軍傷的沒了性命。

步兵與騎兵之間差距甚大,卻並非無可奈何。數人圍攻一匹駿馬,砍下馬蹄,馬上的人與馬都向前倒去,給了步兵可趁之機。然後便是單方面的屠戮。

慘叫、嘶吼、戰馬悲鳴……

興奮、大叫、殺紅了眼……

出自不同人群、種族的十幾萬生靈,聲音匯合在一起,響徹天際。

漸漸的,腳下泥土被人身上的液體浸潤,變得黏腳,耐磨的鞋底都抵抗不了。

於是不再是最初的悶頭就沖、劈面只砍,還得要註意腳下,才能夠避開隨處躺倒的、並不完整的屍體或活體。

這就是真實的戰場,沒有什麽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的英勇豪情,畏與懼、驚與怕、哀與嚎,加上時刻不停的戰鼓擂擂,構成了此處的主旋律。

久違了,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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