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侯府。

今年的文會比往年結束的要早很多, 楚老太君便叫齊三家人，一起熱熱鬧鬧吃晚飯。

晚飯只是象征，主要是一家人齊聚。

按照大盛習俗，孩子們在文會上結識了年輕的公子, 或者是與幾個要好的小姊妹, 一起相約賞燈。

到時候還要品嘗街上琳瑯滿目的小吃, 所以家裏的飯基本不會吃太多。

楚靈蕓盛名在外，晚上邀請她一起賞燈的公子很多。

這便成了丁雅琴在飯桌上炫耀的資本。

按規矩，在文會上相中, 不可直接邀請。男方要下請帖至女方府邸，正式邀約, 方顯誠意和對女方的尊重。

丁雅琴故意擺弄著手上四、五張請帖，挑來挑去, 故意嘆了口氣道：“這可真是難辦。蕓兒呀, 娘看這李公子也挺好, 這孫公子看著也不錯，還有這位施公子看著也還行……真是教人拿不定主意。蕓兒呀, 晚上賞燈, 你要應哪家公子之邀啊？”

“施家就不必了。”楚元韜道, “施成業只是一個八品禦醫，他的兒子配不上咱們蕓兒。”

“主君說的是。”丁雅琴笑著附和，把施家的請帖挑出來, 遞給身後的婢女, 吩咐燒掉。

楚元韜從剩下的請帖裏挑出一張, “就選這個季高揚吧。他爹是太仆寺少卿，雖然比爹品級低一品，但太仆寺屬兵部。你跟他多熟識熟識, 說不定將來可以結識白家的人。”

白戰是兵部尚書，亦是皇上信任的重臣。

嫡長子白振又是兵部侍郎，公務上，太仆寺少卿經常要與兵部侍郎接觸。

楚靈玥在一旁默默聽著，口中含著的湯差點噴了出來。

你當著我的面說想攀附白家，你覺得合適嗎？

明面上，白家和楚靈玥沒有任何關系。以楚元韜的自負心理，他都攀不上白家，老三家的小輩怎麽可能和白家的公子有過深的交情？

加上他一向不把老三家的兩個遺孤放在眼裏，根本不認為他們能和白家的人說的上話，所以說這話根本不避諱雙胞胎。

楚靈蕓笑容卻僵硬了。

借著季家攀附白家？那不等於讓世子知道，上元節這天，她同意了季高揚的邀約嗎？

雖說上元節這天男女相約賞燈，並不代表兩家就此結下姻親，男女雙方還是清清白白的。

在大盛，即便不是在上元節這一天，男子為了追求自己心儀的女性，邀約女孩子賞花、踏青、看戲聽曲都是很正常的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要遵循禮法，不去做那些越界的事。

而女方答應邀請，也多半是為了照顧對方家族顏面，並不代表她就芳心暗許了。

除非女孩在被別家議親的情況下，還答應和另一個男人約會。否則，沒人能拿邀約去詆毀一個女子的名譽。

大盛畢竟是朝廷、宮廷雙廷並立的制度。既然能允許女子做官，說明大盛人對待女子，相對於前朝那種“女子足不出戶”的保守理念，還是比較開放的。

但即便如此，楚靈蕓也不能接受季高揚的邀約。

男人們是不能拿邀約來詆毀女子的清譽。

但男子們卻可以吃醋。

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忍受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子接觸的。

楚靈蕓以前為了學星羅棋，接觸過範正豪。從他身上，她了解到原來男子並沒有女人們想象的那麽大度。

男人的嫉妒心和占有欲，有時比女人還可怕。

別看男人可以去尋花問柳。但他們絕對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親近。

就像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但女子卻不能共侍兩夫一樣。

楚靈蕓將來想嫁給南宮琰為世子側妃，這點就得尤為註意。

季高揚追求她可以。但讓白家人知道，她答應了季高揚的邀請，以後若是傳到世子耳裏，世子會怎麽想她？

以後嫁進世子府，世子心裏能舒服？

楚靈蕓幹笑道：“爹……女兒不太喜歡這位季公子。他在文會上對每個女孩子都獻殷勤。女兒覺得他……太過輕浮，不想與他來往。”

楚靈玥嗤笑。楚靈蕓心裏那點小九九，她懂。

季高揚一心傾慕於她，哪裏還會搭訕別的女孩子。

可惜，挺好的一個少年郎，就這麽無辜被她亂扣了帽子，真是冤枉。

楚靈蕓給別人亂扣帽子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之前不還說自己搶了祖母本來賞給她的煙翠金鑲玉鐲嘛。

她的婢女彩蝶逢人便這麽嚷嚷，以為楚靈玥不知道呢。

匠心閣裏，比煙翠金鑲玉鐲還珍貴的首飾不知凡幾。楚靈玥又有錢，還稀罕搶她的？

楚元韜一愕，“那……蕓兒相中了哪家公子？爹幫你參謀參謀。”

她相中了世子。

但這話，在她取得貴籍，有資格成為世子側妃前，楚靈蕓可不敢亂說。

楚靈蕓佯裝嬌羞，吃吃道：“爹！當著各位長輩和弟弟妹妹們的面，你讓女兒怎麽好意思說這麽害羞的話……”

楚元韜哈哈笑道：“都是家人，又沒關系。好，那爹不問，你自己決定吧。你是爹的好女兒，爹相信，你的選擇不會錯。”

女兒這麽聰明，一定明白，選擇哪家公子，最有利於他們父女倆的仕途。

光聽他們大房在這顯擺，欒玉蘭面子上掛不住了。奈何楚靈汐在文會門檻題上出了大醜，加上她爹官職又低，沒有公子瞧得上她。

陰陽怪氣道：“唉！可惜啊，世子這麽欣賞我們家汐兒，因為要參加宮宴，而不能陪你一起賞燈。汐兒啊，你也別太灰心。世子既然欣賞你，一定是看到你的好。以後還有花朝節、秋狩，你呀，與世子相處的機會，還多著呢。”

楚靈汐甜甜一笑：“娘說得是呢。”

楚元吉一楞，“汐兒不是一直傾心聞公子的嗎？”

欒玉蘭橫他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道：“你跟這瞎說什麽呢！汐兒誰也沒傾心。再說，那聞家公子再好，能比得過世子嗎？將來汐兒若是被世子收為妾室，你就等著升官發財吧！”

楚元吉當這個從六品的光祿寺丞太久了，一直升不上去。一母同胞，卻總得被楚元韜壓著，看他臉色。

他不憋屈，欒玉蘭還憋屈呢。

楚元吉一聽，傻笑出來。

楚元韜咳了一聲，瞪了他一眼。

楚靈蕓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楚老太君本來在默默喝湯，聽到二房的話，眉頭不禁一皺。

“就算是世子的妾，也輪不到咱們家。”老太君冷冷道，“你們當世子府的門，是那麽好進的？老二，你自己的仕途，你自己掙。別指望賣女兒，來為你謀官！”

欒玉蘭幹笑道：“母親，這怎麽能是賣女兒呢……汐兒是我們的心頭肉，我們怎麽舍得害她呢？”

老太君臉色一板，“以後世子欣賞汐兒的話，休要再提！長樂公主善妒，能容得下汐兒？”

欒玉蘭一僵。

楚老太君的話，也給楚靈蕓敲了個警鐘。

她也忘了長樂公主的存在。

以前那些勾引世子的閨秀突然失蹤，並不是被世子收拾了的，而是長樂公主。

紫舞鐵了心要南宮琰當駙馬，怎能容其他女子向他獻殷勤？

原本喜慶的節日，氣氛卻很僵硬。

楚靈玥突然道：“祖母，能不能允許孫女派輛馬車去姜府？我和榮兒約了我表姐晚上一起逛燈會。可您也知道，上下京交界的關卡，逢年過節都是卡下京不卡上京。我派車去接她，過界能省去很多手續。”

老太君神色一緩，道：“好啊。老身也有一年多沒見清涵丫頭了。桂芬，你去接一趟。先把清涵丫頭接來家裏，我怪想念她的。先陪老身說說話，然後再讓六丫頭陪著她一起去賞燈。”

楚靈玥很是感激地看著楚老太君。

本來，姜家是想來侯府拜年的。但楚靈蕓怕姜清涵傳授楚靈玥星羅棋，仍然不讓丁雅琴準許他們登門。

老太君固然知道楚靈玥的星羅棋是同南宮琰學的，但對外，得有個說頭。

不然等到七夕過後，她忽然考上淩音書院，大房二房問起她星羅棋是怎麽過的，總得有個理由。

現在老太君給了楚靈玥理由。

顧淑珍失勢，丁雅琴因為女兒母憑子貴，在家中地位一下水漲船高。對老太君，不再像以前那樣言聽計從。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公然反抗老太君。

與楚靈蕓對視一眼，只能再從長計議。

桂嬤嬤剛離開不久，便有一婢女進來，福身道：“稟老太君，一位王姓公子遞了請帖，約六姑娘今晚賞燈。”

“王姓公子？”眾人都是納悶，齊齊看向楚靈玥。

楚靈蕓和楚靈汐更是驚訝，沒想到這小妮子也有公子約她？

按規矩，父母不在，祖母、伯父代之。婢女便將請帖直接遞給了老太君，請她先過目。

老太君打開一看，落款是王雙火。

以她聰慧，怎聯想不到，這是個“琰”字。

除了世子，還能有誰？

一時，心情有些覆雜。

剛剛告誡過二房，不要對世子存非分之想。沒想到現在又攤到楚靈玥頭上。

可這是世子下的請柬，能不應嗎？

楚老太君面上不露，讓婢女直接拿去給楚靈玥。

楚靈玥接過請帖，打開一看，差點沒笑噴出來。

世子，你這是給自己取了個什麽名啊？

丁雅琴笑道：“玥丫頭機靈可愛，在文會上被那些公子哥相中，也不足為奇。卻不知這王公子，是哪家的啊？主君和大娘幫你參謀參謀。”

楚靈玥道：“大娘，這我也沒細打聽……”

“你這孩子。怎麽你自己的事兒，你一點也不上心？”說罷，與楚靈蕓對視一眼。

文會上，楚靈蕓的心思全在南宮琰身上，並沒有去關註過都有什麽人接近過楚靈玥。

她也不清楚，這王公子是誰。

想必也好不到哪裏去。

楚靈玥不好意思道：“在文會上，我和這個王公子也沒說幾句話。沒想到他……這、這麽有心。”

本來，她約姜清涵出來，就是為的方便去接世子，找的脫身之計。到時候，由榮兒陪著姜清涵，而她自己，去給世子當掌燈丫鬟。

沒想到世子這麽積極。

你這麽缺掌燈的丫鬟嗎？

楚靈汐冒酸水道：“六妹妹，你剛約了你表姐，現在再答應這王公子的邀約，恐怕不大好吧？可別讓人家說，我們侯府的閨秀，為了和男人約會，輕慢了親戚！那這臉可就丟大了。”

欒玉蘭也道：“就是。女兒家矜持，即便在上元節推了公子的邀約也沒什麽。若是咱家掛上個輕慢親戚的臭名，那可就不好了。聽二娘的，推了吧。反正你不也說，在文會上你們也沒說幾句話嘛。”

楚雲榮道：“有我陪著表姐就是。本來也是我約的表姐。”

楚老太君也道：“玥兒，王公子誠意相邀，貿然拒絕太過失禮。你就去吧。”

楚靈汐聽了，心裏更酸了。

楚家就只有她沒有受到任何公子的邀請。本來想拉著她親哥楚雲斌，但楚雲斌說，他已經約了閨秀，帶上她不方便。

她倒成了爛菩薩坐深山——沒人搭理了！

……

“王公子”的馬車一早便等在侯府門外。

楚靈玥剛一上馬車，還沒等南宮琰開口，就聽朔月賠禮道：“白天屬下冒犯姑娘，還請姑娘責罰！”

南宮琰眉頭深擰，“你怎麽冒犯她了？”

楚靈玥忙道：“沒冒犯，做戲而已。多虧了你善後處理，為我省去了很多麻煩。我還得謝謝你呢。”

玥兒有心一筆帶過，南宮琰便不深究了。但還是瞪了朔月一眼。

朔月：嚶。

“宮宴這麽早就結束了嗎？我還說去宮外迎接世子呢。”

“本世子沒去宮宴。”要不然怎麽可能這麽早放出來？

“咦？”楚靈玥一楞，但旋即明白過來。

“哈哈哈！楚靈汐若是知道，宮宴之說只是為了擺脫她糾纏不休的借口，表情一定很精彩。準保要傷心大哭的。”

真想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表情，一定很下飯！

“她傷不傷心，關本世子何事。”

本世子只對你的心負責。

楚靈玥忍俊不禁道：“對，她活該！”

南宮琰看著她，唇角彎起。奪過她手裏提著的花燈，細細觀看。

燈壁上，一個靈秀的女子淺淺笑著——正是她的小像。

玥兒妙手丹青，畫的十分生動傳神。

上元節，都是女子贈男子花燈，以示愛慕之情。

而花朝節，則是男子贈女子鮮花，以表心悅之意。

有點像現代的情人節贈禮和白色情人節回禮之說。

嘖嘖，把你自己給本世子，這麽露骨。

但心裏卻愉悅得很。

看在你這麽露骨表明心跡的份上，白天的氣，本世子便大度地消一些吧。

花燈之下，墜著一張桃花箋的燈謎。

楚靈玥見他去拆燈謎，不好意思道：“那個，世子，這個燈謎它……”

“咳咳咳咳！”小青一陣急咳打斷，福禮道：“世子容稟。我家小姐說，這個燈謎這天下除了世子爺您，再無第二個人能答得出來！”

楚靈玥一楞。

呃……有必要這麽拍世子的馬屁嗎？

其實，這個燈謎是楚雲榮想的。

閨秀們自己制花燈，是為了送自己的心上人。設謎面，猜燈謎，也是一種與心上人雅俗與共的情趣。

可楚靈玥是奉命給世子來當提燈侍女來的，設燈謎幹什麽？

可楚雲榮、小青和墨畫都說，上元節的花燈要是不設燈謎，那就不是正經花燈了！

楚靈玥覺得好笑，花燈還有正經不正經呢？

但也由著他們折騰。楚雲榮給她推薦了一個謎面，楚靈玥馬上就猜到了謎底。覺著這個謎底也沒什麽，便依言寫到了桃花箋上。

南宮琰取下桃花箋，展開。一行娟秀小字躍於眼前。

——東方嬌兒偷不得，美人惜香笑懷核。

南宮琰凝註著謎面，眼中滿是柔情。

這句燈謎的謎底，讓他上午的氣，瞬間全消。

這小丫頭，向本世子求愛，求的如此露骨大膽。

手指刮了刮她的瓊鼻，柔聲道：“你這個小丫頭呀。”

聲音滿滿都是寵溺。

可本世子就喜歡你的濃情似火，就喜歡你對本世子的熱忱。

就喜歡小丫頭說，世子，我要嫁給你。

楚靈玥被他刮的莫名其妙。

我怎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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