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鴿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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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點心師傅被秋斕這番話說得面面相覷。

這頭秋斕也不賣關子, 隨手揭開奶盅:“殷師傅昨晚恐怕是沒睡好吧?”

“怎麽倒之前也不仔細看看,這盅裏頭裝的是水,而不是水牛乳呢?先前踩碎乳扇亂撒砂子都是你幹的吧?”

殷宇連忙皺起眉頭辯駁道:“秋小娘子不要憑空汙人清白, 怎麽張口就說是我倒的?”

“昨日蓮娘說過今天要做金玉羹, 那好不容易找到的水牛乳就放在櫃子裏, 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事, 怎麽偏就說是我幹的。”

“那自然是不會再有別人。”秋斕手裏繞著瑪瑙墜子的流蘇線玩,臉上雖帶著淺笑, 可眼裏卻蘊著顯而易見的不容置喙。

這盅她昨日放了兩個,一個告訴畢賓在架子上, 另一個就托蓮娘對殷宇說存在櫃子裏。

水牛奶找來不易, 如若被人傾倒一空, 等早晨發現就遲了,那金玉羹定會做不成。她只設了個局, 就看誰會往裏頭鉆。

眼下的事實鐵板釘釘, 秋斕不疾不徐:“知道櫃子裏放著東西的人只有你,如今這盅裏的水被倒幹凈了,殷師傅你說還會是誰幹的?”

殷宇臉色一白, 到嘴邊的話也頓時被噎回去。

旁邊的蓮娘更是看不下去, 索性走上前來:“殷師傅,你是寧定樓那陣就跟著咱們幹的老人了, 且不說惹怒陛下咱們都有性命之虞,就算是陛下寬厚不拿人命做筏子,你這不也是壞了我們至歸緣的招牌嗎?”

“從前耿老板和如今秋小娘子都待你不薄,連進宮侍奉這種頭等的大事都還記得點選你一起跟來,你怎麽能橫得下心做出如今這種事?”

殷宇這才徹底破防,“撲通”一聲跪倒在秋斕和蓮娘的面前:“怨我, 都怨我,我是被豬油蒙了心,都是那旁的酒樓看不慣咱們至歸緣侍奉陛下,這才想壞咱們招牌。”

“秋小娘子,我也是一時貪財想著為家中添置用度,求您萬萬不要把我從咱們至歸緣趕走,我家有老母,還有妻兒,他們都還指望著我養活。”

“我要是沒了活計,他們是要餓死的呀。”

秋斕卻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問道:“你是怎麽認識翊坤宮的人的?”

殷宇一滯,忙慌慌道:“秋小娘子說的什麽話?什麽翊坤宮?我聽不懂。”

秋斕輕嘆:“殷師傅口口聲聲上有老母下有妻兒,如今交待起來倒又不念著他們了?”

“宮裏頭做事,誰敢不小心謹慎?就算是旁的酒樓收買於你,還能有比性命更厚重的錢財?能讓你豁出去砸我們至歸緣的招牌。”

殷宇聽得瞠目結舌。

他終於明白,秋家這位小娘子年紀輕輕便能跟耿承安分庭抗禮管得至歸緣這麽大的酒樓,是因為有真真的本事,而絕非運氣使然。

殷宇這下是真真再瞞不下去了,只好一五一十對著秋斕交待:“果然什麽都騙不過秋小娘子。”

“翊坤宮那總管太監苗仕才是我家的遠親,多多少少也算是有點來往。”

原是殷宇背著妻兒老母在外頭賭錢,把家當輸了個底朝天。奈何他家中妻子偏又是個悍婦,一言不合便能追著人趕兩條街打,若是讓殷妻知道沒家當早已經空了,將人打死也絕非空談。於是殷宇只能找人四處借錢,不成想消息不脛而走,便傳進苗仕才的耳中。

苗仕才是雙管齊下,一邊許諾不少錢財周濟,另一邊又用那賭博的事情要挾,殷宇這才在威逼利誘之下應了替苗仕才辦這臟事。

殷宇生怕秋斕不信,又連著磕了好幾個頭:“苗仕才還說幾天之後在臨風水露後的暖閣裏見面,要交些東西給我放在禦膳裏。”

“秋小娘子,我知道的這下是全都說了,您可千萬得行行好。”

秋斕聽清原委,面上也沒做什麽過多的神情,只道:“殷師傅是去是留,我說了定然不算。”

“你是寧定樓裏頭跟過來的,自然要耿叔說話才頂用,你還是聽耿叔的安排吧。”

“不過眼下既然出了這事,只怕殷師傅也該避避嫌。”

“這宮裏頭是不能再待著,今天蓮娘要回至歸緣去更換食材用度,你便出宮去吧。”

她望向蓮娘,兩個人相視點頭。

蓮娘雖不算至歸緣的老板,但是一直是耿承安手底下用的老人,進退有度識得大體,秋斕凡事都與她商量知會,是給足了蓮娘尊重。

蓮娘心中自也有一桿秤,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都聽秋小娘子的。”蓮娘款款應聲,“今兒過了晌午就出宮。”

“宮裏頭事,自然要一五一十稟給耿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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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斕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都通傳給了太子,殷宇出宮的事情被壓著,這是一早就商量好的。

既是翊坤宮的人在背後作梗,那他們就定要來個甕中捉鱉讓翊坤宮那頭也栽個大跟頭。

轉眼便是三日後。

福順帶著幾個內侍,一早便在臨風水露四周候著。

但事不湊巧,也不知那翊坤宮的主管太監苗仕才是不是聞到了什麽風聲,臨風水露中左右不見人影。

福順見狀,心下大抵有了底,自也奉勸秋斕幾句:“翊坤宮的人謹慎也是必然的事,夫人不必太過憂心。”

“殿下那頭被陛下召去訓話,臨行前囑咐過,請夫人萬萬不要在宮中亂走。眼下夫人不妨先回暖閣靜待,若有消息,福順自會通傳給您知道。”

秋斕從善如流應下福順的話,同兩個帶路的宮女行回清寧宮去。

只不過她的心還揪著,一路也顧不上註意在哪。一行人沒行出去多遠,只見到一塊紅寶石骨碌碌從她眼前滾走,另外幾個小宮女忙不疊地追上去撿。

秋斕一楞,似是怔住了。

那赤紅剔透的鴿子血紅寶石不會是別處的,分分明明就是從他們秋家裏當出去的那塊。

她徹底啞然,她知道自己絕不會認錯。

天底下沒有比滇州土司頂戴上頭更好看的鴿子血紅寶石,何況連在地上滾的聲音和軌跡都一模一樣。可是寶石為何會被郭子真偷偷贖走?又怎麽會出現在宮裏頭?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不動聲色地躲開自己身旁帶路的宮女,跟著那另外幾個小宮女偷偷觀望。

小宮女們成群結隊穿梭在宮墻之間,很快進了一間偏殿。

秋斕不大認識這地方,但看見本應出現在臨風水露的苗仕才站在這,她心下就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把那鴿血紅的寶石收好。”屋內的苗仕才還在尖著嗓子訓話,“娘娘說過,旁的人看見越少才越好。”

“最要緊的是不能叫那人認出來,否則壞了娘娘的大事,你們腦袋不保。”

苗仕才字字句句的囑咐一字不落傳進秋斕耳中。

秋斕雖然聽得雲裏霧裏,可失蹤良久的紅寶石驟然出現,聽著苗仕才字裏行間的意思,紅寶石眼下就在大關氏的手裏,而且大關氏恐怕已經搞清了寶石的來歷。眼下雖只身一個又人生地不熟,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再多聽探些紅寶石的下落。

直到苗仕才絮絮叨叨罵完,起身欲要出門,秋斕才後知後覺自己這墻角是聽久了。

她忙慌慌想跑,可不成想那窗下位置低,一直蹲著身子才不過片刻功夫腿就開始發麻。眼下忙著起身也跑不快,就算忙不疊地往外跑,她的衣袂身影還是不出意料落在苗仕才眼裏。

苗仕才的身形在原地僵了那麽一瞬。

他認得秋斕,更知道秋斕絕不是無緣無故湊巧出現在這地方的,若是秋斕能回得去清寧宮,那他方才說的那些恐怕就再也兜不住底了。如此一來,不僅壞了要辦的事,還會牽扯到翊坤宮的主位給皇貴妃惹上一身腥。

他一不做二不休,借著熟悉宮中地形穿過三四進院子,直直截在秋斕面前,沖著秋斕笑瞇瞇道:“沈夫人,這是在宮裏,緣何走得如此快?”

秋斕看著這宦官的笑臉卻只覺得害怕,正想調頭躲開,苗仕才卻眼疾手快拽住她。

“苗伴伴,你怎麽……”秋斕雖焦急,可聲音仍舊不由得越說越小。

殺意早已經浸滿眼前這苗仕才的身體發膚,這皇宮大內裏最要緊的尊卑便就此被棄如敝履。

苗仕才再也不顧及所謂的禮法,都不等秋斕再把話說完,便徑直將秋斕推倒在地上,枯瘦的手便順勢掐住了她的脖子。

再簡單不過的呼吸就此徹底滯住。

秋斕很快開始喘不過氣來。

她瞳孔微張,滿目皆映著面前這太監獰笑的嘴臉。

可她又被捂著嘴叫不出聲,硬是掙紮也脫不開苗仕才的桎梏,只能任由苗仕才將她拖在地上,帶進被枯枝掩映住的花圃泥地。

秋斕臉色漲得通紅,腳下早已踢得塵土飛揚,可是苗仕才這閹人看著骨瘦嶙峋,力道卻好像無窮無盡。

她使勁扒拉苗仕才的手,卻也不見有半點要松開的跡象,饒是她用盡力氣掙紮,依然被掐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如此三五下,秋斕的意識很快便徘徊在恍惚邊緣。

她覺得自己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從體內抽離。

天邊夕陽絢爛,雲層瑰麗而透亮,層層疊疊像是副暈染過的水墨畫。

從前的日子忙忙碌碌,很少有專門擡起頭去看夕陽的時候,如今驟然入眼,才發現其實這天色也很是漂亮。

秋斕眼角蘊出成型的淚滴。

這麽漂亮的天空,或許是最後一次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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