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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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德沃希望現在下一場瓢潑大雨,將這座蔓延著海岸線與陽光的地中海小城淋得濕漉漉的,令浪潮拍打礁石,漫上沙灘,把風景如畫撕成一片一片。

“或者你就老老實實享受這蔚藍海岸。”鄧布利多頗有建樹地說。

“我已經忍耐這樣的無聊一個上午了。”

格林德沃走在最前面,管家跟著他,莉莉和傑克戴著口罩,低頭擺弄手機,看上去好像正忙於跟什麽人網絡聊天。莉莉聽見他的話,收起手機好笑地看著他,“你會覺得無聊,是因為你不知道這座小城裏藏著什麽。”

他們走在庇蔭掩映的小巷道間,莉莉幾步追上他,伸手指向前方小路的拐角,“從這裏走過去,那邊就是愛馬仕公寓樓。那座看上去古樸的建築群是迪奧莊園,繞過這裏,走不了很遠就能看到路易威登莊園。哦,我們到香奈兒庭園了。”

這是一座不仔細尋找就可能會錯過的低調庭園,大門隱身於街道中,招牌沈寂地樹立於兩側。看上去與巷道中每一座矮樓別無二致。

“你知道你的介紹對我來說沒什麽意義吧?”格林德沃繞著門走了一圈,頗為遺憾地對她聳了聳肩,“歇業中。”

“最近奢侈品店都在歇業。”莉莉說,“如果你換個時間來,說不準能遇上許多好萊塢明星。碧昂絲,萊昂納多,C羅都是這裏的常客。”

格林德沃歪了下頭,過了一會兒才緩慢地說,“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不在我的Instagram關註列表裏。”

莉莉驚訝地看著他,“哦,不,當然。我只是說,他們很有名。”

“我和他們誰更有名?”

這是個好問題,介於莉莉看起來好像從未認真思考過,而傑克看著他卻答不上來。只有管家幹澀地說,“你們不是同一個領域的有名。”

傑克飛快地接上,“沒錯。碧昂絲是歌手。”

“約翰尼也會唱歌,還會彈吉他,打架子鼓,還有鋼琴,貝斯。”

傑克張了張嘴巴,感嘆道,“你學的可真快……”

安靜了一會兒的鄧布利多忽然插入他們的談話,盡管只有格林德沃聽得到,但他們都能從格林德沃忽然僵硬的身體和面露尷尬的表情判斷出鄧布利多說了什麽。

“我會唱歌。”格林德沃惱火地說,傑克和莉莉立刻看向彼此,露出了然的笑容。“哦,那可真抱歉你沒有聽過。——想都別想,鄧布利多,你已經錯過機會了。”

“不如你先為我展示一下你的歌喉,談判專家。

“不方便?我很好奇什麽時候對你來說是方便的。借口大師。

“好極了,你不肯告訴我你在什麽地方,然後指望我相信你沒有把這當作一個借口?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胡攪蠻纏先生。

“我可不這麽認為。記得嗎?過去你才總是糾纏我的那一個。

“我完全可以給你提個醒,鄧布利多。想想當初是誰總把‘蓋勒特,再給我講講你的藍圖吧’掛在嘴邊?當我說,你太天真了,世界不是這麽運作的。然後你用整個晚上給我送了十幾封信試圖證明你那不切實際的空想如何作用於現實世界。”

“哈。”格林德沃發出短促的不屑聲。

傑克目瞪口呆地看著男人,情不自禁地扯了扯莉莉的袖口問,“他們是在吵架嗎?”

莉莉在震驚中吞咽了一下,好半天才說,“我想……是的?”

唯獨管家先生悠閑地背靠石墻,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欣慰目光註視著焦躁的黑巫師,快活地說,“情人吵架總喜歡揪著過去不放。你們瞧,他們開始翻舊賬了。”

鬧劇在越來越多的人註意到香奈兒庭園前的格林德沃後戛然而止。結伴而行的法國小姐戴著遮陽帽,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湊上前問,“你是約翰尼·德普嗎?”

接著過往的行人們也註意到他們的動靜。

格林德沃不得不在結束與她們的合照後落荒而逃,甚至沒來得及為她們簽名。高瘦的法國女孩兒露出困惑的表情,在格林德沃還沒走出幾步時奇怪地對她的女伴說,“我還以為約翰尼熱衷於簽名呢。他甚至沒看到我的簽名板,這正常嗎?”

“也許他只是心情不好。”她的女伴說。

他們剛一坐進車裏,傑克和莉莉就開始放聲大笑。管家插好鑰匙,點火踩下離合器,載著他們飛馳而出。格林德沃窩在副駕駛座上,試圖用沈默對他們的嘲笑表達抗議。

“看不出這有什麽好笑的。”最後,格林德沃忍不住說,“這都是鄧布利多的錯。——或者這張臉的錯。”

“如果你還記得我們關於隱私的談話,”莉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代價了。”

“為什麽人們想和我——想和你父親照相?”

“因為我爸爸很有名。”

“像你們說的碧昂絲那樣?”

“這是一種表述。”莉莉深吸一口氣,故意用語重心長的語氣說,“你應該慶幸。如果你換個時間來,也許你會看到人頭攢動的熱鬧碼頭,但不出一英裏你就會被熱情的粉絲團團圍住。”

格林德沃若有所思地說,“實際上,如果我出現在我們世界的任何地方,不出十步我就會被饑餓的傲羅們團團圍住。”

意識盡頭傳來一聲輕笑。

他們從海濱路一直開到市政廳廣場,沿路零落著一些未清理幹凈的彩帶,可能是上周Bravades慶典的殘留。莉莉猜測他們也許只進行了簡單的彩禮炮和鳴槍奏樂的環節,盡管疫情讓人們不得不減少集會,但一些耄耋老者執拗地加入軍樂隊,堅持完成了這場每年一度的傳統慶典。

教堂傳來清越鐘聲,好像整個城鎮都聽得見。

笨拙的轎車慢吞吞地向前行駛,試圖在附近找到合適的停車位。格林德沃卻好像連這幾分鐘也無法忍耐,在車輛行駛中便打開車門,徑直走下汽車。他踩在路面上時踉蹌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平衡,把莉莉和管家的大呼小叫留在身後,一個人鉆進歪七扭八的巷道中。他路過一家快要打烊的電玩小店,鄧布利多叫住了他。

“……不,想都別想。我不會去玩的。”

格林德沃在店長期待的目光中轉身離開。鄧布利多沒有堅持,只是不停地發出惱人的笑聲,讓格林德沃恨不得把他從腦子裏連根拔起。

“讓我猜猜,你一定輸給傑克許多次。”

“就算我是天才,你也不能指望我用十天超過他十年的游戲經驗。”格林德沃爭辯道。

鄧布利多拖長聲音笑著說,“所以你實際上一次都沒有贏過。”

“那你就錯了。即使他經驗豐富,也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我保留看法。”

“你不相信我?”

“或者你用事實說服我。比如那位店長先生還在朝你的背影張望。”

“那是因為這張臉。”格林德沃沒好氣地說,“如果你真的想看我玩,手機就能幫我們這個忙。我們不需要去電玩城。”

格林德沃打開手機,啟動了一個小應用,神氣地向老古董先生介紹。“這個游戲叫俄羅斯方塊(tetris),我刷新了約翰尼在這款游戲上的記錄,而莉莉至今也沒有超過我。”

“俄羅斯方塊,那是什麽意思?”

格林德沃立刻解釋道,“是希臘語中‘四’(tetra)與英語單詞‘網球’(tennis)的組合。一個俄羅斯人發明了它,據說是世界上最經典的游戲之一。——順便,我們當時還管他們叫蘇聯。”

“聽起來這裏面有一個很長的故事。”鄧布利多沒有繼續在這上面糾纏,轉而催促格林德沃給他展示這個游戲的獨特之處。介於這個地處高緯的國家留給世界的印象,以及金發巫師誇張的介紹,鄧布利多假定這會是一個酷極了的游戲。

——然後他觀看了十五分鐘形狀各異的方塊如何堆疊在一起。

“這可真是……出人意料。”鄧布利多委婉地說。

格林德沃得意洋洋地展示他又一次獲得的新紀錄,滿不在乎地說,“別瞧不起它,鄧布利多。它只是看上去非常簡單,但卻擁有至少九項吉尼斯世界紀錄。”

“那意味著?”

“意味著它的權威性被全世界認可。”

“……它和吉尼斯啤酒有關系嗎?”

它們可能存在某種聯系,但格林德沃不想承認,因為吉尼斯啤酒,愛爾蘭人和都柏林的組合一點也不酷,所以他爽快予以否認。鄧布利多對此持懷疑態度,但格林德沃很快繞開了話題。他們談了談時政,疫情,令人震驚的美股熔斷,最後說起關於巫師考取駕照的問題。介於汽車看起來是未來世界的主流,而那顯然比一把飛天掃帚隱蔽得多。

“我不喜歡掃帚。”格林德沃說,“它們太蠢了。但我們有移形換影,門鑰匙,有許多麻瓜們沒有的交通方式,我們不需要汽車。”

“如果你沒有註意到的話,你原本可以靠移形換影離開他們的汽車。”

“我不能。”格林德沃飛快地說,“人們會註意到一個人忽然……”接著他停住了,意識到鄧布利多是對的。他在汽車裏,沒有人會註意到他忽然消失,僅有的會發現他不見了的三個人不需要隱瞞,他們知道事情的原貌。他蠻可以大大方方地在車裏移形換影,到任何一個人煙稀少的小巷,而非像個麻瓜,老老實實地用雙腿走過每一寸土地。

“你開始習慣麻瓜的生活方式——”鄧布利多溫和地說。

格林德沃急促地打斷他,“我沒有。”

鄧布利多試圖勸慰他,“這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格林德沃,你在適應麻瓜的生活,了解他們的世界,融入他們的……”

“閉嘴。”

“你喜歡他們。”

格林德沃緊緊地閉著嘴巴。但他的意識卻忍不住辯駁,這不是真的,他了解他們是為了知己知彼,他融入他們是為了生存空間,他適應他們是為了生活輕松,他根本不留戀與麻瓜在一起的日子!他只想盡快回去,回到自己的世界,重新掌控它,操縱它,征服它……

聒噪的車喇叭把他拽回意識表面,他看到管家正焦慮地切換剎車和油門,似乎拿不準主意是朝他疾馳而來還是等他向他們走來。傑克透過車前窗瘋狂地揮舞手臂,而莉莉已經跳下車,氣勢洶洶地走向他。

“你瘋了!”莉莉叫道。

格林德沃皺起眉頭,似乎搞不懂莉莉生氣的緣由。

“你從行駛中跳下車,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你可能會摔斷腿!可能會劃傷胳膊!還可能會被汽車拖行!你一個人跑開,如果你又一次被瘋狂的粉絲團團圍住,如果有人拍下你跳車的照片,或者如果你迷路了呢?你會使用手機導航嗎?你知道谷歌地圖嗎?如果你根本不會看地圖該怎麽辦?”

“我是個巫師,以防你忘記的話。我精通治療咒,能瞬間移形換影,十六歲就一個人環游歐洲。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

莉莉像被人打了一拳。亮晶晶的眼睛裏燃燒的憤怒與擔憂倏然熄滅下去,她張了張嘴巴,發不出一個音節,水霧漸漸漫上總是快活的大眼睛。接著她轉身跑回汽車裏。傑克手足無措地想要安慰傷心的姐姐,管家站在車門邊,遙遠地朝這邊張望。

“她只是擔心你。”鄧布利多說。

“她只是忘記了我是巫師。”

“因為她,他們,他們喜歡你。”

“那沒有意義。”格林德沃冷漠地說,“我會離開。他們更需要他們的父親。”

“喜歡不需要意義。”鄧布利多苦笑著說,“你應該道歉。”

格林德沃沒有回答。

“但我要謝謝你,格林德沃。這是一場很棒的未來旅行,我從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可以透過你的眼睛看到未來,和你品嘗一樣的味道,觸碰一樣的海風,感到一樣的喜悅。這麽說可能有些俗不可耐,但我很高興你願意與我分享你的今天,它對我意義重大。”

格林德沃好像被他罕見的坦誠震住了。他張了張嘴,腦子裏轉過半打譏諷的話,但最後他什麽都沒有說。鄧布利多安靜地在他腦子裏消失了,就像出現時一樣。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想著這一次也許他應該聽鄧布利多的。他應該告訴莉莉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那不是真的因為他感到無聊,更不是因為這次旅行對他來說不夠好。他只是被嚇著了。

被這平靜,平淡,平凡,井然有序的生活嚇得無法呼吸。

因為他曾為這靜止的享樂預設好條件,但現實沒有達到這些條件,他卻出乎意料地感到了快樂,這讓他驚慌失措。

寧靜有時候會殺死一顆豪情壯志的心。

他要確保那不會發生。他不會變成第二個被束縛手腳的鄧布利多。

“我很抱歉。”他聽到自己說。他還是和他們離得很遠,傑克把莉莉抱在懷裏,管家沖他比劃瘋狂的看不懂的手勢。又有人不斷簇擁上來,試圖要一張他的簽名。格林德沃嘆了口氣,雙手插進口袋裏,慢慢地朝汽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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