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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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鏈接出乎意料。

距離第一次僅僅過去過去不到二十四個小時,約翰尼詢問他關於巴西出現的鳳凰,而鄧布利多發誓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同姓的兄弟。奎妮告訴他們明天會來到公寓與約翰尼一起開始新的計劃,紐特收到了他的委托信,尼克·勒梅也願意今天下午與他談談。

一切正按照鄧布利多的計劃有條不紊地前進。

然後格林德沃的聲音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腦子裏。他感到他正坐在什麽地方,面對著黑洞洞的反光鏡頭,看起來像巫師使用的相機改良版。他可能正身處地窖,或者類似的地方,周圍有許多燃燒的蠟燭,對於巫師需要的照明來說,它們有些太多了。接著是上次見過的男孩兒,另一個瘦挑的女孩兒,和一個中年男人。他們都在看著他,神情緊張,惴惴不安,仿佛擔憂他會做出什麽過激的事。

鄧布利多最先想到也許格林德沃威脅了他們,但他聽到了格林德沃的獨白,像他在拉茲雪神父公墓做得那樣,一場精心策劃滿懷虛假情感的演說。他的觀眾會相信他,但鄧布利多不會,他聽過格林德沃用這樣的聲音說話。飽含柔情,語調輕緩,像是他真的在乎。

接著他驚醒。

這種清滑柔順的關切並非只來自於遙遠到已經不夠真實的記憶,這種關切來自於最近,來自於身邊的聲音。

他擡起頭看到約翰尼的背影,猛地意識到那聽起來有多麽像眼前的男人。

然後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在今天之前,鄧布利多從來沒有真的想象過格林德沃可能放下自己,假裝自己是其他的什麽人。就算在他成為格雷夫斯的時間裏,那些屬於格林德沃的高傲和自大從未遠離過他。他仍然不可一世地張揚,甚至傲慢,輕視一切與偉大利益無關的情感累贅。

鄧布利多懷疑也許格林德沃天生缺乏感情,他能讓自己看起來富於同情,讓自己聽起來滿懷關切,讓自己的行動插上正義的旗幟,但他本身並不明白。

這一刻,鄧布利多忽然對他長久以來堅持的結論動搖了。

現在的格林德沃就好像真心勸慰他的約翰尼,某種跨越時空的東西將這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男人聯系在一起。某種共鳴,某種理解,甚至是某種共同存在於他們身上的東西。

鄧布利多想起約翰尼曾說過的,關於他飾演格林德沃,關於他信任格林德沃,關於他理解格林德沃。

他揉了揉額角,沒有意識到自己露出了笑容。

[真奇怪,聽你模仿其他人卻讓我感到懷念。]他在意識中對格林德沃說,[你從沒有做過這種事,為什麽我會感到懷念?]

格林德沃似乎被他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但即使他真的受到驚嚇,他也沒有表現出來。他同樣用意識中的聲音說,[因為你太自大了。]

鄧布利多笑了出來,[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可真夠諷刺的。]

[你不相信?]

[人們總是說我過於謙虛。]

[看見沒?自大。如果說這世界上有誰能在自大上和我平分秋色,那個人一定是你。你以為你了解我,其實你一無所知,你甚至知道的不如羅齊爾多。]

[足夠多到我知道該如何打敗你。]

[因為我親口告訴你的,混蛋。我太蠢了,居然事無巨細地與你討論我的計劃,把每個環節的弱點放在你眼前,放在你鼻子下面,以為你永遠不會用它們來對付我。]

[我猜我們都在這事上犯過蠢。]

[你沒有。至少對我沒有。如果我當初有一點知道你根本不會和我離開,我不會在那裏浪費兩個月的時間。]

[但你那麽做了。]

[那是因為——]

格林德沃的聲音忽然截斷了。好像噎住了,也好像斷開了。但他仍然能聽到格林德沃的獨白,能看到那只相機和昏黃的色調,就只是,意識中的聲音消失了。

怪異的情感開始隨著這沈默發酵,鄧布利多感到自己心跳加速,曾經篤定的某種信任在他的胸腔中膨脹,充滿心臟。一個大膽又荒唐的想法攫取了他的理智,讓他沒來得及攔住自己的意識。

問題沖破障礙,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的對話中。

[因為你也是這樣嗎?]

格林德沃的聲音停止了。鄧布利多能看到那個女孩兒走到相機前,中年男人也跟了過去,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人拿走了相機,和女孩兒說了些什麽。最後他聽到格林德沃,用嘆息一樣的聲音說,“……該死的鄧布利多。”

鏈接中斷。

鄧布利多無法抑制地笑起來。他把臉埋在手掌中,笑聲悶悶地穿透阻礙,斷斷續續地在客廳回蕩。一開始他覺得驚訝,然後是一點喜悅,很快被苦澀取代,接著是憎惡,嫉妒,懊惱,悔恨,最後所有感情一起湧上來,鋪天蓋地地將他淹沒。

梅林啊——

格林德沃和他是一樣的。

二十多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他們就像火與鍋一樣,每一次接觸都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平靜的水面掀起波濤。

這太奇怪了,這怎麽可能呢?他們怎麽會擁有同樣的感情,又同樣壓抑著它們呢?

鄧布利多感到眼睛裏某處像破了個大洞,山洪像決堤似的,從他的指縫間一滴一滴地墜落。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他想命令自己立刻停下來,因為格林德沃基本什麽都沒有說,因為格林德沃沒有解釋過,因為這很可能又是新一輪的騙局。但他停不下來,那個勒令他情緒奔湧的臟器正從未有過的柔軟,像一只吸滿海水的海綿。

他放任這情緒肆虐。

勒梅比預計的時間早來了一會兒。

約翰尼沒有待在房間裏,可能打算在下一輪冒險開始前游覽一次1927年的英國倫敦。他借走了一套鄧布利多的西服套裝,帶了一頂帽子遮擋太顯眼的頭發,然後悄無聲息地鉆進麻瓜中。

勒梅來的時候客廳裏只有鄧布利多,他在派給勒梅的信裏簡要地說明了情況,但那也是在他與格林德沃聯通前發生的事。

鄧布利多不得不多花一些時間解釋這兩天的事,他如何看到格林德沃看到的,聽到格林德沃聽到的,感受到格林德沃感受到的。

“然後是今天上午,我們第二次聯通。”

勒梅點了點頭,“和上一次有什麽不同嗎?”

“……我不知道。”鄧布利多猶疑道,“這很難說,我不確定,也許是我想多了。”

“說出來。”

“我不確定……”

“如果你對我有所保留,我沒法兒幫你。”

鄧布利多噎了一下,將要談到的話題太私人了。他向來不懼於表明自己的想法,但他幾乎從不表明自己的感受。他說我認為,卻不說我感到。他說我讚同,卻不說我痛苦。

他張開嘴巴,一陣苦澀從舌尖流竄出去,接著他吞咽了一下,慢慢地說,“我能,我能感到他的情緒。”

“上一次不行?”

“我不知道,可能有,但沒有這次這麽強烈,這麽清晰。我幾乎無法忽視他的……感情。”

“你是怎麽確定那不是你的感情?”

鄧布利多急促地說,“那也是我的。我是說,它們很相似。它們……通常我明白我的感情,我知道一件事怎麽樣影響我的情緒,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什麽。但來自格林德沃的……來自他的是不一樣的。他的話,他沒說出口的那些,用他的情緒反饋給我。它們太陌生了,你能明白嗎?不是說我沒有過相似的感情,但它們不是我的——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我不能說我理解你,”勒梅皺著眉,謹慎小心地說,“但我能明白你試圖表達的意思。這很罕見,我從沒有見過。”

“但不意味著從沒有發生過?”

勒梅點了點頭。

“有類似的記述,接近於某種魔法,但常常不是因為施術者的主觀意願進行的。”

“……那有多糟?”

勒梅笑了一下,“那並不糟糕。事實上,在我讀到的文獻中,情況恰恰相反。兩個人會因為魔法而被強行捆綁在一起,他們不得不一起吃,一起住,就連洗澡也不能分開超過十英尺。你能想象到不得不捆綁在一起的情形嗎?他們會交談,因為沈默顯然會讓他們更加尷尬。一個人看到的,另一個人一定會看到,一個人聽到的,另一個人也一定會聽到。”

“這和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

“的確不太一樣,”勒梅同意道,“但相差不算太多,除了你們身處不同的時空,其餘部分近乎類似。”

“我通過他的眼睛看到東西,而不是……”

“但結果來看沒有區別。”

“他不能看到我的。”

“現在不能。”勒梅簡短地說,“你也不是一開始就能看到他的。”

“你是在說……這是一個,一個過程?”鄧布利多感到不可思議,“我漸漸能夠看到他,聽到他,感到他,因此他也會?反過來發生一樣的事?”

“這只是理論。”

“那麽理論上,我們應該怎麽解決這件事?”

“當他也像你一樣。”

“你說像我一樣,指的是他也能看到我看到的,聽到我聽到的,甚至,感受到我的感情?”鄧布利多垂下頭,幾乎要被這假設壓垮了似的,“梅林啊,除此之外我們不能有別的方法嗎?別的,不那麽私人的方法?”

勒梅輕輕動了動,鄧布利多猜測他可能想聳肩,但他太老了,輕微的動作都可能讓他的身體像風吹散的蒲公英。“看不出這方法有任何弊端,阿不思,你已經感受到他的一切了,你不認為他也有權利感受到你的一切嗎?”

我不願意。

鄧布利多想這麽說,但他忍住了。理智告訴他這仍舊是唯一能讓約翰尼回到他的世界的辦法,唯一能讓兩個世界重回正軌的辦法。他不能僅僅因為不想對另一個人曝露隱私而拒絕。

“好,我會跟他談談的。”鄧布利多深吸了一口氣,以破釜沈舟的氣魄問,“他應該怎麽做?”

勒梅露出滿足的微笑。

“不是他應該怎麽做,是你應該怎麽做。”

告別尼克·勒梅,鄧布利多盤算著返回學校。

他手上還有一份斯拉格霍恩交給他的學生名單,更早些時候,麥克拉根曾向他詢問關於他與黑魔王的關系,而他們似乎都與斯萊特林息息相關。過去忙碌讓他顧不及學院內的風吹草動,但如今看來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老實說,他並非沒有意識到藏在學生流言背後的東西。但相比於格林德沃的威脅,來自魔法部的小動作似乎微不足道。

但如果上一次特拉弗斯的拜訪讓他明白了什麽,那一定是內憂帶來的危害已經開始超過外患。他必須要趕在爭端真正釀成禍源前阻止它的發生,而一個能令他們戮力同心的敵人就在眼前。

從任何角度來看,他都可以問心無愧地告訴自己他正在做正確的事。

但只有那麽一小部分,仿佛從他的靈魂上分裂出去的一小片不斷地朝他嘶吼,試圖在阻止他把計劃付諸實踐。

我會為此後悔的。

如果鄧布利多能夠對自己誠實,他會知道這部分的他正在告訴他這個事實,但更多的他壓抑著這聲嘶力竭的吼叫。

他給約翰尼留下口信,告訴他第二天他將回到公寓為他們送行。

泰晤士河南岸的小公寓又一次陷入寂靜。

約翰尼回到公寓時,黑夜才剛剛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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