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hoto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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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期末考的時間已經公布,就在下個星期一二三,手指頭一數還有五天,間木頭一垂不由得嘆氣。

更讓他嘆氣的是,寒假的補課時間表也出來了。對外宣稱是自願補習,到頭來仍是強制性的,明眼人都明白,反正直到高考結束別想再有多麽美好漫長的假期。

可惜再排斥,間木也不得不融入整個緊張的備考狀態之中,近乎所有人都把每一個模擬考試當做真正的戰場一樣拼命。人都是容易被感染的,處在這種氛圍之下的間木也變得緊張起來,每堂課每張卷子都無比認真的對待。可一回到家,人一放松,洩氣感又突突突地回到身體裏。

真累。

把阿呆抓到沙發上玩兒,一邊無聊地翻看著電視。

安棉跟著公司的外拍組去實踐,昨天就走了,而且是人已經坐車上了才告訴他,還說下個星期才回來,具體時間根據拍攝進度來定,氣的間木隔著電話想罵她一頓又舍不得,只能自己磨牙。這人要走提前說一聲啊,這下可好,都沒讓他好好抱一頓人就跑了,等她回來後看他怎麽收(欺)拾(負)她。

其實間木心裏挺不樂意的,可又覺得說出來會讓人感覺自己特別小氣。總不能因為自己不再回公司工作就不要女朋友也不去吧。可他就是不爽,萬分的不爽。

抓起兔耳朵,看阿呆的四條短腿兒在他眼前踢蹬,他用手指戳它肚皮,戳一下問一句:“你回不回來?回不回來?回不回回不回回不回!”

眼看就到了周末,平時還好,周末雖然也要回學校上課,但只是半天,剩下半天讓自個兒回家覆習功課,間木立刻就覺得寂寞的要死,雖然他一點也不想承認。

之前是公司有事兒沒空閑著,後來有安棉,每到周末就被他使喚到家裏來,故意弄亂屋子讓她收拾,說自己忙著看書沒空弄吃的讓她把飯也順道做了。

“那那……”安棉出主意,“那我給你叫外賣?”

“吃膩了,不要。”間大爺腿一翹,拖著下巴把她看著,“你給我做飯吧。”

“可可……”又看一眼廚房,“你這兒沒菜啊?”

“沒菜咱可以去買。”說著就站起身要去拿門鑰匙。

“但但……!”安棉急了,她真有點兒累了想歇會兒,間木那躍躍欲試的樣子又讓她不好開口,見對方轉頭問她“但什麽但”她只能埋了腦袋點了點,“好……買菜。”

走到門口換鞋時安棉沒憋住,一個哈欠打了出來,眼角都哈出一大滴眼淚,連忙用手背揉了揉。間木時刻都註意著她,這個哈欠當然沒錯過,這會兒終於發現自己把人家給累著了,摸著門把的手訥訥地收回。

安棉起身就見間木堵門口,奇怪地看著他:“不走?”

間木撇了撇嘴:“大爺我現在想吃面。”

“噢。”安棉點頭,“那就買面。”

“……櫥櫃裏有現成的。”說完就蹲下去,伸手替安棉把剛系好的鞋帶又給她松開,然後站起身,說,“你給我下面吧。”然後自己先脫了鞋又穿回還留有餘溫的棉拖,鞋底蹭著地板手揣在包裏往廚房走。

安棉楞了半天才回過神,換了鞋子跟著走進去。進了廚房就見間木拉開上方的櫥櫃踮著腳找面條,爐子上已經架了一口鍋正在燒水。聽見聲音他回過頭,問她:“會下面嗎?”

安棉特老實,立馬搖頭。她家不愛吃面,父母本來就很少弄,到她這兒就跟失傳了一樣,長這麽大加上電視裏看過的煮面過程五個手指都數的出來。

間木伸手捏她鼻子:“面都不會下,以後怎麽當人媳婦。”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怔住了,不等對方給出反應他就不自在地別開頭,不知為何竟然紅了臉。

看安棉跟個好學生一樣背著手站那裏觀摩他下面,間木挺了挺胸,一本正經地拿了雙筷子攪了攪沸騰的水,道:“好好學學,看看大爺我怎麽下的。”

其實過程相當乏味簡單,水開了就把面下進去,時不時攪拌一下防止粘鍋,感覺快好了就夾了幾根,眼睛穿過濕熱的白煙看看面條的生熟程度,覺得好了便熄火起鍋,把面分到兩個倒好調料的碗裏。沒了。

間木胃不好不怎麽吃辣,問安棉要辣椒油不,安棉點點頭說要一點點,看間木真就倒了一點點她又說再一點點,再一點。間木鄙視她:“辣不死你。”

吃的時候安棉才後悔,自家的辣椒油沒他家這麽味兒大,今天放的量在家來說充其量是微辣,到了間木這裏這個分量她就受不了了,基本上吃一口面就要伸舌頭喘會兒氣消消味蕾上的刺激,一面用手扇著風降低舌尖上辣燙的溫度。

間木也受不了了,看著坐對面的家夥不停的對著他伸舌頭,他吃的心癢難耐,一碗面就沒怎麽看清楚長什麽樣,眼睛一直直溜溜地看著對面的那張嘴和舌頭。

一碗面吃的兩個人都在難受,一吃完安棉就主動承包了洗碗的責任。沒辦法,高考生最大。

間木可憋不住了,假模假樣地在茶幾上寫了兩筆後就跑到廚房裏,從後面緊緊地摟住安棉,也不管她嚇得差點兒把碗摔了,舔了舔她的耳朵就說:“轉過來,我要親你。”

安棉直想一頭撞死。

間木在接吻這件事上總是做的專註又賣力,他克制著自己不能做別的,所以像要把別的精力和以前累積的欠賬都消耗在這上面一樣投入,投入到常常讓安棉在窒息的邊緣徘徊。

電話鈴突然響起,間木睜開眼,手裏依舊是蠢蠢的阿呆,哪裏有他的棉花。

甩掉腦子裏又騰騰冒出的意淫,伸手撈過沙發那頭的手機,口氣不善地接起來:“今天怎麽這麽晚才打過來?”

安棉軟軟糯糯的抱歉聲聽的他很受用,她說今天特別忙,剛才才收工。聽到這裏間木就皺了眉,語氣還是裝的很大爺:“啊,那啥,別給我餓死了,回來我要發現你少了一兩肉,哼……”

——“……我會按時吃飯的。”

“嗯。”間木逆著摸阿呆背上的毛,“今天想你主子沒。”

——“……”安棉望著天花板回憶了一下,今天特別忙,要不是收工的時候有人正在給家裏打電話報備她都把間木吩咐的“每天必須給我打一次電話”給忘了。

一聽那邊居然沈默的思考起來,間木火了:“嗯?!”

——“想!想了!”識時務者為俊傑。

“嗯……”繼續逆毛,“多想?”

——“……”老師說,好孩子不能撒謊。

“嗯?!!”

——“很想!很想很想!”老師說,有時候需要善意的謊言。

“嗯。”嘴角上勾,“三從四德給我背一遍。”

——“……”

*******

秀色最近業績不好,不過這也是在所難免的。公司裏最好的兩個女模相繼離開,這個損失一夕之間難以彌補。幸好李秀有眼光,提早拓寬了渠道,現在還有男模這一塊穩紮穩打著。不過女模這個大支柱她必須盡早修補,尋覓新的優秀的好苗子是現在的首要任務。

找了上次深語傳媒和Hermosa舉辦的比賽紀錄片,看了看參賽照片,她一眼相中了獲得第一名的那個女模——阿友。

嗯,不錯不錯,根正苗紅,小家夥長的幹幹凈凈,臉蛋兒夠小適合上妝,身板兒修長是個衣架子,要姿勢有姿勢要氣勢有氣勢。不錯不錯太不錯了,就是這個!

李秀跟打了雞血一樣立馬抓起電話就找人聯系這個小姑娘,沒一會兒那邊的連線人就給了聯系電話,並附帶一些信息。

“綁定?”李秀眉頭一軸,“怎麽,她那個攝影師還兼職經紀人麽,我要的只是模特,秀色現在暫時不缺照相的新手。”

——“秀爺,你有所不知,這個阿友……這個阿友是個啞巴。”

“誒?!”這個消息倒是讓李秀相當震驚,啞巴女模?稀奇啊。

——“是啊,好像小時候生病了還是咋的,反正現在就是不能說話,而且認生的很,除了她那個攝影師她誰都不愛親近,貌似兩人是青梅竹馬,人兩小無猜的關系是咱們這些外人說分就分的開的嗎?”聽那邊沈默,這人又說:“這個姑娘確實不錯,這次比賽很多公司都在關註,冠亞軍還沒分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已經來電想要走這個阿友了,但他們都是因為這兩人非得‘綁定出售’紛紛猶豫。秀爺,您要真看上了就要了吧,就當多找了一個啞巴的翻譯,而且這個小攝影師阿次也挺有能力的,據說在國外獲了不少獎項小有名氣,國內反倒是很低調。”

“是麽?”李秀轉著鋼筆的手停下來,“這樣吧,你找點兒這個攝影的資料和他以前獲獎的照片給我看看,要真行我就打包買了。”

——“那,成。我晚上給您消息。”

“嗯。有勞了。”

結果沒等到晚上消息就來了,一封郵件傳到李秀郵箱裏,裏面附帶了阿次阿友兩人的簡歷,以及阿次歷年的獲獎作品。

照片很讓人驚喜,李秀第一眼看過便覺得這人的天賦和能力不在她侄女之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真真是個人才。

李秀眼睛多尖的人,立馬就覺得這兩人都是可塑之才,一通電話打過去要人,結果接線的男人告訴他,阿次阿友這倆孩子要想想。李秀不高興了,咋的,她的秀色還被倆新人嫌棄了?

行動派從來不等人,她要了地址,風馳電掣地開車去找人。你不來,我登門造訪請你成不?

兩人住的地方比李秀想象中寒酸許多。簡歷上有寫他們都是孤兒,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他們兩個小孩子能住的多麽好,可真看到了,竟讓她生出了類似於母性的心疼。

很破的那種筒子樓,看起來就跟快要拆遷的危樓一樣,整棟樓就只有兩戶人家的燈亮著,其中一戶便是阿次阿友住的地方。樓道裏的感應燈全都壞了,樓外又沒路燈,今天偏偏連個月亮都沒有,李秀一路都是打著手機燈爬上來的。

站在紙條上寫的門牌面前,她敲了敲門,好一陣沒反應,這次使了勁啪啪地拍了好幾下。

很快裏面傳來了啪嗒啪嗒的拖鞋聲,門鎖哢噠的響了響,這扇生銹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被人從裏面推開。一個男孩子的臉露了出來。

李秀和他對望兩秒,笑著開口:“你好,你是阿次吧?”

阿次皺眉:“你是?”

“我是秀色的老板,李秀。”說著從口袋裏摸出早已準備好的名片遞給對方。

阿次楞了好半天,興許是已經知道李秀想要他們兩人去公司的事,他點點頭,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讓出位置,道:“請進。”

李秀前腳剛進去,正對面的臥室門被人打開,一個女孩子揉著眼睛穿著條紋睡衣走了出來,擡頭一看見站在門口的陌生女人,身體立刻僵硬,睜著眼惶恐地把她看著。

李秀正要開口再次做自我介紹,阿次已經走了過去,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撫:“飯還要等一下,再睡會兒?”那聲音,和方才面對李秀時完全不一樣,柔和低沈,溫潤如水。

阿友又看了看李秀,這才埋下頭,頂著阿次的額頭輕輕地搖了搖。

阿次笑了笑,拿鼻子蹭了蹭她的,說:“那去看會兒電視?”

阿友又搖頭,這次拿臉蹭他的臉頰,有點耍賴的味道。

“不行。”阿次似乎懂她的意思,“你那樣我沒法做飯。”

阿友不管不顧一般伸手把他抱住,又用臉蹭了蹭他的耳朵,小小地“唔唔”了兩聲。

阿次終究是心軟了,嘆息道:“反正弄糊了你也必須吃完。”

阿友一下子笑了,咧著嘴露出小虎牙,笑的又賊又快樂。那笑容太幹凈,晃的李秀突然有些睜不開眼。

明明眼前的女生比男生高出大半個頭,做了這麽久的模特公司老板的李秀,看慣了高壯男人與嬌小女人組合的她竟然第一次覺得,這樣的兩個人並沒有違和感,他們周身都散發著淹沒這個寒酸之地的溫暖。於是連脫皮的墻角和破損的沙發扶手也被感染了一般呈現出柔和的姿態,自家高檔的真皮座椅反而變得冰冷而可笑。

所以果然,不是所有東西都是用錢就能買的。這個破舊的房屋裏的任何的一樣,都是她李秀一輩子買不到的。

*******

期末考晃眼就來臨了,這三天考的間木差點兒脫水。

你討厭的事還必須做,必須做就算了,還得必須做好,這樣的事能讓人不難受麽。間木一考完就覺得渾身乏力,心裏卻明亮,這次的考試他考的不好,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糟糕。

被剝奪了假期的學生們考完後休息兩天就讓返校。這天成績已經出來了,整個年級的成績被電腦排序然後打印成好幾張單子,文科排名理科排名班級排名年級排名,人手一份不說,班主任還要求必須拿給家長看,並且簽字。

間木覺得這簡直是對那些排名落後的學生進行的又一種身心摧殘。人家本來就考的不好了,見不得人的成績還被你弄的人手一份,嘴裏還頭頭是道的說著“失敗乃成功之母”“只有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差才能對比以後會有多少進步”“你們要坦然面對自己的不足”,這讓那些人怎麽擡頭,難怪每年每月都有學生跳樓自殺,他間木要是承受能力差點兒,肯定也從教學樓樓頂閉著眼睛跳下去了。

真他媽一群瘋子。間木盯著講臺上那個正在評講試卷的禿頂數學老師,據說上個月還去做了痔瘡手術。當下心裏就在琢磨,真想扒了他的褲子讓他光著屁股在教學樓裏走一遍,邊走邊念“坦然面對自己的不足”。

心情糟糕透頂,偏偏放學的時候還聽旁邊的兩個女生在那兒歡快的討論今天晚上回家喝羊肉湯。間木這才想起,今天是冬至。

啊,羊肉湯啊。他提了提背包肩帶,回憶著樓底下那幾家館子,貌似有一兩家每年冬天也會賣。琢磨著回去打包一份,一面騎著自行車,冷風嗖嗖的吹,下車時他覺得自己的臉和頭皮還有手指已經沒知覺了。

把車停到樓底下,背著包哈著氣裹緊了圍巾跑回小區門口,找了間人稍微少點兒的店面讓老板打包羊肉湯。

滿屋子都是羊騷味兒,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老人小孩中年男女,個個手裏都捧著白瓷碗美滋滋地喝著熱湯吃著熱騰騰的羊肉羊雜。想起自己家裏那幾口人,還有現在空蕩蕩的租房,間木別開眼,又高聲催促了幾聲。

提著打包的羊肉湯,他悻悻地往家走,突然覺得沒意思。一個人怎麽喝,再熱都是冷的。間木伸手摸出手機,突然很想聽聽安棉的聲音。

打了三次都是關機,本就因為寂寞變得煩躁的心緒這下子更是冒出些火氣。恨恨地按掉電話,間木抿著嘴走到樓梯口,手在垃圾桶上停滯了好幾秒,最後又嘆息著收回,提著口袋一步一步往上爬。

冬至,意味著新年的臨近,意味著春節又要來臨。兩年沒有回家過過春節的間木,十七歲的間木,就這麽慢慢變得沮喪變得不堪一擊。

終究還是小孩子,螃蟹的殼再硬,鉗子再大,裏面的肉都是軟的。

還差一個轉彎,嬉笑打鬧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間木一下子楞住,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

“老娘擡手一個吸星大法,那個老頭的假發就他娘掉下來了!艾瑪,當時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那個反光板正好對著他的後腦勺,看著他那個燈泡一樣的腦袋我真想問他一句You are only thirty-five years old?哈哈哈哈哈哈!!”

其間摻雜著幾個他熟悉或不熟悉的笑聲。間木神志有些恍惚地走過拐彎處,遠遠地望了過去。

他的家門前,三個女生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食材,另外一個男生懷裏抱著一口電鍋。笑的最猖狂的那個女人第一個發現了他,帶著還未褪去的笑意,擡手招呼著:“YO~木木!”引得其他三個人齊齊看了過來。

那個場面該怎樣去形容呢。

在燈光昏暗的走廊裏,空氣中突兀地彌漫著新鮮蔬菜的味道,鵪鶉還是那副女流氓的樣子,身邊是意料之外的阿次和阿友,相較於花枝招展的鵪鶉他們算得上是相當樸素的行頭,他們身後怯怯站立的那個人穿著他喜歡的那件灰色呢絨外套,脖子上是他挑選的圍巾,她不躲不閃地把他看著,是他最最想念的棉花。

蔬菜的綠與白紅與黃,衣服的粉與藍紫與黑,它們沖撞在空寂而浸冷的走道裏,就這麽毫無防備地霧濕了視線。

間木驀地埋下臉,用力按著眉心忍下這股酸澀,重新擡頭慢慢走了過去。

“你可算回來了!”鵪鶉一腳踢在他的小腿肚上,“我們差點兒在你家門口壯烈了。”現在都冷的她直哆嗦。

間木難得沒躲也沒用小動作回敬過去,默默地開著門鎖,低聲地嗯了聲:“嗯,我回來了。”

“哦對了,這兩人,唔,maybe you known?”鵪鶉記得他們是一起參賽的,李秀也說過比賽時倆小子還住一個屋。

間木看了一眼阿次,阿友掛在他的背上朝他擺擺手,他笑了笑,點頭道:“認識的。”

“正好,姐姐我也省得介紹。”看門一開,她一掌忽開間木,第一個跳進去,一邊踢掉鞋子一邊搓著手,“凍死老娘了!”

間木禮貌地讓阿次阿友先進,鵪鶉相當自來熟地給他們倆找拖鞋,安棉看間木沒有動的意思,訕訕地埋頭想從他身旁鉆進去。

間木才不給她機會,她剛走到他身前便從背後一把將她抱個滿懷,臉湊到她頸邊深呼吸,臉頰邊是她被風吹涼的發絲,他收緊手臂,輕輕蹭了蹭她脖子。

安棉本就是軟性子,這會兒被間木這麽撒嬌一樣地抱著,哪兒拒絕得了,空餘的手安撫似的拍拍她胸前的手臂,被他蹭脖子時她側過頭,看他一臉愜意地閉著眼靠在那兒,一個星期沒見的人,說不想念是假的,她忍不住湊過去,鼻尖輕輕碰著他的眼角學他嗅聞。

間木倏地睜眼,動作快的把安棉嚇了一跳,脖子一縮不知所措地把他看著,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麽。間木緊緊地盯著她,那眼神恨不得現在立刻就把她拆了吃掉。

“怎麽不開機?”

“啊……”安棉這才想起似的伸手摸手機,一邊別開發燙的臉,“下飛機,然、然後一直忘記了……對不起。”

阿次阿友早就自動回避到廚房去打點食材,只有鵪鶉故意不解風情的站鞋櫃旁叉著腰把他倆瞪著,大聲嚷嚷:“誒誒,搞什麽呢,註意風氣註意影響,還有,趕緊給老娘進屋,關門關門,so cold!”

間木不爽地瞟她一眼,看鵪鶉一臉怨婦的樣子,突然想起什麽,低頭問安棉:“海元呢?”他記得安棉在電話裏說海元也一起去了的,怎麽這會兒沒一起回來?

鵪鶉來不及阻止,安棉已經老實地交代:“好像去看他姐姐了。”

“哦——”間木意味深長的感嘆了聲,突然笑瞇瞇地看著鵪鶉,“真酸。”

鵪鶉差點兒把拖鞋扔他臉上去,氣呼呼地說:“凍死你們小兩口!”說完轉身也跑廚房去了。

間木牽著安棉進了屋換鞋,安棉松了鞋帶剛站起來就聽身後的人輕聲念她的名字,她回頭,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嘴巴已經被親了一下。

間木若無其事地揉著肚皮哀怨道:“餓死了。”帶頭往前走了兩步發現身後的家夥沒跟上,回頭一看就見安棉還呆楞地站在原地,間木走回去,拿手指戳她臉頰,忍著笑繃著臉說:“蠢樣。”

鵪鶉翻出很久前她扔在這個家裏的電磁爐,把鍋放上去,倒了水調了溫度等待煮沸,又小跑到廚房和阿友一起把一盤盤準備下鍋的蔬菜和羊肉羊雜端出來,然後是蔥花還有醬料。

間木家沒有飯桌,吃飯都是在茶幾上,幸好茶幾不算太小,找了五個坐墊扔地上圍著坐倒是剛好。間木把他打包的羊肉湯放桌上,拉住要去廚房幫忙的安棉,問她這是怎麽回事。

“今天是冬至。”安棉解釋道,“我們,嗯……我們早上回來的,鵪鶉說一起吃頓飯,結果,結果好多人都要回家,剩下我們幾個,然後鵪鶉就提議說來看看你,順道一起吃晚飯。”

“這樣。”間木點頭,心裏其實很感激,不管鵪鶉再怎麽對他拳打腳踢威逼恐嚇,到底對他還是很好的,他很幸運,慶幸自己在這份難得的工作裏遇見了這麽多很好的人。

“那,”看了眼廚房又問,“他們兩人,怎麽……?”鵪鶉和安棉來他不驚訝,就是帶著海元也挺正常,可是阿次阿友這兩個人的出現確實挺讓他不太能理解,不管比賽時有多少交情,總歸是短淺的,不至於到能夠在這麽久以後重逢還坐在他家一起過冬至。

“誒?你不知道?”安棉挺詫異,“他們、他們兩個現在是秀色的人了。”

“……誒!?”

安棉結結巴巴的把從鵪鶉那裏得知的情況告訴間木,一聽是李秀三顧茅廬給騙過來的間木就滿心的吐槽。

“可是沒辦法啊……”安棉垂著眼不敢看他,聲音弱了很多,“你們……都走了。”間木帶著木木間走了,蘇麗也走了。都走了。

間木低著頭看她,這個角度只能看見輕微抖動的睫毛,他拿鼻子去頂她的額頭,伸手握著她的後頸輕輕按揉:“我在啊。”

安棉搖頭,發絲蹭的間木鼻尖癢癢的,他退開些,聽她說:“不一樣,不一樣的。”

間木或許明白她的意思。安棉還是沒有放棄,希望他重新回到鏡頭前,可是又不敢強求,她從不向人強求什麽,每一個希冀都是放在心裏默默的祈願,然後在出現實現的可能時狠狠地努力,低聲下氣地推波助瀾,直到成功,或是又一次失敗。

於是這樣的安棉突然讓間木很想給她一個希望,許她一個諾言。

“棉花,”這兩個字如今被他念的越發順口,“我若是考上M大,若是那時候還有人肯請我去做男模……”

話沒說完安棉已經迫不及待地擡起頭,結果猛地撞到間木的鼻子,看他痛的皺著眼睛直吸氣,她伸出手滿含歉意地想幫他揉揉,一面焦急地說:“有有有!肯定有!說話算數!”

這時候咋一點兒也不結巴了,間木好笑,繼續哼哼地說痛,抓著她的兩只手放在臉上蹭來蹭去。

“真受不了你們!”鵪鶉一手一個蘸料碟走過來,又是一腳踢到間木小腿上,“讓道讓道,要親熱去bedroom!”現在熱戀中的小青年站哪兒都在冒粉紅色的泡泡,去廚房廚房一對兒,躲客廳客廳一對兒,讓她這個即將步入剩女年齡的女人情何以堪!

等羊肉羊雜下了鍋,熱騰騰的白煙蒸騰著往屋頂上竄,五個人盤腿而坐,各自弄著自己的蘸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夾雜著咕嚕咕嚕的沸水聲。

間木問阿友怎麽會願意跟了秀爺那個奸商,阿次替她回答,說是起先也不是很想來,後來無意聽李秀提起安棉也在秀色實習,阿友就心動了。

阿友一點也不回避對安棉的喜歡,腦袋一歪就往安棉肩膀上靠。安棉相當不習慣,總覺得羞的要死,不停地用手背去遮臉,支支吾吾地說著謝謝一類的話。

鵪鶉樂死了:“我家小棉花可招人喜歡了!”

雖然明知人家的喜歡只是純粹的友情,間木還是很小氣地在桌子底下去拉安棉的手,怨婦一樣用指甲摳著她的手心。

可心裏總歸是開心的。

間木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和家人熱熱鬧鬧地圍在一起吃飯是什麽時候了,久到連記憶都模糊起來,總以為這輩子也沒這樣的機會了,他從不認為自己和父親的關系會在短時間裏有所改變。所以這一頓冬至晚飯變得彌足珍貴,直到很多年以後他們再次聚首在這裏,再次涮著羊肉講述著這一年回憶,仍是止不住蔓延至整張臉的盈盈笑意。

正熱鬧著,有人突然敲門。間木奇怪地看向其他人:“怎麽,還叫了誰過來?”眾人或搖頭或聳肩,都是一臉茫然。間木挑眉,撐起身走過去開門。

因為角度問題其他人都看不到門口的情況,只聽間木“啊”了一聲。

“稀客啊,不是說找你姐姐去了嗎?”

“嗯,去了,然後回來了。”

“吃飯沒?來的正好,進來吧,那一大鍋東西正說人口不夠沒法解決幹凈。”

“好,打擾了。”

間木帶著人進來,還沒開口喊人,正對著他們的鵪鶉已經埋下頭默默地吃著碗裏的東西。看出端倪,間木瞇了瞇眼決定不插手,給海元找了個坐墊就去廚房幫他拿碗筷。

又多了個牛高馬大的男人,大家紛紛挪動位置,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空出來的那塊地方剛好在鵪鶉左手邊。鵪鶉沒什麽表示,海元坐下後她還幫忙接過間木遞來的碗筷放到海元身前。

“謝謝。”海元握起筷子幫著安棉把夾落的菜頭給撈出來。

“不用。”鵪鶉搖頭,繼續燙著她的火腿腸。

阿次阿友算是第一次和海元見面,所以並不知情,安棉一向反射弧很長沒看出問題也在情理之中,到頭來只有間木發現了,心想大概是拍外景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但不管是什麽都沒有他多嘴的餘地,這樣一想便決定繼續裝傻。

除去這個插曲一頓飯還是吃的很熱鬧,中途鵪鶉說要看電視,結果掃了一遍也沒什麽好看的節目,最後停在播放喜洋洋和灰太狼的頻道,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繼續埋頭狠吃。

“說起來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呢。”

“……納尼?!”

“誒?都不知道?”見眾人搖頭。

“是今天嗎?”

“對啊,今天是21號吧?那就是今天啊。”

“靠,我不要死的時候滿嘴羊騷味兒。”

“那你可以現在就不吃了。”伸手去搶對方碗裏她相中很久的那塊羊肉。

“搶什麽,你碗裏不是有嗎?潑婦,筷子拿開!”

“你喝醋就行,不是嫌騷味兒重嗎!”

“滾,吃你自己去!”

“死小孩兒,老娘就要吃你這一塊兒!”結果夾到半路手一抖,撲通一聲掉進鍋裏,濺了對方一臉熱湯,“哦……I’m sorry~”

“……我日。”

其餘人笑的前仰後翻。

和冬至重疊的世界末日,燈火輝煌的城市裏人們倒數著,閉著眼交握著雙手祈禱著。無論你在哪裏,是在市區和陌生的人們一起擁抱,或是和父母一起守候在溫暖的屋子裏,還是鼓起勇氣給最喜歡的人打著對你而言生命中最後的一通電話。

無論你在哪裏。三二一,睜開眼。

你仍在原地。

那麽什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們還在,我們還在一起。

2012年12月6日晚21:28

阿在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被我暫停的一篇故事,今天意外的聽朋友說她在很久以前無意在某個貼吧看見有人做了一個帖子,裏面是她參照著她心目裏的形象做的人設,截取自不同的動漫裏,長長的長長的一個篇幅。

我覺得很感動,有種差點哭出來的沖動。

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即便是微小的“還不錯”或是“有點喜歡”,我仍是會覺得,自己的每一個字都是值得的。

那位不知名的朋友,倘若你看到這裏,希望你能留言告訴我,我很想很想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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