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湧

關燈
“喝了一點。”周晟源低聲笑道,手臂撐在兩側,大半個身子支在秦笑的上方。

秦笑瞇著眼皺了皺眉,像是聞到酒味有些不爽,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道:

“還是喝酒了……”

周晟源笑著看困得要死還撅著小嘴抱怨的小孩,安撫地在他眉眼間揉了揉:

“劉園心情不好,就陪他喝了點……快睡吧,乖。”

秦笑隨著動作舒服地展開了蹙著的眉眼,翻過身,大半張臉埋在蓬松的被子裏,閉著眼隨口問道:

“那劉園人呢?”

“把他放酒店了,明天我再去看他。”周晟源小聲而溫柔地答,放輕了動作將埋住秦笑大半張臉的被子往下拉了拉,又細心地掖好被角,聽到秦笑的呼吸輕而逐漸平穩後,他無聲地關上門,留下一盞小夜燈。

淅瀝的水聲在靜謐的夜裏響起。水珠隨著脊背肌肉的線條陷落進腰窩,再沿著修長結實的大腿滑落。

周晟源站在花灑下,仰頭承受著密密麻麻砸下來的水柱。

水滴大朵地在立體的五官上砸開,在光下碎成無數片,帶著千萬思緒炸開。

像是遙遠的吟唱在耳邊響起,掙脫開水聲的桎梏,原本喝下的酒開始蔓延到心間,熱而躁的氣息纏繞住毛孔,湧上大腦。

陪劉園喝的酒開始上頭。進門時剛消下去的疲憊漸漸轉而化成不明所以的情緒,周晟源皺眉,用力地關掉水流。

夜一下靜了下來。周晟源沈默的垂著頭,寬而性感的肩在燈下盛著水滴,擲地有聲。

燈光透過窗,映在高樓大廈的一處,而另一處已經暗了下來,只剩一盞微弱的光。

溫潤而潮熱的氣息使磨砂的玻璃上起了一層厚厚的霧氣,將朦朧沈入夢裏。

幾墻之外的秦笑翻了個身,睡熟了。

許久之後,像被熱水澆過的通紅皮膚開始涼下來。周晟源眼神晦默,岑寂了很久後,他重新打開淋浴開關,冷水兜頭而下,沖逝了。

陌生的酒店套房裏。

夜深處,天際泛著墨般濃辨難開的黑色,絲絲的月光逃離出來,又被烏雲囚|禁住,化作夜的囚|徒與戰利品。

燈火通明的房間裏,酒味從臥室一路蔓延到客廳,最後濃濃地聚在沙發邊。

不久前還在炫耀的貴氣的西裝外套被褪下,揉成一團的襯衫纏在頹敗的身體上,劉園昏醉在地上,額頭抵著沙發腳,絮絮叨叨地說著醉話。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啊……”

“又找到你了……”

“……我爸媽都不要我娶你,都不要……”

“我要娶你的,我要娶你的……嫁給我吧,嫁給我吧……”

“……對不起啊,對不起啊……我好愛你啊……”

斷了線的珠子像散了的手握不住般,掙紮了一夜後,終於從劉園的眼角滑落,砸在地上,銷聲匿跡地歸入塵土。

***

這是極其平常的一晚,透著光的窗戶融進人間萬千燈火中的一盞――有的早早暗掉,有的亮至深夜,有的徹夜通明。

這一夜極其平常的過去,唯一不同的是太陽升起的時間比起昨天又晚了一點,夜更漫長了。

***

十二月的天,葉子該掉的都已經掉的差不多了。

一輛黑色的奧迪Q3緩緩停在一家裝修溫馨的蛋糕店外,停車位旁邊恰好是一棵高高的樟樹,葉子濃密青綠,最低處的一片隨著微風掃過,淡淡地飄落下來。

周晟源彎腰揀起那片葉子,手中的香樟葉窄而小,拿在手裏軟軟的,觸感溫柔。他彎了彎眼睛,將葉子放入大衣口袋,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進蛋糕店。

“歡迎光臨,請問您需要些什麽?”隨著進入,門口掛著的小鈴鐺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系著圍裙的店員熱情地迎上來。

“要一個小蛋糕。”周晟源溫柔地道。

“好的,請往這邊來,請問您需要什麽口味的呢?”店員拿起托盤,帶著周晟源走到一排玻璃櫃前,玻璃櫃裏整齊有序地擺著幾排形容可愛漂亮的小蛋糕。精致的三角形擺在小巧的托盤上,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美味而誘人。

“這個吧。”周晟源指著那小小一個巧克力味的蛋糕勾起唇角,輕聲道。

“好的,請問還需要些什麽嗎?”店員拉開櫃門,小心翼翼的取出那一小塊蛋糕。

“不用了,謝謝,麻煩包起來。”周晟源的目光落到那塊蛋糕上,眼神溫柔而含著笑意。

“好的,請稍等。”

二十分鐘後。

“回來啦?”秦笑一骨碌地從沙發的一頭翻到靠向門的這一頭,伸出一個圓圓的小腦袋往門口處看,“今天好早啊!”

“是啊,正常下班。”周晟源將小蛋糕藏在身後,一手換了鞋後不緊不慢地走近,嘴角含笑看著那個趴在沙發上的小模樣。

“今天在家裏幹了些什麽?”

“你管我!”秦笑一個翻身,仰躺在沙發上,閑閑地在半空中晃著腿,囂張地道,“我又不是你兒子!”

“你是我祖宗行了吧!”周晟源失笑地把藏在身後的小蛋糕提到秦笑的眼前晃了晃,手疾眼快地在秦笑撲過來的一刻飛速移開蛋糕,一把接住了他。

“周晟源兒,你幹嘛呢!”秦笑撲在周晟源的懷裏不滿地道。

“你看看你,這麽急,”他慢慢松開秦笑,把人重新按回沙發上坐著,“我不攔著你,現在蛋糕早就被你壓成爛泥了。”

“爛泥我也吃!”秦笑不甘示弱地回嗆道。

“好好好,你最厲害。”周晟源眼角帶笑,動作謹慎地解開蛋糕的包裝盒,小心翼翼地取出蛋糕放在桌上,再拿出叉子遞到秦笑的手中。

秦笑習以為常地接過,舀起大大地一口,卻沒像平常一般直接送到自己的口中,而是拐了一個彎,送到周晟源的嘴邊,他眨眨眼:“真不嘗嘗?”

周晟源的眼睛落到餵到自己嘴邊的那一小塊蛋糕上,深棕的松軟糕身,甜膩的撲鼻香味,但這對他卻沒有什麽誘|惑力,他微微推開秦笑握著勺子的手,笑著道:“不了,你吃吧。”

“你怎麽又不吃哦?”秦笑不客氣地直接把那一大勺塞進自己的嘴裏,堵得滿滿當當地,口齒不清地道。

周晟源只仍帶著笑意地看他,看他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一大半,肅了肅嗓子,突然輕聲問道:

“秦笑,你高中念完了嗎?”

秦笑埋頭吃蛋糕的動作一哽,他擡起頭梗著脖子囂張道:“怎麽?沒念完高中就不配吃蛋糕?”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周晟源略嚴肅地在秦笑的頭頂拍了拍,示意他在說正事。

“我提起這個,主要是想征詢一下你的意見。你才十八,未來的路還有很遠,你可以一直待在我這裏,但你不可能一直無所事事,這樣遲早有一天你會厭倦的。”

周晟源放柔了聲音,溫柔而循循善誘:

“所以我想了想,還是比較希望你可以重新上學。你在我這裏,其實一直是處於一個比較封閉的狀態,你發現了嗎?我更希望你可以與更多的人交流,學習多一點的知識。未來的路有很長,朋友與知識才是最好的陪伴。”

話音落下,秦笑的嘴裏還在嚼著蛋糕。他咀嚼了幾下後咽了下去,低著頭看著周晟源的鞋尖,良久才輕聲道:

“我知道。”

說完,他重新舀起一塊蛋糕放進嘴裏,慢慢地吃著。周晟源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溫和地落在他的身上,待秦笑將一整塊蛋糕安靜地吃完時,他仍寬和而耐心。

“但是我還不想那麽快就去上學。”

秦笑接過周晟源遞過來的溫水,喝下一口潤了潤有些甜的嗓子,擡起頭直視著他,像下了某個決心般,緩慢而認真地道:

“等年末。等這一學期結束,等下一學期。”

等年末,等接下來的剩下的時間過去,我就離開,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去。秦笑看著周晟源,他連眼睛都是溫柔的,溫柔的讓秦笑起了一點點的貪心。

十二月剛至上旬,剩下的未來還有二十餘天。

秦笑清楚,養他這樣的一個人其實並不需要花費多少錢。他不主動要什麽,有什麽吃什麽,有什麽穿什麽,也不主動出門,主動要求去哪兒,主動交朋友。他有情緒,但少了主動,所以周晟源說,他在一個封閉的狀態。

可是現在的秦笑很享受這個狀態。安靜的、平和的、熟悉的、愜意的狀態,是十八年的生命裏獨一無二的,難忘的好時光。所以他貪心地打算,再給自己積攢久一點,像松鼠為即將到來的凜冬藏食,滿倉之下都是自己的私心。

“好。”周晟源很快地給出了回答,他彎唇在秦笑的頭上輕揉了一下,開始起身收拾蛋糕殘跡。

秦笑斂起自己的全部情緒,坐在沙發上,看著周晟源彎腰、伸手的側影,健碩的線條裹在西裝下,隨著動作清晰可見。

他拿起桌子上放著的水,偷偷抿下一口,喉結上下滾了滾,突然開口問道:“劉園呢?”

周晟源正將蛋糕盒壓扁丟進垃圾桶,聽到秦笑突然問起劉園還楞了楞,怔了一會兒才有些悵惘地道:

“……去哈爾濱了。他家剛好在那裏拓展新業務,他就去了,昨天剛飛走。”

“好快。”秦笑喃喃道。劉園的事情第二天後周晟源有簡單的跟他說過,不過對於愛情,當結局擺在面前時,人們便會對過程主觀地蒙上一層情緒。

當時的秦笑有些無動於衷,但現在他看向周晟源時,特意小聲地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有些難過?”

聽到秦笑的話,周晟源的身形頓了頓,他直起腰看向秦笑,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笑著回答道:

“去一個新的地方,對於劉園來說也許是一件好事。他們已經糾纏太久,耗盡了所有的感情,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他們會在感情裏枯竭而死。”

“會在感情裏枯竭而死……”秦笑怔住,重覆著這一句話,喃喃道,“像玫瑰一樣……好浪漫。”

周晟源聽到這句“好浪漫”哭笑不得,走過去捏了捏秦笑呆滯的臉,摸著他的頭道:

“小孩才在乎那麽多的浪漫呢……起來換衣服吧,晚上帶你出去吃飯……”

“飯”字還未收音,周晟源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小周。

秦笑仰頭,順著周晟源還落在他發頂的手掌擡眼看去,就見周晟源聽著電話,原本還掛在嘴角的笑漸漸消失,臉色也沈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