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監控，結果已經出來了。黃宏才剛從手術室推出來，沒法立刻帶回局裏。警察做了登記，除此之外，通過周晟源隱晦的提醒，警察註意到，這一家裏存在家暴行為，同樣，林秀芬在床上的小動作自然不會逃過，幾天後也要局裏幾日游了。

到這兒基本上是皆大歡喜了，除了秦笑又被拎出去給警察叔叔單獨教育了好幾分鐘：要遵紀守法、要冷靜處事，不能情緒化，不能總是用武力解決問題，要做維護社會穩定的優秀良好青年……

秦笑垂著腦袋，蔫頭耷腦的，警察叔叔說一句就乖巧地點頭一句，末了還不忘起身，討好地說一句：“叔叔再見！”

周晟源候在門口，看到這兒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拽拽的小屁孩，原來還是有人能收拾你的啊！

秦笑莫名頹喪地朝周晟源掀了掀眼皮，徑直繞過他回了自己的病房，走進去仰躺在床上，默不作聲地盯著天花板。

“怎麽了？”周晟源跟著進來，拖了把椅子抵在床邊，在上面坐了下來奇怪道。

“有點累。”秦笑說。

房間裏沈寂下來，天色暗了，滌染了橙黃的光撒落進白色的病房，無聲地渲染著每一處。

兩個人的距離仿佛在一瞬間拉近了許多，秦笑不再向之前那樣，看見周晟源嘴裏就沒有兩句好話，周晟源看見秦笑，也不再總是皺著眉，而是舒坦了笑容，輕松起來。

“餓了麽？”良久，周晟源先開口問道。

秦笑側頭看向周晟源，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之前顯而易見的敵意，而帶了點笑意：“有錢人，你是不是傻啊？”

周晟源也笑了起來，他想起了之前為秦笑訂的飯，但阿姨還沒來，於是周晟源起身，“啪”地一聲按亮了燈，椅子在地上輕輕蹭出一聲響。

“你幹嘛？”秦笑擡眼，白皙的臉蛋在燈下光潔乖巧，眼睛黑亮。

周晟源眼底含笑，掀起垂在一旁的被子搭在秦笑的肚子上：“有錢人去給你拿飯。”

說著，周晟源轉身走出病房，輕聲帶上了門。

秦笑躺屍般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胸口和肚子上搭著周晟源剛才隨手為他蓋的被子。

腦子裏突然清醒很多，秦笑沒有困意了，於是就這樣睜著眼，偶爾眨一眨，一直等到周晟源提著保溫盒回來。

周晟源沒有把飯提到床邊，而是移了兩個床頭櫃，挪到小沙發前並到一起，再把保溫盒裏的東西擺在了上面。

秦笑乖乖起身，穿著拖鞋坐到小沙發上。

周晟源也在旁邊坐下，小沙發是雙人的，兩個人隨著動作胳膊肘時不時的碰到。周晟源的袖子依然半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一截，有力中透著性感，除了那片白色紗布有些刺眼。

秦笑指節的傷也上了藥，護士長要給他包紮，他說不用了。

“你怎麽也吃粥？”秦笑將兩並排的碗一比對，發現都是瘦肉粥，粥上還飄著幾根綠油油的青菜。

“你身體不是還沒好嗎？”周晟源將一次性筷子的包裝拆開，一次性筷子的尾部是連在一起的，周晟源折開後將斷開的毛糙部分並在一起磨了磨，才重新遞給秦笑。

秦笑接過，雖然明白周晟源的答非所問，但是沒再接話，而是埋頭喝粥。

秦笑吃飯有個壞習慣，不算是挑食，不管是什麽他都可以吃，但每次吃時，他都喜歡先把自己心儀的那一部分挑出來優先吃掉，再慢慢解決剩下的一部分。

正嚼著肉絲，秦笑突然註意到一旁的目光，他擡頭，直視周晟源的眼睛：“看什麽？”

周晟源好奇地看著他：“粥的味道不好？”

秦笑搖搖頭：“挺好的。”

“那是不喜歡喝粥？”周晟源接著問。

秦笑收回視線，答得簡單：“還行。”

周晟源停下筷子，側手抵著下巴，又看了秦笑好半晌，才笑著開口：“那你怎麽光挑肉絲吃，不喝粥啊？”

秦笑夾著肉絲的手一頓，隨後平淡不驚地繼續將那小塊肉絲放進嘴裏，嚼了幾口咽下去後才低聲答道：“我習慣這樣吃東西。先吃好的，再吃其他的。”

周晟源挑眉，這對於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來說，不是個好習慣，但秦笑在他面前倒是從來不做任何掩飾，或者說懶得在他面前遮掩。說話也好，行事也罷，雖然偶爾會讓人不舒服，卻很真誠，很難得。

“行。”周晟源重新拿起筷子，在粥裏攪了攪，“那肉不夠了記得和叔叔說，叔叔給你加。”

秦笑像是聽到什麽難以置信的話，拿著筷子的手一頓，隨後痛苦地捂住了右半張臉。

“怎麽了？”周晟源趕緊放下筷子伸手來看。

秦笑身子往後仰了仰躲開，蹙眉揉了揉自己的臉頰，牙齒跟著頂了頂後才道：“……沒事，不小心咬到了舌頭。”

周晟源哭笑不得，收回手：“吃飯要小心、專心啊。”

“……”秦笑默默拿起筷子――這老男人好煩。

廢話真多。

周晟源心底卻很開心，一種與年紀不相匹配的愉悅感在胸腔裏有力的游竄，蔓延到四肢百骸，不由地想要說話。

這種感覺除了在劉園那群人那裏，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周晟源知道，小孩脾氣壞，人卻不壞，而且，有點吃軟不吃硬。

周晟源眼底全是笑意。既是堪破了小孩的愉悅，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原來再暴躁的小孩，也會有溫順的時刻，如同一只貓。這就是小孩的可愛之處。

秦笑理完肉絲，果然也把剩餘的粥喝的幹幹凈凈，一吃完，周晟源便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

秦笑坐著沒動，一條腿曲起搭在小沙發檐上，兩條手臂環過來攏住，將下巴襯在了膝蓋上。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蔫兒。

周晟源收拾好東西掃到一邊，把床頭櫃拼成的小桌子挪到一邊，站在原地掃視了秦笑好幾秒後，突然把手背伸過來探他額頭。

“幹嘛？”秦笑虛虛擡著眼，躲開了周晟源的手。

“看你是不是發燒了。”周晟源在旁邊坐下，小小的沙發陷進去一塊，“身體不舒服嗎？白天不是很勇猛的嗎？”周晟源打趣他。

秦笑扯扯眼皮：“白天縱欲過度，虛了。”

要是周晟源現在在喝水，他肯定會被嗆個半死，這小孩怎麽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麽都說？

周晟源作勢起身：“那你就早點休息吧，我先走了。”

秦笑還是那副怏怏的模樣，看見周晟源起身，那眼睛便跟著擡了擡，聚焦不太好的掃過來，只一觸便又收了回去，重新低下來埋在膝蓋上。

周晟源的身形頓住，他重新坐回來看向秦笑：“……你是不是不太困？”

秦笑也說不清自己現在是怎麽了，渾身打不起精神，倦倦的，但吃過飯後卻不想睡，反而更想做些無聊的事情來打發時間。有點“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大俠避世的落寞感了。

“……你叫什麽？”秦笑主動開口道。

周晟源聽話了然，小孩是寂寞了想找人聊天，於是他坐好，身體放松地靠在沙發背上，拿出閑聊的興趣來：“周晟源，日成晟，源頭的源。”

“我叫秦笑，秦笑的秦，秦笑的笑。”秦笑低聲說。

“知道。”周晟源側身靠在沙發上，裹著一塊紗布的左手放在沙發側檐上搭著，明亮燈光下看著刺眼不過，秦笑撇了眼，突然笑了。

“大叔不都是皮糙肉厚嗎？不過就是被撓了一下，怎麽這麽矯情？”秦笑一張口，就是熟悉的味道，周晟源無奈地跟著看了眼自己小臂上貼著的紗布，無力辯駁道：

“護士長非要給我包紮的，她說她拗不過你，就一定要拗過我。”

秦笑撲哧一聲笑出來，仰頭，將後腦勺抵在沙發背檐上，擡起一只胳膊，小臂處抵在眼睛上。從鼻梁到下頜線、脖頸優越的弧度在燈下一覽無餘，從周晟源的角度看過去，甚至可以看到細小的、難以觸碰的絨毛。

周晟源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秦笑？你之前，是不是對我有些意見？”

好直接。秦笑松開手，依然是脖頸抵著沙發背檐的姿勢，側過頭來看周晟源。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周晟源的眼睛。

頂燈的白光悠悠地盈滿整間病房，兩人在靜謐無聲裏對視，良久，秦笑扯了扯嘴唇，輕聲說道：“是。”

周晟源哭笑不得，這小孩真的太實誠了，實誠的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那我可以知道原因嗎？”周晟源只好順著話說。

“原因嗎？”秦笑仰著頭，看著天花板，頂燈在他眼底映出白花花的影子，使他更像一只縮起來的小貓。

“我也不太知道。”秦笑笑著搖搖頭，“本能吧。就像有的人天生不喜歡芒果，我就是那個天生的人，你就是芒果。”

秦笑接著說，聲音很淺：“但是……相處久了，會發現芒果沒那麽難吃，或者，發現你不是芒果了。”

周晟源挑了挑眉，小孩子的比喻果然標新立異，但是，秦笑的話是不是也在說，他沒那麽討厭自己了？

“所以，你對我，沒意見了？”周晟源問。

秦笑勾著懶洋洋的唇角反問他：“所以，你對我沒意見？”

周晟源失笑，清清嗓音，很認真地看著秦笑：“之前是有，覺得你不太禮貌，小小年紀卻很……”

他搜索著詞形容：“……功利，行為也有些像不良少年，總之，不乖。”

這回換秦笑啞然了，不乖？活了十八年，秦笑就沒有聽人用“乖”這個詞形容過自己。

周晟源接著道：“但是，經過了一些事情，發現你這個小孩倒也不壞，挺熱心，挺仗義，和人相處也不總是帶刺――可能只是對我比較尖銳吧。”

說著說著，周晟源自己笑了：“看來你之前對我意見挺大的嘛，不過咱們兩個人現在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聊天，那說明，你對我也不是很討厭嘍？”

周晟源的話同樣很直白，這樣反過來，秦笑心底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他扭扭身子，才沒話找話道：“……能不能不要總是一口一個小孩？”

周晟源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眼睛一亮：“怎麽啦？”

秦笑撇撇嘴，沒理他。

周晟源尋著樂趣的，接著說：“我三十三了，你才十八，你還不會說話時我就已經在高考了，你說我是不是可以叫你一聲小孩？”

秦笑心底暗自腹誹：你才三歲都不會說話呢！

周晟源瞇著眼睛笑意盈盈地看著秦笑，秦笑賭氣地埋著頭，幾秒後突然擡頭瞪向周晟源，用口型無聲說道：

幼、稚、老、男、人！

周晟源失笑，右手搭在沙發靠背上，身體放松地後仰，用一種愜意且悠閑的目光盯著小孩。

秦笑不甘示弱地回視他。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指針在“嘀嗒嘀嗒”地走著，短短的小沙發上，兩個人你來我往地對視，潔白的墻將病房內的一切物件稀釋，只餘空氣靜靜地在兩人之間穿插。

須臾，秦笑看著周晟源，周晟源註視著秦笑，兩人同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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