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算是和解了吧。

但末了，秦笑說，得有禮物，和解禮物。

周晟源訝異地看著他，秦笑卻毫無壓力地直視回去，滿臉寫著：你應該知道，我就是這樣愛占便宜的人。

眉心跳了跳，周晟源有些不暢地捏住，秦笑裹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臉上的淤青好了許多，劉海被撥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周晟源，周晟源也看著他，卻在燈下突然覺得，有些看不懂他。

說起來，周晟源對秦笑確實是一竅不通。即使他知道了秦笑的名字，知道了秦笑的年紀，還自以為是的以為摸清了秦笑的脾性，秦笑卻是一次又一次地穿透他的界定，令他措手不及。

他不過是知道秦笑的名字而已，不過是知道秦笑的年紀而已，不過是恰巧路過伸了援手而已，再往前，不過是秦笑恰好在他的身上做了一回小偷，而他卻對秦笑生不起氣來而已。

除此之外，秦笑什麽也沒有讓他知道。秦笑在他面前如同一張白紙，幹凈而一無所知――這才是周晟源真正應該給予秦笑的界定。

周晟源妥協了。

臨出門前，他想起什麽，回頭問秦笑：“你那次打架……要報警處理嗎？”

秦笑還保持著一條腿曲在沙發檐上的姿勢，聞言，手指無意識地撥著袖口，半晌才開口道：“……不用。”

周晟源不知道在那場鬥毆裏秦笑是否無辜，因此，他不敢貿然行事。但秦笑明顯不想多說的樣子，得到答案後，周晟源便再次往外走，剛邁步踏出病房，他又後退一步，閃身回來，蹙眉看著秦笑：

“……你確定嗎？”要這種和解禮物。

秦笑低著頭，嘴角卻輕輕挑了挑，從鼻子裏哼出一個音：“嗯。”

別無他法，周晟源只能聽話地出去，驅車來到最近的一個商場，徑直走進男裝區。

已經挺晚了，導購快要下班，本來正無精打采地打著哈欠，就見一個衣著不菲、氣質出眾的男人走了過來。導購眼睛一亮，趕緊迎上去。

周晟源看著眼前清一色的西裝，蹙眉看向導購：“你好，請問休閑裝在哪？”

導購一聽，立刻把他往休閑區帶：“請問是給您自己買衣服嗎？”

“不是，是給小孩――十八歲的男生，身高大致到我這裏。”周晟源在自己鼻梁處比了下，“很瘦，腿比較長，身材比例很好。”

導購幹了好幾年，一聽，再掃上周晟源兩眼，尺寸就大致心中明了了，帶著周晟源走到一片架子前，開始讓他挑：“是您家孩子吧？這兒的尺寸應該都是適合他的，您挑挑款式。”

周晟源隨手拎起一件衛衣看了看，是黑色的連帽款，胸前有個大大的“WIN”，周晟源放下，環顧一周後看見什麽，快走兩步挑出一件明黃的衛衣來。

是一件明黃的連帽薄絨衛衣，胸口是海綿寶寶的印花，走的可愛風。周晟源嘴角勾了勾，取下來遞給導購――就這件了。

既然秦笑讓他來買和解禮物，那麽買什麽就是他的自由了，周晟源嘴角噙著笑，有些壞心思地期待冷冷的秦笑看到這件衣服的表情。

“還需要褲子，麻煩你找一下。”周晟源轉身跟導購客氣說道，導購殷勤地立刻領他到褲子區。

有一條卡其色的休閑褲掛在最外面，很是顯眼，周晟源取下來看了看尺碼，腦子裏想象了下和黃色搭配的樣子――嗯，不錯，就它了。

導購立刻嘴甜地誇周晟源眼光好，周晟源矜持地彎彎唇角，看著那顏色心底暗笑，希望小孩也能喜歡嘍。

挑完衛衣和褲子，結賬時恰好路過毛衣區，周晟源取下掛在展示區的那件米白色帶灰色線條的寬松毛衣，認真地看了看正反面。

摸著很舒服，看著也很乖的模樣，周晟源突然覺得，這很適合今天晚上的秦笑，於是他拿在手裏走向收銀臺――這件也買了。

付完錢，周晟源拎著購物袋走出商場，從他進去到出來，不到十五分鐘，驅車回到醫院時，才剛過去半個小時。

“好快啊。”秦笑揉了揉眼睛，周晟源進來時他正坐在沙發上，額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困了？”周晟源站在秦笑的面前，一手插兜，一手拎著購物袋，這樣的角度顯得他面容英俊，胸膛結實，腰線性感。

於是秦笑仰著頭答非所問：“大叔，你還挺帥。”

莫名被誇，周晟源哭笑不得，把手中的袋子遞給他：“喏，你要的和解禮物。”

秦笑接過，坦然地翻了翻，摸到那件明黃衛衣時，嘴角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下。

周晟源眼神裝作不經意，嘴角卻忍著笑。

――秦笑突然說到和解禮物時他楞住了，隨後提到他要的和解禮物是衣服時，周晟源徹底懵了，這是什麽東西？偏偏秦笑理直氣壯，毫不心虛，周晟源無法，他總不可能和一個小孩在這裏計較斤斤，於是只能趕出去給他買和解禮物。

但是買什麽樣的衣服，秦笑卻沒說，周晟源就自由發揮了~

周晟源憋笑，心想要是劉園在這，肯定要笑他了，和一個小孩置什麽氣？偏偏周晟源樂在其中，好不容易讓小孩吃癟一次，這冤大頭當的值。

秦笑翻看完衣服，到底還是沒說什麽，只是連著袋子一起丟到沙發上，自己站了起來。

“給個電話。”秦笑說。

周晟源笑得一楞：“什麽？”

秦笑面色不太好地回：“給個電話，方便補給你和解禮物。”

沒料到秦笑會這樣說，也沒有期待秦笑會同等地贈送禮物，周晟源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看向秦笑空空如也的手：“你有手機？”

秦笑：“廢話。”

“……”小孩好兇，肯定生氣了，周晟源抿抿嘴，“那你……”

“直接報。”秦笑冷著臉，言簡意賅。

行吧，人生裏還是第一次這樣粗暴地被要電話號碼呢。周晟源緩慢念出幾個數字，秦笑卻依然是一動不動的模樣。

周晟源好心提醒：“你……記一下？”

“記住了。”秦笑答道，身形有些疲憊地走回床邊，“啪”地一聲埋頭把自己摔上去。

“記得關燈。”

***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即使已經走出病房老遠，周晟源仍一直在心底重覆這一句。

秦笑真的奇怪，太奇怪了。沒有一個行為符合常理。他永遠意識不到下一步秦笑會做什麽、說什麽，或許上一秒秦笑還在叫他滾，下一秒就能滿臉諂媚地朝他笑，更有可能秦笑前一秒和他聊得好好的，後一秒就厭倦地閉上了眼。

所有的不現實在秦笑這裏都變得混亂，然後一部分化作真實。

陰晴不定，周晟源淺薄地想，又覺得，這樣的一個詞用來形容小孩不太好。

三十三年的人生裏，他從未碰到秦笑這樣棘手的人。

即使是在聲色犬馬的名利場，有許多難搞的人，但那些人卻都有著明晰的目的，為錢、為權、為財、為色……所有的人都長著不同的嘴臉，卻又有著同樣一副嘴臉。

但是在秦笑這裏，周晟源看不到任何目的。

即使秦笑偷了他的錢，大言不慚地跟他說自己餓了，厚著臉皮找他要和解禮物，但這些對周晟源來說，都是無關痛癢的事。

秦笑看的很清楚，周晟源不缺這些，也不在乎這些。但是這些淺層的東西拂開後，周晟源看不清秦笑究竟要什麽，那層薄霧後仿佛還蓋著厚厚的灰塵，讓人穿不透，甚至一靠近，就會被反噬地咳嗽連連。

這給人一種莫名的挫敗感，似乎是他在被秦笑把玩於掌中，可是他才是那個三十三歲成熟、紳士、縱橫名利場的男人，而秦笑，不過是個18歲的男孩。

這不公平，也不正常。

秦笑究竟會需要什麽？究竟會在乎什麽？秦笑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孩子？

那日護士站前，那個笑容恣意坦率的男孩，剛剛在離開時，這個忽然疲倦萬分的男孩；中午走廊裏那個揮拳發狂的男孩，晚間吃飯時這個乖巧安靜的男孩；學校裏那個對陌生人滿臉挑釁的男孩，病房裏這個面對護士滿臉溫柔的男孩……

秦笑會對著小護士笑，義無反顧地沖上前幫小護士出氣，同時有勇有謀地揍人，也會含著幼兒稚氣般地笑他老男人，指使他做這做那，更會突然變得厭倦般懶得與他交談，只剩滿身疲憊。

――即使一開始的溫柔就不是給他的，但這樣的性情，未免轉換地過於快了。

周晟源想到了地下停車場，地下停車場裏的那個男孩倔強、孤沈、死寂，倒在地上時幾乎沒有了反抗，卻在他靠近時強行要掙開遠離。是自己讓他本能地不舒服了嗎？

……

周晟源低頭在自己身上嗅了嗅，想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是一股芒果味。

一路思考無果，直到停好車走進電梯裏，周晟源才反應過來，覺得自己真的是閑的沒事做了，居然就這事兒想了一路。

他捏捏額角，看來自己真的是要去找個班上了――不，是快點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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