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叫故事，開頭都俗套。

哈。

——

十一月初的南天，秋風吹過幾晌，忽又回暖起來，尤其是這幾日，艷陽當頭高照，使人剛拽緊外套，又不得不脫下。

周晟源走進校門口這家最大的超市，一身挺拓的西裝使櫃臺前站著的四五個人紛紛側目。

徑直走向門側的冰櫃，拉開，拿出兩瓶礦泉水，周晟源轉身，兩步跨到櫃臺前，黑色的西裝下擺隨他的動作晃了晃，優雅的垂墜感間，使人覺得，果然穿名貴西裝的人是不會熱的。

“你好，請問多少錢？”聲音溫和，字正腔圓間帶著一縷低緩稍沙啞的磁性。

櫃臺前年輕的收銀員立刻紅了臉：“四、四元。”

“好的。”周晟源紳士一笑，從西褲口袋裏拿出錢包，從裏面抽出一張面值五十的紙幣，輕輕放在櫃臺上。

“好的好的，要袋子嗎？”

周晟源搖搖頭，溫和道：“不用，我拿著就可以了。”

收銀女孩臉頰更紅，揀起錢慌慌張張地打開錢櫃，埋頭開始找零。

周晟源嘴角始終掛著客氣的笑，身姿筆挺地候在原地。

貌似是找不到合適的零錢，女孩頭埋得更深，翻得更急。周晟源低頭看了看腕表，側身想了想，將錢包收進西褲口袋，繼續耐心地等在原地。

“那、那個，不好意思，沒有二十了，找您兩張十塊的可以嗎？”女孩擡頭，局促道，汗水黏在她有些發紅的腦門上，濕了的劉海一縷一縷。

“當然。”周晟源微笑道。

女孩呼出一口氣，也朝周晟源一咧嘴，低頭手指在錢櫃裏翻找一陣，一會兒後，她拿出一堆疊好的零錢，開始一張張地當著周晟源的面數。

“十塊，二十，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五，四十六。一共四十六，您確認一下？”

女孩將零錢放在櫃臺上，周晟源在她數好後直接拿起，對疊收入西裝外口袋。

“好的。”說完，周晟源禮貌一笑，拿起放在櫃臺上的水，徑自走出超市。

女孩趕緊在後面喊道：“歡迎下次光臨！”

“這人你們見過嗎？”男人一走，守在櫃臺前的其他人開始八卦起來。

“沒見過，肯定哪個學生家長唄。”

“看著還很年輕呢，哪有那麽大的孩子？”

“誰知道呢。今天這學校不是開家長會嗎？”

…………

周晟源站在離學校正門最近的一棟教學樓一樓樓道裏，一手有勁地握著兩瓶水瓶蓋處，一手從一側褲兜裏摸出手機，拇指點開微信，開始翻消息記錄。

“弘毅樓……應該是這棟樓……看看瑤瑤教室在幾樓……”

周晟源正緩緩往前走，邊低頭翻徐雯瑤班主任發的微信通知，一不留神，拿水的手臂被人狠狠撞上，他一個趔趄，手中的兩瓶水被撞飛出去，重重砸在走廊道上。

他一楞，趕緊彎腰去撿水，擡頭時，一個白色長袖、黑色褲子的身影站在他眼前。

周晟源直起腰，看著手中瓶身被刮蹭出數道灰痕的礦泉水蹙了蹙眉。

“你……”

周晟源看著面前這個正到自己眼睛處、臉色明顯不耐的小男孩，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些什麽。

男孩很瘦，穿著白色的長袖襯衫，過分長的劉海遮住眼睛，下半張臉白得有些晃眼。雙手交疊在胸前，他看向周晟源手中的水，沒有半分道歉的意思，相反很不屑地壓了壓唇角，啐了一口：“哈，傻逼。”

周晟源楞住，男孩嘲弄地看了他一眼，不等周晟源反應過來，直接繞過他，保持著雙手交疊的姿勢，裹在黑色長褲裏的腿邁開，大搖大擺地朝正門走去。

“我……”周晟源看著男孩漸遠的身影，惱怒地將臟話壓下，扯扯衣擺，強行轉回註意力，匆匆掏出手機看了眼教室位置，便大步朝三樓邁去。

“舅舅！”徐雯瑤趴在走廊上，周晟源剛過樓梯轉角，她一眼便看到，興奮地蹦過來。

“你怎麽這麽慢吶，家長都來齊了，就差你了~”徐雯瑤抱著周晟源的胳膊撒嬌，拽著他往教室走。

“路上耽誤了一會。”周晟源把手中的水遞給徐雯瑤，自己換了只手拿另一瓶。

“啊，這水這麽摔成這樣了？”徐雯瑤摸著瓶身小小尖叫一聲。

“剛才來的路上沒拿穩，不小心摔了。”周晟源摸摸鼻尖。

教室裏已經坐滿了家長，還站著不少學生，周晟源拂了拂西裝，才隨著徐雯瑤走進教室。年輕的班主任看見他便立刻起身，笑著打招呼。

周晟源笑著點頭回應，讀書多年的本能使他下意識地想叫一句“老師好”，但很快反應過來，此時此景，他已經不再是仰頭看黑板的學生，而是已工作多年的社畜了。

徐雯瑤的位子在教室靠後方，教室裏滿滿當當，徐雯瑤旁邊的位置卻是空著的，桌面上也空空如也，和其他人桌上高高的書堆明顯不襯。

“你同桌呢？”周晟源在徐雯瑤的位置上坐下，周圍也三三兩兩地站著些把自己座位讓給家長的學生。

“不知道。”徐雯瑤大大方方地坐在同桌的位置上，嘴角帶著一抹笑，有些得意地前搖後晃。

“坐好，不要亂動。”周晟源小聲呵她。

徐雯瑤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坐端正了。

高三的家長會，已經是一件很嚴肅的事了——還有不到七個月，他們將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這是最公平、最嚴肅的一場考試，也是許多人一生的分水嶺。

周晟源坐得極端正，西服熨帖，面容出眾，在一眾家長中顯得過分不凡。

徐雯瑤眨著眼看著，心裏驕傲死了，這可是她舅舅！在一眾大腹便便、頭頂稀疏的中年男人中，身著正裝、肩寬腿長、身材極佳的周晟源，簡直如入女兒國的唐僧，就在徐雯瑤領著他進來時，班裏的女生就已經小小地騷動一番了。

簡直鶴立雞群，不要不要的。

周晟源抿抿嘴，過度的視線讓他有些不自在，自己外甥女還好，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但周圍小女孩的眼神還是有些讓他無所適從。

三十三歲的人了……

班主任先就期中考試的結果簡單說了下，提了幾個典型，隨後廣播裏響起沙沙的聲音，領導開始發言。

周晟源認認真真地聽著，還點開手機備忘錄時不時地做著筆記。

舅舅正操心自己的學習大業，徐雯瑤卻悠閑極了，左顧右盼，趁著領導講話，偷偷打開同桌的櫃子往裏面偷看。

書桌是桌面翻蓋的，徐雯瑤撐著一角擡起來偷覷，周晟源正好看過來，與桌面完全相反的，桌肚裏的書碼的整整齊齊、滿滿當當，按大小分別疊著，書都幹幹凈凈，看不出褶痕。

“你這同桌……是不是不學習啊？”周晟源略微皺著眉說。

“……是吧。”徐雯瑤放下桌蓋，歪著頭想了想，“他好像是不怎麽學習，經常曠課，來了也是睡覺……”

“這……那他會不會影響你學習？”周晟源皺眉看著自家外甥女，偏偏外甥女還笑了起來。

“不會啦，他睡他的，我睡我的……不是，我學我的！不會影響啦……而且，他人挺好的。”

沖刺高考的階段，老師基本上不會再頻繁換座位了，對於理科班，這個時候就是刷題、刷題、刷題，坐在哪也基本沒大區別。

周晟源看著外甥女好一會，確定看不出什麽影響的跡象了，這才轉回去。

開完班會，學校短暫地放了個假。

徐雯瑤這次考得不錯，進了年級前兩百，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挽著周晟源的胳膊往外走——當然，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有一個帥舅舅在手。

“舅舅，咱們直接回外婆家嗎？”

“嗯。”周晟源答應一聲，解鎖車門彎腰坐了進去，徐雯瑤也背著書包坐進副駕駛。

“那咱們能不能先去買兩套試卷啊~我買的都快刷完了。”徐雯瑤轉向周晟源撒嬌道。

周晟源忍俊不禁：“當然可以啊，這麽愛學習，肯定得滿足你！”

“嘻嘻。”徐雯瑤興奮地碰了碰車前的小擺件，“我可是要考你那所大學的哦！”

周晟源看她一眼，彎了彎嘴角，沒有應答，熟練地掛擋，打方向盤。

周晟源畢業於一所985高校，保研，然後留在那座城市工作了許多年，近期才回來，作為人才引進就職於一家國企。

徐雯瑤如果能考進他那所理工科大學也挺好的，未來就業前景會廣闊很多，也更容易一些。

……

放假期間車流暴增，學校門口到十字路口堵成一團，周晟源那輛黑色奧迪Q3猶如一個甲殼蟲，在洪流裏緩慢挪動。

“欸！”徐雯瑤突然看到什麽，扒在了車窗上，她按下開窗鍵，車窗緩緩下移，窗外陣陣的微風湧了進來。

“看見什麽了？”周晟源也偏過頭看過去。

“看見我同桌了！”徐雯瑤遙遙一指，周晟源撇過去，剛捕捉到一個瘦長的背影，車後急促的喇叭聲就響起。

周晟源趕緊踩下油門啟動車子，隨著綠燈駛過路口。

“啊……”徐雯瑤失落地撇撇嘴，關上車窗。

“怎麽了？”周晟源側頭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

“沒什麽啦。”徐雯瑤重新坐好，抱著書包，看著前方車流，低落情緒很快消逝，和周晟源幾句話間，又不覺的笑了起來。

“這個，這個，就這兩套吧。”徐雯瑤大氣揮手，退後一步等著周晟源付款。

周晟源看著她那猶如菜市場買菜的模樣忍俊不禁，現在小孩都這麽愛好學習嗎？

“一共43元，請問是現金還是微信、支付寶？”收銀員將兩套厚厚的理綜卷裝袋，禮貌問道。

“現金吧。”周晟源想起之前買水的找零，禮貌地點點頭，手伸進西裝口袋掏錢。

手指伸進去，卻沒碰到預料中的紙幣，只有西裝絲滑的布料。

周晟源皺皺眉，略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改從西褲口袋裏拿出錢包，重新拿了一張面值一百的紙幣出來。

“好的。”收銀員手腳麻利地找了零，連著袋子一起將錢遞了過來。

這次周晟源耐心地收好錢放進錢包，才將錢包收進西褲口袋裏。

“走吧。”周晟源拎起袋子，面色看不出一絲異樣地往書店外走。

“我拿吧舅舅。”徐雯瑤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高馬尾一晃一晃。

周晟源失笑：“大小姐，你都叫我舅舅了，我還好意思讓你拿嗎？”

徐雯瑤調皮地吐吐舌頭，蹦到前面，率先拉開車門坐上去。

周晟源落在後面，眼睛看著徐雯瑤歡脫的身影，腳步卻頓了頓。

——他很清楚地記得，買水時，他把零錢收進了西服口袋。

會不會是沒裝穩？周晟源細細思索，循著自己買水後的一路蹤跡，但貌似哪裏都沒有任何遺漏的跡象……等等，有一個意外。

周晟源猛然想起教學樓裏的那一撞。那一下其實撞得不重，但那男孩似乎很瘦，撞上來時，有骨頭硌得慌的感覺，讓周晟源心裏都驚了一下。

……周晟源蹙了蹙眉，不再深追下去，不過幾十塊錢而已。

徐雯瑤外婆家在城郊，一棟有了幾十年歷史的老樓，離學校比較遠，所以徐雯瑤平時都是住校，放假才回來。

周晟源車剛停穩，徐雯瑤便一個箭步躥了出去。

“外婆！我和舅舅回來啦！”

何翠琳聽到聲響，手往圍裙上擦了擦便迎了出來。

“回來啦！”何翠琳去接徐雯瑤手上的書包，徐雯瑤擺擺手，周晟源接過，徐雯瑤便挽著何翠琳的胳膊進屋。

“外婆想我了沒？”

“當然想我的乖孫女啦！”

周國企也迎了出來，在兒子的肩上拍了拍，跟在後面一起進屋。

“源源，你可算是回來了！”何翠琳解開圍裙叫著兒子小名，“我早就說了，在家這邊工作多好，離家又近，早盼著你回來了，這次回來安定好，就趕緊找個女朋友結婚，讓媽早點抱孫子！”

周晟源無奈地笑笑：“媽，怎麽一回來就說這個，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對啊對啊，”徐雯瑤幫她舅舅說話，“外婆，你每次見到舅舅，就是催他相親結婚，我聽著都累了。”

“我能不急嗎？你舅舅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沒對象，是打算打一輩子光棍呢？啊？”何翠琳重新將槍口對準周晟源，“你說你這麽一帥氣小夥子，事業有成，有房有車，長得又帥，怎麽就找不到女朋友啊？”

“找過了媽，不合適，又分了。”周晟源捏捏眉心，放下書包，推著何翠琳在餐桌旁坐下，“您坐好哈，我去端菜！”

何翠琳見他要溜，追在後面喋喋：“什麽合適不合適啊，起碼帶回家讓我們先看看吧，差不多就行了，你這個歲數了，該結婚了……”

周國企站在廚房盛飯，周晟源朝外面看了一眼，溜進來沖他聳聳肩，嘆氣道：“爸，您能讓媽別每次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結婚嗎？”

周國企也深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你年齡到了，也是該結婚，找個人照顧你……再說，你媽我管得了嗎？”

周晟源對後半句深有同感，她媽認準的事，沒人可以動搖，甚至為了催他早點結婚，直接磨了半年，把他從原先的城市磨了回來，美名其曰，離家近好照顧——方便相親。

周晟源搖頭嘆氣，經歷了幾次失敗的戀愛後，他倒是看開了，感情這個事，還是得看緣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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