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說物極必反。這不，原本還艷陽高照的天突然籠罩起濃雲，越往城區開，雲層便越厚，周晟源剛打開廣播，就有一滴雨“啪”的砸在了車前窗上，很快，密密麻麻的雨滴砸了下來，周晟源不得不打開雨刷器，降低了車速。

雨越來越大，天色完全陰了下來，路上開始堵起來，周晟源把車速降到最低，緩慢向前挪動著。

突然，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周晟源看了看車載顯示器，朝後視鏡裏環視一圈，幹脆開了轉向燈，往右邊打方向盤，五分鐘後，車輛緩緩駛進最近的商場地下停車場。

停好車，周晟源把電話回撥過去，那邊立刻響起徐雯瑤脆脆的聲音：“舅舅，你到家了嗎？”

“還沒有，路上突然下雨了，有點慢。”周晟源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何翠琳的聲音：“叫你那麽急著走，吃完飯再坐一會多好，剛好把雨躲過去，現在下雨路上開車又不安全！”

周晟源把手機拿遠，搶著說：“我和劉園他們約好了下午出來聚聚，這才急著出來，沒事，你們不用擔心，我到地方了，先不回家了。”

何翠琳在電話那頭念叨了兩句，又囑咐註意安全後，這才掛掉電話。

手機熄屏，周晟源隨手把手機丟進方向盤邊的小凹槽裏，捏了捏眉心後放平椅座，順勢躺了下來。

有劉園這個人，但是什麽和劉園約好的，都是屁話。

他只是隨便找了個借口，不想再聽他媽嘮叨下去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做了虧心事，必有鬼敲門，周晟源剛躺好，手機又響了起來，過了十幾秒，鈴聲還在響，周晟源只得又爬起來，一看來電顯示，居然說曹操曹操到——劉園。

周晟源按下接聽鍵，那邊劉園不著調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

劉園：“幹什麽在呢源兒，這麽久才接電話。”

周晟源舉著電話躺下：“沒幹什麽，在外面——別叫我源兒，惡心，你怎麽不叫你自己呢？”

劉園騷裏騷氣地回：“幹嘛這麽見外呢，叫源兒不就是叫咱倆嘛~”

周晟源被雷得雞皮疙瘩四起，嘴角也勾了勾：“說正經話，找我幹嘛？”

“沒事就不能找你啊~”劉園清清嗓音，正色道，“你現在也回來了，哥幾個什麽時候出去聚聚啊？”

周晟源笑笑：“隨你們，你們定時間，我最近還在休假中，空閑時間足夠。”

“呦！”劉園在電話那頭怪聲怪氣地叫一聲，“高工就是不一樣欸！哪像我們這些窮打工的，出來玩還得看老板臉色……唉……”

周晟源啼笑皆非：“夠了你個資產階級的大少爺，跑我這裝什麽可憐——行了，你叫人吧，時間也你定，我都行。”

“好嘞！”劉園爽快應下，默了猶豫幾秒，試探著開口，“那什麽，源兒，她那邊……”

“閉嘴。”周晟源毫不留情，“你再說一個源字，你就別想我幫你約她出來！”

“成成成！源哥我錯了！那源哥咱就這樣說定了，回頭聯系！”生怕周晟源反悔，劉園剛說完，就麻利地掛了電話，留下一陣忙音。

“這小子……”周晟源看著通話記錄界面，哭笑不得。

劉園是他高中最好的兄弟，大學沒在一個城市，但聯系始終沒斷，每回回來，也會約出來玩，而那個“她”，則是劉園的故事。

周晟源盯著手機嘆了一口氣——他最近嘆氣的次數貌似挺多——暗嘆道，究竟是心底沒人幸運些，還是心底有個人幸運些？

又無聊地刷了刷手機，一陣倦意湧了上來，吃飽喝足了最容易犯困，周晟源放好手機，把車窗開下來一些，開始閉上眼睛淺寐。

夢裏一片平和，突然白茫之中，出現了一個熟悉倩影。周晟源用力睜大眼睛，卻怎麽也看不清，像是有東西壓在眼皮上，迫切與無力交雜，這時，那個人影忽地靠近，熟悉的裝扮，使周晟源意識到，這是他最新的一個前女友。

最喜歡穿一身白裙子，留著黑長直，性格乖巧可愛的女朋友，最後卻跟著她的初戀跑了。

周晟源下意識張口，想問聲好，卻天旋地轉間，人影消散，接著嘈雜聲響起，“砰砰”聲、摔砸聲，周晟源開始著急，大聲喊著前女友的名字，但無人應答，周晟源蹙眉掙紮，猛然間，意識一松，他睜開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車頂，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雨天更黑，周晟源摸索著，打開車頂燈，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

14：46。

他瞇了快半個小時了。

周晟源搓搓臉，一邊檢查手機新進的信息，一邊回味剛剛那個夢，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竟然夢到了前女友了啊……周晟源無奈笑笑，肯定是最近一直被催婚，起了不良反應了。

周晟源談過好幾次戀愛，平平淡淡的，有自己追的，有被追的，而每一場戀愛結果都一樣，被甩。所有的分手理由都一樣，你是個好人。

你很好，我不配。聽到前女友從口中說出這句話時，周晟源差點沒忍住笑場……真是笑死了，自己很好，只是自己恰好不是那個她們追逐的人而已。

但即使已經看到前女友的初戀就等在咖啡館門口，周晟源依然要紳士地微笑：“沒關系，我理解，祝你幸福。”

前女友感動地捂嘴流淚，然後留下這桌的咖啡錢，接著轉身毫不猶豫地撲向初戀的懷抱。

周晟源坐在原位，背對著他們，也感動地將自己的咖啡一飲而盡。

……

啊，不回想了，都是些陳年舊事，也就每次聚會會被劉園他們拿出來嘲笑一番罷了。周晟源揉揉眉心，將手機放入兜裏，接著推門下車，打算起來活動活動，順便看看雨勢怎麽樣了。

門推開，周晟源踏出一半的腳頓住，地下停車場“緊急出口”泛著的綠光打在皮鞋面上，配著不遠處淩亂的腳步聲和肉體碰撞聲，使人心底泛起冷氣——周晟源明白過來，夢裏那陣嘈雜從何緣起了。

周晟源屏住呼吸，伸出一只手，關了車頂燈，接著拿穩手機，悄聲邁下車，關上車門，小心翼翼地借著黑暗的掩藏，循聲探去。

越往深處越暗，周圍停著的車數量不多，可見這商場人流量並不大。周晟源隱在車後，聽著聲音，他摸到了附近，瞇起眼睛一看，只見暗色裏五六個晃動的人影，斑駁搖動，糅雜在一起劇烈推搡，突然，有人狠狠一腳朝地上踹過去，一句悶哼夾在臟話裏戛然而止。

周晟源皺眉，他拿出手機，剛思考是否需要撥110，就見一個站著的人影從地上拎起什麽東西，旁邊走過來一個人，一拳狠狠打出去，“砰”的落在那個被拎著的肉體身上。

沒有任何慘叫，只有人群爆出的狂笑。

原來，這不是鬥毆，是群毆。

周晟源落在身側的手攥緊了拳，來不及思考，他已經轉身快步走回車內，接著，鑰匙打火，車尾燈亮起，倒車，掛擋，遠光燈驟亮，刺耳的鳴聲響起，電光火石間，周晟源驅車已至前，地下停車場頓時亮如白晝。

笑聲被卡住，地下停車場幽靜地猶如灌進一潭死水。

幾個不良少年都楞住，面面相覷，為首的那個手上還拎著人，他瞇起眼，透過車前窗看向坐在駕駛室裏的周晟源。

被驟然放在光亮處，強烈的燈光讓所有人都不覺伸出手遮擋，一個黃毛看向為首的老大，小聲說：“老大，這人誰啊？”

為首的啐了一口，罵道：“我怎麽知道。”

坐在駕駛室裏的周晟源冷著臉，暗色的背景與高大的身材使他看起來不可侵犯。

一方在明一方在暗，為首的漸漸支撐不住，將手裏拎著的人丟下，朝車裏罵道：“你他娘的有病啊？不想死就滾！”

周晟源沒有回話，回答他的，是發動機驟然的轟鳴聲。燈光愈盛，所有小混混下意識後退。

周晟源猛踩下油門，幾十米的距離不過眨眼，下一秒，周晟源踩下剎車，車前不到一米處，黃毛腿軟地趴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老、老大，救、救我……”

做老大的同樣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幾個人的影子在強烈燈光下擠做一團，周晟源坐在車內，沈默地註視著過度曝光下的他們，深色的眸子猶如暗夜降臨的死神，即將賜予他們懲罰。

“你、你他媽的，老子記住你了！你、你給我等著！”幾個人顫顫巍巍地站穩，來不及理地上趴著的“死屍”，扭作一團屁滾尿流地沖向地下停車場另一方出口。

遠光燈射出去老遠，直到他們的影子在燈光裏消失，周晟源才蹙眉打開車門，逆著燈光走上前。

那“死屍”照樣離車不遠，即使在燈光的高強度照射下，依然趴著沒有一點反應。

不會死了吧？周晟源環顧一周，兩指並起，湊到“死屍”脖頸處探了探。

還有脈搏。周晟源懸著的心放下了一些，他掏出手機，在按下120前，想了想，小心拍了拍“死屍”的肩：

“還有意識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沒有反應，周晟源等了幾秒，一邊點開撥號鍵，一邊接著說：“餵，你……”

突然，一只蒼白的手攥上周晟源的手機，那只手明明脫力，卻硬拽著周晟源的手機一起墜下來。

手機隨手一起被砸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屏幕沾上一層灰，刺目的“1”還在閃著。

“你……”

“死屍”突然動了。

“死屍”頭垂著，身子卻兀自強行撐起，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支在地上，一條瘦長的腿同樣半跪著，瘦弱的身軀在燈光的照射下更加搖搖欲墜。

“你……”周晟源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一巴掌揮開。

“打你麻痹電話。”像被什麽堵住的嘶啞聲音在耳側響起，一張略微熟悉的慘白小臉露在燈下，周晟源呆呆看著面前這個眼角腫起、嘴角一片青烏的少年，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少年看了周晟源一眼便移開，垂著頭撐著身子，試圖搖晃站起。周晟源來不及追究那四十六塊錢的事，急忙伸手攙扶，少年往後一退，躲開，整個人卻用力過度般再次墜向地面。

“你……”周晟源的話再次夭折，他胸前，竟是少年墜倒時吐出的一大口鮮血，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熏得人氣血倒湧。

少年嘴角還沾著血沫，眼睛半闔，眼神恍惚，迷茫中，竟朝周晟源伸出了手，周晟源顧不得胸口這一大片血，趕緊去接，還未接到，少年就一頭栽倒在他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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