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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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啊!所以我們有點著急,著急怕你以後沒有好的生活。我們太愛你了,所以害怕你以後會難過,才說話那麽狠,你多少歲都是我們家的小丫頭呀,在我們眼裏,你永遠年輕。只是你總要到外面去的,我們要讓你明白現實,實話難聽,但是真的是為你好。”奶奶的手握住我的手,她語重心長地說出這麽一番話,告訴我家人最真實的愛到底是什麽樣的。

愛是什麽?

愛是“我真的是為你好”。

我紅著眼睛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好窩囊。

人之將至,其言也善。

“我知道,我有了好的歸宿。奶奶,你們可以放心了,我找到了很好很好的歸宿,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撒著謊,臉不紅心不跳。

“那就好,算命的也說你會有個好姻緣的。我們清清有各路菩薩保佑著呢!一定會好的。”她越說越開心,好像自己幹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大聲炫耀才能顯擺出來。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幹幹的,有點紮手,冰冷的,皮包著骨頭的,粗大的關節突出著的,皺巴巴的手。

這雙手在人生的幾十年時光裏,屬於廚房的案板與洗碗池,屬於一盆盆臟衣服,屬於數不清的抹布,屬於縫紉機和針線盒,屬於馬桶和地板,屬於兒子的早飯和孫子的尿布,屬於帶大一個孩子又換來一個孩子的成就,屬於家裏的全部家務,屬於她的子孫餵養,唯獨不屬於她自己。

她的存在,好像就是為了照顧好這個家。

她的存在,好像就是為了為我們服務。

她的存在,好像只有我們好好長大過好日子,她才能被好的定義。

我突然好心疼她,她到最後還是在為我和我的爸爸媽媽努力著想,我很難否認她的愛,即使她偏愛許若水,我也變得能理解。

理解她的偏頗與固執,心疼她理所當然的付出,想象我幾十年後或許又是下一個她。

“奶奶,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我想起網上的女權主義,不禁問她。

“別的姑娘或許可以,你不行。”她想都不用想,直截了當地回答了我。

“為什麽?”我不解。

“清清,你只是看著堅強,其實沒那麽要強。三歲看老,你從小就這樣,你只是害怕哭,但是從來都不是個要強的姑娘,奶奶了解你。”她斷斷絮絮地說著,好像要把這輩子要說的話都在這最後都說出來。

我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奔湧而出,我趴在奶奶的病床邊,哭得像小時候被小男孩欺負了一樣慘。

“清清,你怎麽又哭了呢?別哭了,別哭了,日子總會好過的,你還這麽年輕,怕什麽呢?”她的手摸著我的頭,就像小時候哄我睡覺時一樣輕柔。

我終於知道,家人之間的怨懟有多麽深和淺。

我們用最刻薄的言語與行為最深地傷害著彼此,折磨著生活,把日子過成深淵。

然後又再用最細枝末節的柔情與親愛,感化掉那些委屈,繼續與割舍不掉的親情糾纏。

我曾深深地怨過你,不止一次地怨過你,把你比作這世界上對我最壞的人,看穿你的虛偽與勢利,無數次發誓不再原諒你。

可是,到最後,我還是不想要你走。

前路太險惡,我總會遇見危險與困難,我總會哭著無言訴說無助,我總會需要再回到你的身邊,我總要聽你說這一句“怕什麽呢”才能勇敢。

生命總有盡頭,若幹年後,這個世界上沒有你,也沒有我,我們都會消失得誰也記不得。

可是,親情會蔓延,會傳承,會一直存在。

樹可以屹立幾千年不倒,而我們會陷入消失再存在的循環中世世代代,永生不息的是深深淺淺的親情,永遠都在為你好的親情。

待我哭聲停止,老太太開始交代後事,我一句也不想聽,只說:“奶奶,你看你現在精神這麽好,會好起來的。”

她渾濁的眼睛看看我,又轉頭看看窗外的陽光明媚,平靜地說:“沒幾天了。”

我握住她快沒有生機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那些想要安慰她,給她最後生機希望的話,就像是洪水,如果說出口,那就是奔湧而出的災難。

你知道最難的別離是什麽嗎?我們都彼此心知肚明的別離,我們都無法改變的別離,我們再怎麽奮頑抗爭也沒有用的別離,結局就只能這樣的別離。

我要眼睜睜地看著你離開,看著時間帶走愛我的你,看著無法倒流的生命沙漏滴完最後一粒沙,沒有挽留的話是因為我無力,說出口的安慰是想讓你安心。

我們的祖孫情就是在這樣最後要真的分離的時候才真正開始濃烈,濃烈到我完全理解你,不再埋怨你,不再憎恨你,不再覺得你可憐。

以前我以為年輕的優越感就是我完全不認同你的人生,我覺得你愚昧又可悲,活該又可憐。

現在我才明白悲涼的意思是我依舊不認同你,卻也深深地心疼你,我無法完全了解你的辛酸,卻心酸你的辛酸,明白我們都是這樣的人。

或許你是老去的我,而我也是曾經的你,人真的會死嗎?還是就這樣循環往覆混混沌沌地困住人生的長河裏找不到最後要流入的海。

“清清,你要好好活著。人只要活著,就會有希望。”奶奶說完這句話,又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

我看著這張和我在某些地方相似的蒼老的臉,很想問下去:“希望到底是什麽呢?好的人生就是安逸的生活嗎?如果這些希望都讓我絕望,我還需要好好活著嗎?”

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就是“希望”,我們誰也不知道“希望”到底長什麽樣,卻又借此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冬。

我希望能捱到我最愛的夏天……

我希望南一楠永遠愛我……

我希望我別再這樣顧影自憐……

我希望奶奶不要離去……

我希望我的身上再也沒有他的怒火……

我希望我能勇敢地說出我過得有多麽不好……

我希望許若水能知道我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麽來的……

我希望我能誠實一點說出不堪……

我希望那些暴力與傷害都只是我的一場惡夢……

我希望我不要再懷揣最大的惡意去猜測我的愛人……

我希望我的下輩子是個陽光明媚的女孩……

希望不是希望就能變成希望的,希望是達不到的幻想長出撩人的翅膀帶你走出生命困境的天使。

如果天使都不來幫你,那是不是就表示真的該死?

29 奶奶

奶奶的呼吸長長短短,淺的我只有靜下心細細聽才聽得見。

醫生說奶奶的器官已經老化得快要退休了,我不知道她現在拖著這些老得快要轉不動的器官呼吸會不會很累。

應該會很累吧?

所以才跟我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說一說就要歇一歇。

人常說生死關頭會異常的平靜,我想我們倆都做到了。

我陪她靜靜走完最後一程,她陪我靜靜面對早已衰敗的人生。

她躺在病床上,安詳地像是秋天的花,雕謝也不熱烈,就那麽心甘情願地隨秋風默不吭聲地走,走向臟亂的街巷,走向陰冷的寒雨,走向被碾壓消失的末日,走向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風口,走向真的會消失地無影無蹤的最終篇。

我沒有時光機,沒有辦法回到那個怨恨她的小時候,告訴那個內心充滿怨懟和委屈的小丫頭說:“愛是不能早一分鐘的理解,成長會教會你這有多無奈。”

如果早一點,我們之間的平靜與美好也多一點,可惜這樣的假設一點意義也沒有,命運的奇妙之處就在於無法預料。

深夜,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微濛濛的雨。明明是春天,卻下得像冬雨一樣凜冽。

半夜三點,心電檢測儀上的波動開始出現異常,我連忙叫來了醫生。

“快不行了,你們最後再說說話吧。”醫生的話讓我差點亂了手腳。

我們都知道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可是誰也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我已經忘了自己有沒有哭,只是顫抖著聲音給我爸媽和許若水打電話。

“奶奶,你還想要吃點什麽嗎?”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慌亂,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臉前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到最後,我問了她這樣一個看上去似乎有點可笑或膚淺的問題。

“小水、小水、小水……”她說得有些費勁,我差點聽成了她要喝水。

“快來了,他就快來了,您再等一等。”我哄著她,就像小時候她哄著我說我爸媽明天就來接我回家一樣無奈。

“小水、什麽時候來?”她眼皮快擡不起來了,努力從嘴裏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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