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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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微微擡起眼皮偷瞄著他的表情。

“不小心磕的。”我沒有片刻遲疑,說得很坦然。

“南一楠對你還好吧?”他問這句話之前,輕輕嘆了口氣,問完後,又低垂著眼和鼻嘆氣哀默,像是眼睜睜看見什麽東西死掉了似的。

“還、還好呀,你不用操心我的事,我過得很好的。”我的聲音裏有努力克制住的顫抖,希望他聽得出來,也希望他永遠聽不出來。

又是不長不短的沈默,我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和許若水之間也有了難言的沈默。這感覺就像世界一點點在隔離我,無話不談的姐弟倆也變成了各有顧慮的成年人。

小時候我們無比渴望成為大人,現在才明白成為大人後,又無比渴望回到小時候。

“其實,南一楠挺適合過日子的。”半晌,許若水冒出這樣一句話,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笑了,點點頭讚同他的觀點:“嗯!”

我們嘻嘻哈哈地開始小聲笑起來,在這個寂寥慘白的住院部,這笑聲突兀又和諧,不仔細聽,還以為是兩個小孩子在哭訴一些有的沒的的小事情。

末了,許若水在臨走時,突然對我感慨道:“姐,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你,我突然就很懷念我們的小時候,你以前真的很好……”他的話就像突然壞掉的八音盒,在最不該停止的時候停了下來。

我止不住困意,只是催促他說:“好了,快回去吧!爸媽和甜甜還在家等你呢!”

他一步三回頭地走失在走廊盡頭,我關上病房的門才驚覺自己已淚流滿面。

擦幹眼淚,我走到我奶奶的病床前,看著她臉上的溝溝壑壑,深一塊淺一塊的老年斑討厭地扒在她的鼻梁和顴骨上,顯得她更加刻薄了。

我剛擦完的眼淚像是回轉壽司的小臺子一樣,又運輸了新的眼淚轉到我眼眶邊,在我低頭擦眼淚的時候,我奶奶睜開了眼,她怒氣沖沖地看著我說:“哭什麽哭,我又還沒死呢!”

我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嚇得往後一仰差點跌坐在地上。

“奶奶,你還沒睡嗎?”我怯怯地問她。

“被你哭醒了,你是誰?為什麽要叫我奶奶?”她氣鼓鼓地像個老小孩,身上的部件都老得快轉不動了,脾氣卻依然年輕得不像話。

“我是清清啊!奶奶。你以前說,我是你最疼愛的孫女啊!”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忘記我,難道是我在外面太久了,她就把我從她的記憶裏除名了嗎?

“你胡說,我最疼愛的是我的孫子小水!你不知道吧?我們小水呀,人長得高高帥帥的,工作也好,娶的媳婦也好,什麽都好,一輩子都會順順利利的。我們小水呀,是我們家最大的驕傲……”她說著說著就開始高興得眉飛色舞起來,恨不得拿個喇叭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的小水有多好。

“那、那我能叫你奶奶嗎?”我看著她高興的樣子,附和著巴結她。

“不能,你有你自己的奶奶,憑什麽要叫我奶奶呀?”她義正言辭的認真模樣讓我想哭到止不住。

“我沒有奶奶了……”我哭著哄她答應我的請求。

到最後,她只是說了句“小姑娘,你好可憐喏”便沈沈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許若水來送早飯,看著我哭紅的眼睛問:“你一晚上沒睡嗎?眼睛都紅了。”

我淺淺扯了扯嘴角,回他:“沒睡好。”

接著,我猛地想起昨天晚上奶奶的樣子,問他:“奶奶為什麽不記得我了,她昨天半夜醒來說不認識我。”

許若水深深嘆了口氣,說:“老樣子了,人老了,她有時候清醒,有時候不清醒。”

我咬了口包子,“哦”了一聲回他。

許若水放下粥就要走,我拉住他:“你要不要再等一會,奶奶應該快醒了,你讓她看看你,她昨天晚上說想你了。”

許若水看了眼滴著吊瓶雙眼緊閉的奶奶,回絕道:“來不及了,我一會還要陪甜甜做產檢,家裏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呢!”

我放開他的衣角,也放開了那個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後面顛顛跑的小孩。

我的弟弟,奶奶最愛的孫子,此時也正是別人的丈夫和爸爸。

社會在進化的意思是,男人總會在隨著年歲的增長,跳脫出舊的家庭關系,擁有一個明面上說是他的責任,實則他擁有主導權的新家庭。這是他的累,也是他的享。

許若水如是,南一楠也如是。

28 你是不會當樹嗎

直到上午十點,南一楠才給我打過來電話,什麽都沒問我,只說讓我好好照顧奶奶,我聽出了他語氣裏的疲憊,也隱約看見我們的感情在冷淡邊緣游走。

“南一楠,你一個人可以嗎?”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他。

“可以什麽?”他不耐煩地問。

“可以、你一個人可以生活嗎?”我鼓起勇氣問出了我一直擔心的問題。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地球離了誰也照樣轉!”他的不耐煩準確無誤地跳進了我的耳朵,一骨碌就滾進了我的心裏。

你可以一個人生活嗎?

如果可以的話,那我離開你也會安心一點。

親愛的啊!愛有時候並不意味著一定要捆綁在一起,或許我們只有隔著怎麽也跨越不了的距離,才能安全的相愛,才能不受傷害。

“對不起啊,這麽匆忙,我其實應該等你回來的。”我說話開始一截一截的,但也知道他明白我說的是什麽。

語言一定是人類歷史上最智慧的存在,有太多言不由衷和遮遮掩掩都是為了只讓聽得到的那個人聽懂。

“我才應該說抱歉呢,剛剛心情不好,對你說話難聽了。你也知道,我工作最近不太順利,對外人沒辦法發的火都給了你,你辛苦了。”南一楠突然變了語氣,我聽到這話心裏的委屈一下子就有了盛放地。

那些委屈就如豆大的暴雨點一樣劈裏啪啦地落下來,南一楠的話是堅韌踏實的土地,雨落在土地上,總有會幹的一天。

我噙著眼淚“嗯”了一聲,生怕他聽到我快要哭了。

“清清,我等你回來。”他這句話有多溫柔呢,我覺得他的愛能讓我戰勝一切,這個世界的美好在於他還愛我。

“好。”我答應完他後,掛掉了電話。

一擡頭,奶奶已經醒了,她看著我好久好久,看到我表情不自然,看到我看向她的眼睛,那雙皺巴巴的眼睛,如同保存了五十年的情信一樣泛黃陳舊。

“清清,你回來了!”我的奶奶終於認出了我,我也終於意識到她這時而糊塗時而清醒的狀態有多麽可怕。

“嗯,奶奶,我來陪你了。”我笑著哄她。

“你怎麽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呀!清清,告訴奶奶,不要怕!”清醒的老太太總是這麽氣鼓鼓的可愛,好像她還是那個可以護著我的大人。

“沒有啊!奶奶,我被風沙迷了眼睛,咱們這裏風沙太大了。”我慌忙地胡亂找借口,甚至開始抹黑家鄉的天氣。

老太太伸出還貼著醫用膠帶的手,好像要摸摸我的臉,可是伸到我臉邊,停住了,像是一句欲言又止的話,又收回去了。

“奶奶,怎麽了嗎?”我不解地問她。

“我的手太糙了,怕把你的臉摸花了,我們清清要漂漂亮亮的才行。”她說的話就像小時候的酥糖餅,很甜,很香,很想不吃。

“奶奶,我不漂亮,我不漂亮的,對吧?”我一聽到“漂亮”這兩個字就覺得虛偽,我不漂亮的,我有自知之明,這樣漂亮的客套話也用不著對我說。

我真的一點也不漂亮,我有著二十九歲女生的衰老,我能感覺到膠原蛋白流失得有多快,白頭發、法令紋、眼袋、魚尾紋、凹陷與黑眼圈、擡頭紋與眉間紋、下垂與發福,這些一切一切,我一樣也沒落。

我和大多數要邁入三十歲的女生一樣,所以一邊為這些所有的所有焦慮著,一邊痛恨著自己的焦慮。

我的皮膚開始缺水了,我的肚子開始有贅肉了,我真的很容易感覺到累了,我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個好覺了。

“漂亮的,年輕的女娃娃都漂亮,年輕就會漂亮。”我奶奶用她“半截身子已經進土”的衰老,告訴我“年輕有多難得”。

“我都快三十了……”我哭著說出這句話,說出自己不想接受的無奈。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我奶奶面前,我突然就開始不自覺地揭開自己一直捂著的軟弱。

“三十很年輕啊!清清,奶奶快要走了,所以想告訴你,三十很年輕的,你不要聽你爸爸媽媽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呀,都是奶奶教你爸爸媽媽說的,我們那麽說你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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