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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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了,這張照片是我之前來的時候拍攝的,一直沒有機會給你。”說著,他遞了過來。

黑白的照片上,我低著頭,捧著一大捧迎春花,齊紹銘站在我身前,我倆離得很近,他的側臉很好看,只是在夕陽下有些模糊,但上揚的嘴角還是那般桀驁。

照片沒有顏色,但我似乎嗅到了花香,感受到了他溫暖的懷抱。

我抿嘴笑了,

我記得他說喜歡看我笑...看我笑,他也開心。

感謝的話還沒說出口,護士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

“糖糖!糖糖!”

“怎麽了護士長?”

“.........”護士長喘著粗氣,眉頭緊鎖遞給我一個保存完好但有些皺的信封。

信封上沒有名字,

但我大約已經知道是誰了。

母親死得早,自小跟父親弟弟相依為命,除了他們,就是齊紹銘那個混蛋了!

那一刻我只覺得腦中轟隆作響,許多聲音一瞬炸開,似乎有父親的聲音、小杭的聲音、南京家裏那條街上走街串巷的叫賣聲...慘叫聲、炮彈聲、...孩子們追逐的聲音、讀書的聲音...齊紹銘叫我名字的聲音.......

我想抓住一個,但怎麽也聽不清。

好像整個世界就那樣迷糊地離我越來越遠。

護士長擔憂地叫了我好幾次。

我點點頭,接過信,先給洋人先生道了謝,才打開信。

好像,能慢一點看,就慢一點...

只有三行,

二十三個字。

他也沒有寫遺書的習慣,這信寫得倉促,筆力蒼勁但略顯狂放,不似之前他在書上作註一樣規矩。

應該是覺察到是一場硬仗,慌忙中寫完的。

【吾愛蘇糖,見字如面】

【我愛你,像愛我們的國家一樣 】

【別等了。】

淚水啪嗒滴落在我腳下的泥土中,像他還在時的某一天,我看出蘇杭的筆跡不對勁,於是寫信問他是不是受傷了。蘇杭不得已在又一次來信中承認他被流彈劃傷了,說是小傷,不要緊。

那個傻小子肯定在騙人...

那天,我看信的時候正抱著鐵缸子喝水,忽然就掉落在地,水濺到白色護士服上,缸子順著臺階滾下去,眼淚不停地流著,肆意了整張臉。齊紹銘就蹲在下一層臺階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輕輕地、不厭其煩地為我擦去似乎永遠流不盡的眼淚。

“蘇糖,別擔心,還活著呢,別嚇自己...你別哭。”

我哭得喘不上氣,透過朦朧的雙眼看他,“齊紹銘,你說...你說我們能贏嗎?這仗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

“....快了,我們一定會贏的。蘇糖,別怕。”

“那,齊紹銘,你也別死,我們一起迎接勝利,好不好?”

他端視我良久,露出那個標志性的痞笑,“行!聽你的!”

但我不是閻王爺,我說的不算。

他還是沒能回來。

我忽然想起他離開的前幾天,和他一起被送來的戰友傷好全了先回了戰場。我端著酒精和紗布站在轉角,看見兩個人神采奕奕的看著對方,雙眸滿是對這個國家的希望,緊握著對方的手說——“幸得今生遇見,若此行一去不返,我們來世再見!”

或許,有些離別,在很久之前就被鋪墊好了,只是不曾被留意。又或許,是我下意識逃避,總以為自己受得苦夠多了、會特殊一點、幸運一點...但到頭來,自己也只是苦難眾生之一,毫無特殊可言。

況且,這天殺的世道,也從不缺少遭受苦難的人。在這樣的時代裏比苦,得到的只能是更深的絕望。

...

我終於還是像很多人一樣,失去安逸、失去家鄉、失去朋友、失去家人、失去愛人,一步一步,被迫萬劫不覆。

或許不知哪天我就會去陪他們。

只是可惜,這些人裏,我和他遇到得太晚。

我們這輩子,只相處了四個月。

不會再有以後了。

那是我真真正正地理解——【國破家亡,家破人亡】,這八個字的含義。

沈重地、血淋淋地、毫無遮掩地、血肉模糊地...明白了...

【六】

我的左手腕在一次鬼子的偷襲中為了保護主治醫生,被子彈射透了。

醫生比我有用,命比我值錢,能救好多人呢。

取彈片的時候,很疼,手腕上的大窟窿血流個不停,但我沒有出聲。

我聽人說,他死的時候,是傷在了肋骨,又在跟敵人拼刺中劃破了肚子,絕望中,毅然決然引爆了一箱手雷彈,炸死了周圍十幾個鬼子,被他救下的兄弟沒了條胳膊,拉著我的手說——“邵明哥,他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了...肉都爛了、焦了,要不是我看見那是他,是認不出來了...但他死的時候緊緊捂著胸前口袋裏的遺書....。

他應該更疼吧。

...

後開我離開了前線,到後方支援。我還接生了一個嬰兒,是個男孩兒,因為營養不良幹幹巴巴的,但眼珠子一轉一轉的,不哭也不鬧。那母親還沒來得及好好看孩子就死了,臨死前把孩子拖給了我。

我不熟練地抱著孩子,恍惚中響起某個冬天,陽光很好,他憧憬地說——要生一男一女,男孩兒叫安,平安的安。

...

後方的日子比前線安穩太多,拿著撫恤金和以前的家當,再加上我常去醫院和學校幫襯,又種了些菜,也夠家用的了。

有一天,安安哭著回了家,一遍遍地拉著我問,“爸爸呢,我爸爸呢,媽媽,我為什麽沒有爸爸啊。”

一準兒是在外面聽了什麽。

那天,我帶上幹糧和錢,領著安安去了他戰死的地方。

五年了,

這裏已經沒有了敵占區的影子。

小鬼子也不比以前猖狂。

人們似乎嗅到了勝利的味道。

野草參差不齊鋪滿整片曾經的荒原,沒有人煙,卻到處生機。

“媽媽,爸爸在哪兒?”安安仰頭看我。

“就在這兒。”

“嗯?”安安看了一圈,奶聲奶氣得不解道,“在哪裏呀?”

“爸爸穿什麽衣裳?長什麽樣子?”

“他啊,穿著那張照片裏一樣的衣裳,那叫軍裝,他是個軍人。”

“軍人是什麽?”

“軍人...就是殺鬼子的英雄。”

“英...雄?”

“對,英雄。安安要為爸爸自豪,所有人都喜歡英雄的。”

安安皺著眉,認真想了想。

“那怎麽當英雄啊,媽媽?”

我看著望不到頭的草地,以及極遠處淡去的青山,淚水朦朧了雙眼,我似乎看見了父親拿著竹板追趕著逃學的蘇杭,蘇杭見父親追不上,得意得對我笑,向我跑來。

又似乎看見了我的齊紹銘從淚水中出現,穿著挺括的軍裝,叼著一根雜草,樣子極其不正經,但嘴裏卻念叨著——【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齊紹銘就是個騙子!——他沒回家,屍體也沒有...

我覺得心像破了個口子,有人在心裏哭得歇斯底裏、神鬼聞之皆泣,然而面上只留淡淡的愁。

呢喃道——“英雄啊,就是普通人,但突然有一天,他有了想保護的人,於是就成了大英雄。”

【後記】

現在電視上經常出現一個情節——就是抗戰時期,某個配角只要說了“回來就娶媳婦”或者在前線看了心愛姑娘的照片,彈幕上就會有人說——【看吧,這肯定要死了】【死亡警告】【賭十包辣條,肯定回不去】.....

齊鹿覺得,這只是電視劇的一個片段啊,這個兵、這些兵,每時每刻都在思念的,而非只是“死亡預告”之前。

而且,什麽時候英雄的死亡可以被這樣兒戲了?很幽默嗎?

有人說她較真。

或許吧,

但她還是覺得,一個時代的悲劇與偉大,不應該成為人們口中所謂的“梗”;

一條用淋漓鮮血鋪就的漫漫富強之路,走在這條路上的每個人,都應該心懷敬畏與感恩。

比如上次回家她在紀錄片裏看到一位經過戰火洗禮的老兵,面對鏡頭,牙齒幾乎都沒了,嘴唇往內抿著,幾近褐色的皮膚上遍布老年斑,一副細窄的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慈祥又堅定地敬了個禮。當記者問當時是什麽情況的時候,老兵熱淚盈眶,無措地擡了擡手,哽咽著說——“死的人啊...沒數了...都是屍體啊,好好一個活人,轉眼就沒了...”

即便只是幾句話,沒有詞藻修飾,沒有規整措辭,但那股讓人心糾的難受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撲面而來。

她想,這個和平的年代不應該被戲子、流量、享樂、精致利己、事不關己所充斥。和平年代裏的人們因為不曾經歷,而更應該需要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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