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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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琰離開宮殿後立即前往了雪堰。

他走得很急,一日之後便趕到了薛大人的府邸,只不過這一次,給他開門的不是薛大人,而是他府上的仆役。

周琰上前,還沒跨進門就急匆匆地抓住仆役:“薛大人怎麽樣了?”

仆役認出周琰,只是說:“大人隨我來。”

薛大人躺在床榻上沈睡,房間裏十分安靜,只能聽見沈重的呼吸聲。屋子裏很暖,仆役輕輕上前想要叫醒薛大人,被周琰攔下。

“我出去等,薛大人醒了叫我。”

仆役將周琰引到堂內等著,給他砌了一壺茶:“所幸您來了,薛大人之前還說想見您一面。”

周琰覺得心裏五味雜陳:“薛大人……究竟怎麽了?”

仆役靜默片刻,答:“前些日子,薛大人的病已經好了,便說要出門走走。大人念舊,走到以前宮墻那邊,誰料城墻忽然塌了。”

“薛大人出門的時候不喜歡下人們跟著,是周圍的街坊發現他被宮墻砸傷,找到府上,我們這才趕過去。”仆役的聲音越說越輕,“回來之後,大人便差人給大王寫了書信。”

周琰沈默,他不知該作何回答。

仆役說到傷心處,幾乎要落淚,他趕緊用衣袖遮了遮眼睛:“您先在此等候一會兒,我去伺候薛大人,等大人醒了我再來叫您。”

仆役說罷便退下了。

周琰在堂中坐了一會兒,起身來到了院中。

這裏的陳設似乎十多年都沒有變過,從廳堂到院落都是老樣子。

薛府庭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歪脖子樹,現如今依舊攔在路中央,粗壯的樹幹中間有一個空洞,這個洞穴中時常會鉆出螞蟻,現如今其中塞滿了落葉,伸手往裏一探發出吱吱呀呀的破碎聲。

周琰想起以前的時光,他半夜睡不著,總是喜歡爬上樹看月亮,那時夏夜滿樹傳來蟬鳴聲,持續不斷地在黑夜中轟鳴,那些童年的記憶在後來也並未消散,而是在宛城無數個寂寞的夜晚如鬼魅般浮現在心頭,如叫魂般響徹耳畔。

那並不是快樂的記憶,可現如今在一片蕭索中竟然也變得親切,惹人懷戀。

一陣寒風吹來,周琰張開手指,脆弱的碎葉隨風飄去,現在就連這些支離破碎的遺跡,也要隨風而去了。

為什麽偏偏是宮墻之下?為什麽那堵老舊的宮墻,偏偏要在那時倒塌?就好像薛大人留在雪堰,就是為了等待一堵墻的傾圮,親眼目睹那座已隨時光逝去的宮殿,途徑漫長的歲月後消逝坍塌。

周琰此時此刻才察覺到,或許薛大人才是唯一為何瑜奉獻了一生的人,他的一生,與那座宮殿的命運緊密相連。

薛大人在入夜之後才緩緩醒過來,仆役將周琰叫去,周琰走進房中,拉過一張凳子坐在床邊。

薛大人的面容與往常無異,他看到周琰露出欣喜的神色,周琰沈默了片刻微笑起來:“薛大人,還好嗎?”

薛大人掀起被褥一角,伸出手來,輕輕拉著周琰:“來啦?”

“來了。”

“人總有山窮水盡的時候,不必憂傷。”

“薛大人,你好好休息,大王讓我來看您,他在姑蘇城也很牽掛您。”

“大王還好嗎?”

“大王是寬仁愛世之君,他馬上就要趕著去太湖訓練水軍,伍敘大人也會過去,還有孫猛和孫大人,他們都很好。”

薛大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好啊,那就好。”

“老夫……冒昧地問一句,現在有多少能用的兵馬?”

周琰一頓:“十餘萬。”

薛大人長嘆一聲:“足以報檇林之仇了。”

周琰不語。

“你呢?”

“我很好。”周琰一頓,輕聲說,“夙鳴也很好。”

薛大人伸手抓住周琰,周琰發覺他想坐起來,立刻攙著他慢慢靠在床上。薛大人起身後指了指一側的櫃子:“我找你來,主要有一件事,去把那個袋子拿來。”

周琰將袋子取回,遞給薛大人,薛大人卻擺手示意他打開。

袋子是老舊的,上面沾了不少灰塵,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啟封。周琰打開,抽出裏面的竹簡,他看到熟悉的字跡,親切而又陌生。

“你的東西,沒什麽落在我這兒的,除了這個。”薛大人揮揮手:“拿回去吧。”

這是許多年前他寫過的情書,手指觸碰刻竹簡的反面,能感覺輕微的劃痕,那些字跡像是要穿透竹簡似的。

周琰啞然失笑,他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悉數翻了一遍,將袋口系上,輕輕放下。

“都是我小時候的東西了,難為薛大人還替我留著。”

這次輪到薛大人笑了起來,他欣慰地笑著:“我是看著你長大的,這些都是應該的,以後就不是老夫照顧你,輪到你去照顧別人啦。”

周琰急忙開口:“我會的,您一定保重身體,好好休息。”

薛大人揮揮手,臉上淡淡地笑著:“不必說安慰我的話,但大丈夫一諾千金,答應別人的事情要做到。你一路過來不容易,今後不是一個人了,身上的擔子會越來越重,很多事情,你要心裏有數。”

周琰低頭,他輕輕握著薛大人的手,許久他才說:“可我仍然很多事不明白,不能放下,薛大人,沒有您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薛大人喟嘆:“沒關系,你慢慢的都會明白。唯一你不會經歷的,可凡人總不免有個山高水低的時候,有的人一輩子很長,有的人短,活到最後,沒什麽人能只為自己活著。”

“先王是為這個國家活著的,他貿然出兵攻打檇林,以至兵敗,病逝於湖城。老夫年紀最長,本來應當做第一個的。”薛大人說到何瑜的事,目光變得悵惘起來,“普通人生不由己,死亦當然。死後一抔黃土埋了便是,死了的活著的都清凈了,惦記在心上念念不忘的,哪怕只殘留個念想,都要痛苦百倍。”

薛大人,你想念先王嗎?周琰在心中問。

從公子光華到君王何瑜,這就是那堵宮墻倒塌的原因嗎?這就是你,以至不願意離開雪堰的原因嗎?

薛大人見他沈默不語,於是開口:“我看著你從小到大,想來常常覺得感慨,我擔心你明珠暗投,但又覺得是上了年紀多慮了。大王既已有精兵十萬,又整肅水軍,想必伐越在即,我想問問你,你想怎麽辦?”

仆役端來湯藥,周琰伸手去接,被薛大人自己端了過去。

周琰想了想,他低頭,輕聲回答:“這是大王的命令,攻打百越我不會留情。”

周琰說罷,:“薛大人,如果我不能對大王奉獻全部的忠誠,你是否對我失望?”

“失望?”薛大人搖頭,他恍惚片刻,寬容地回答,“你以後去別的什麽地方,老夫也不覺有何不妥。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以後,多加小心吧。”

薛大人笑了起來,用力握住周琰的手:“就在這兒多住幾天吧,下次就沒機會啦。”

周琰眼底發澀,他點頭說:“好。”

四天後,薛大人溘然長逝,在一個寂靜的夜晚。

周琰在最後的時刻陪在薛大人身邊,薛大人在最後幾天依舊平靜,他除了無法下地走路之外,與平常無異,言談舉止都如舊。只是偶爾,望向窗外寂寥的天空失神。

他對周琰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無論你對君王愛憎幾何,然,千古帝王,功過自有百姓言。

功過自有百姓言。

薛大人將周琰留下,並非是一個垂死之人請求陪伴,哪怕他已經長大,薛大人都始終把他,當成那個自己疼惜的少年。他用自身的死亡,教會這個少年如何溫柔地,慈悲地經歷一場平凡人的生死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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