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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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浪漫

格子父親當兵的時候,嫌棄狗剩的小名不中聽,順嘴就給自己改了名,從此叫吳天翔。

吳天翔在給格子講起這段經歷的時候總是非常得意。

也許是巧合,吳天翔以後真的像大鳥一樣在天空中飛翔了。

吳天翔的父親吳文翰盡管浪浮,但愛子是出名的,逢集總要買兩個肉包揣回來給兒子吃。這是做父親的幸福時刻,但當兒子肉包子吃完,吳文翰又愁上心來,怎麽才能叫兒子天天吃上肉包子呢?

1951年,剛結束戰爭的年輕共和國,開始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戰爭。

中國人要和美國人打了,這叫吳文翰越發看到了共產黨的強大,他毅然把獨養兒子送上了前線。他並不是心血來潮,與其悲慘地活著,不如跟著共產黨走。盡管賭註下得大了,是拿兒子的命下註。可這一去,便走出一條金光大道。

吳天翔在膠州上火車,沿著膠濟線北上,一下子幹到丹東。就地整編兩日,發槍、發手榴彈、發糧食和一些輕裝備……於是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了。

在擁擠的悶罐車裏,吳天翔懷抱一桿大槍,像懷抱著理想,精神亢奮,感覺自己無比強大。他暗暗發誓,要當《水滸》中的梁山好漢,要當英雄豪傑。他的行為遭到本村同伴的譏笑,他們嘲笑他“彪乎乎”的,不該領槍。他們只領糧食和物品,沒有領槍和手榴彈,他們給自己留了一手,隨機應變,趨利避害,敗了就逃回家種地。吳天翔和他們不同,他剛穿上軍裝就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沒給自己留退路。

盡管在後來沒日沒夜的急行軍中,那桿大槍讓吳天翔吃了些苦頭,但終究還是瞧不起他同伴們那種農民式的狡黠。他是一個不在小事上患得患失的人,在隊伍裏,這叫覺悟高。事實上,他們本村同去的五個同伴中,只有他一人是囫圇著回來的,其他四人都成了青山綠水。

吳天翔的幸運是,他父親不但給他吃了肉包子,還叫他讀了書,他後來能脫穎而出的關鍵正在於此。

他讀過私塾,也讀過公學堂,他父親趕狗一樣趕他去學堂,後來,他倒讀出了興趣,一直讀到初中畢業。

一個初中畢業生,在隊伍裏可是鳳毛麟角。其實,滿打滿算他在朝鮮戰場只停留了一年,而且是當通訊兵,後來就被“選飛”回國了,成了一名新中國航空兵學員。

一個窮孩子,一夜之間成了預備飛行員了,這多少有點雞犬升天的意思。

一個航校學員和一個戰鬥機飛行員之間還有一段艱苦卓絕的路要走,而且淘汰率相當高。在國外,錄取的飛行員通常都是一些受過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即使這樣,淘汰率依然高達百分之七八十。在我們的飛行學員隊伍裏,絕大多數是貧雇農出身,有些學員幾乎是文盲,初中畢業的就算高學歷了。但就是這些貧苦人的後代,創造了奇跡。從預備大隊到航校,最後到戰鬥部隊,一關關過來,淘汰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而且大多是因為出身成分不好被淘汰的。

在朝鮮戰場上,新中國的第一代飛行員創造了很多奇跡。放牛娃出身的韓德彩,當時只有二十歲,在戰鬥機上總共飛行還不到一百個小時,卻擊落了飛行時間達兩千小時的美國雙料王牌飛行員哈羅德·愛德華·費席爾。

朝鮮戰場創造的奇跡,給了中國空軍巨大的鼓舞,也給了貧苦出身的學員們信心。

什麽都不懂,反倒沒有畏懼。沒有文化可以苦學嘛!

1953年,躊躇滿志的吳天翔,走進了座落在長春斯大林大街上的第一航空預備大隊。

這時,他不但能吃到肉包子,而且還有面包、牛奶和咖啡。他輕而易舉地就實現了父親的理想。

吳天翔戴大蓋帽和別人不同,他喜歡壓著眉頭戴,帽檐兒不是正對著鼻子,而是斜過去一點,露出線條硬朗的大半張臉。

大鼻子蘇聯教官叫他出列,拍著他挺拔平直的肩膀對學員們說:這才是一個合格軍人應有的姿態!

在航校,他第一個放單飛。

第一次單獨駕飛機上天,不能說不緊張。教練說:吳,這是你的第一次,你給我平安回來就行!

他平穩地把飛機降落到了跑道上,教練說:吳,你飛得比我好。

在畢業典禮上,又是他第一個上,在空軍司令、教練、學員們面前,他的起落做得無懈可擊,幾乎完美,像雄鷹展翅般矯健。

他脫掉頭盔走下飛機時,姑娘們把大紅花戴到了他的胸前。

航校要把這個優秀的學員留下來,但他的教練對他說:吳,航校會埋沒你,還是去部隊吧!那裏才是你施展才華的地方。

他一輩子感謝他的大鼻子教練,但從未有機會說出口。

三年學習期滿,吳天翔以優異的成績,躊躇滿志地來到了北方某航空兵作戰部隊。

情種

格子的爸爸吳天翔二十六歲那年探家,完成了他人生中的一個重要步驟。

吳天翔的衣錦還鄉造成了巨大轟動,攪得十裏八村的姑娘們徹夜不眠。

鄉長說:盤古開天以來,我們這地方還沒出過一個會飛的。吳天翔是我們鄉裏的驕傲。國家培養一個飛行員不容易,寶貝疙瘩,金貴呀,是國家用金子堆起來的,不能在我們這兒受磕打了。鄉長專門派了一個婦女主任過來,幫他洗衣燒飯,照顧起居。

婦女主任叫金翠花,梳著兩條大辮子,有一張白白的大臉盤,鼻子周圍有幾顆小雀斑。

金翠花盡職盡責地照顧吳天翔,她每天一大早就來,先掃院子,把院子撣上水,掃得幹幹凈凈。

吳天翔起床的時候,她已經備好了不冷不熱的洗臉水,牙膏也擠好,搭在牙缸上。

金翠花幹活利索,會做多種面食,她搟的面條一根是一根,筋道,再澆上蔥花雞蛋鹵,又好看又好吃。金翠花搟的面片薄得像紙,滑爽清香。她包餃子更是一絕,聽不到她剁餡的聲音,她把五花肉切成小肉丁,先用醬油浸著,再把蔥姜切碎,拌上,讓味道滋進去,然後擗白菜,老幫子不要,留著燉大鍋菜,專要白菜心,切成小丁,瀝掉一些水,再和肉拌到一起。專挑頭遍面,用不冷不熱的水活好。不能馬上就包,要放一會兒,等面醒了,才能包。金翠花用手揪出的季子比刀切的還勻,餃子皮搟得當中厚邊上薄,包出的餃子,肚子撐得圓圓的,邊窄窄的,咬在嘴裏一兜水,香啊……吳天翔在以後的歲月裏,一直念念不忘山東的豬肉大白菜水餃,他再也沒有吃到過那麽香醇的餃子。

金翠花用心地伺候,但看上去是不動聲色的,其實裏面全是內容。這內容便是情和意,情真意切,把吳天翔餵得像麥蛾子一樣舒坦。

在金翠花的眼裏,吳天翔簡直就是一個奇人,一個最有本事的人,她覺得伺候這樣的人既光榮又幸福。

金翠花眼裏的敬仰和愛慕,一點點一滴滴,在一日三餐中把吳天翔淹沒了。

吳天翔起初還能控制,後來就身不由己了。

點燈的時候,金翠花到裏間給吳天翔鋪被子,吳天翔跟了進來,他癡癡地看著那個若明若暗的身影,在燈影中晃動。他的思想一下子沖破理智,進入到自由的王國,那是斑斕的鳥語花香的國度。

他的目光像指揮官的命令一樣,金翠花成了幸福的兵。

金翠花毫不羞怯地脫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像劉胡蘭英勇就義般義無返顧。

昏黃的燈影下,金翠花雪白的身體凹凸起伏,不知比她的面容美了多少倍。吳天翔感嘆,女人的好原來不都在臉面上。

吳天翔高頻率地把從母體裏帶出的精華一股腦地灌入了金翠花的體內,那種震撼那種愉悅妙不可言。他一下子覺得豁然開朗,身體裏的所有筋脈都通暢了。

金翠花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問:好嗎?

吳天翔說:好!

金翠花問:怎麽好?

吳天翔說:像飛在藍天白雲裏。

金翠花無限愛憐無限陶醉地說:你看你,好法都和人家不一樣……那麽浪漫。

金翠花下地,淘來水,讓他洗,他問:為什麽要洗?

金翠花說:別讓女人埋汰了你。

吳天翔很感動:你知道你哪兒最好?

金翠花說:是俺的身子。

吳天翔說:不!是你的善良和溫柔,你讓我眷戀。

金翠花問:你會眷戀我?

吳天翔說:會的。

吳天翔假期休滿後,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金翠花和他家鄉的土地。

歸隊後,吳天翔給金翠花寫了一封長信,文采雋永,充滿發自內心的溢美之辭。

很快金翠花也回了信,信中充滿“我們永恒的愛情”、“海枯石爛不變心”一類空洞的話語,落款是:馬柄正代筆。

吳天翔想象得到,他給金翠花的信一定也是找人代讀的,這叫他十分失望。

美人蘇青丹

1957年,在北方一個海邊小城,吳天翔遇到了。

他瞇縫著眼睛,看著遠去的蘇青丹,然後緩慢地舉起手臂,像射擊那樣,用食指瞄準蘇青丹的背影,對樊茂盛說:

我就要她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蘇青丹,在蘇青丹身上,吳天翔找到了他對女人的全部夢想。

蘇青丹是空軍療養院的護理員。

樊茂盛說:燒包!我看難!

樊茂盛是他的同鄉,也是他的團副。樊茂盛已經不只一次來這裏療養了,他對這裏的姑娘了如指掌。

吳天翔歪著頭,頗不屑地說:有什麽難?

你以為她是誰?七仙姑!你問問來這裏療養過的飛行員,誰不知道她?好多人打過她的主意,都沒成功。聽說最近沈空有一個副司令在追這丫頭。

那我倒要試試看,到底是我輸,還是那位司令老兄輸!

說完,他響亮地打了一個呼哨。

樊茂盛還是那句話:燒包!

蘇青丹,滿族,家庭出身中農,一個破落貴族的後裔。

到蘇青丹記事時,她家的高墻花瓦大院已經衰敗了,祖先的富貴和排場她沒有經歷過,倒是聽說過不少。北方漫長的冬天無事可做,老老少少坐在大炕上嘮嗑,把祖宗的輝煌叨嘮過來叨嘮過去,顯赫的祖先成了他們精神上的依托……年覆一年,姑娘成了媳婦,媳婦熬成了婆婆。

蘇丹青的腦子裏灌滿了先輩顯赫的經歷。

蘇青丹能走上革命道路,得益於她的小叔叔。

她小叔叔國高畢業,抗日那會在學校參加學潮,反對日本侵略,在學校就加入了共產黨,解放前就是中共地下區長了。快解放時,他讓父親賣了一些地,土改的風暴幾乎沒有拂掃到他們的身上。他還把家裏的侄女和外甥送去參加革命,蘇青丹就是其中的一個。

蘇青丹和表姐在療養院工作。所謂工作就是打掃衛生,天天擦地板擦玻璃倒痰盂,還要給療養員鋪床洗衣服。畢竟是大家閨秀,在家也是不幹粗活的,總是不免要受點委屈。表姐終於忍受不了,回家了,半路當了逃兵。

蘇丹青沒走。

小叔叔說,沒長性是幹不了大事的。他帶出那麽多人,最後大都哪來回哪了,沒有一個成大氣。只有蘇青丹是叫他滿意的。

蘇青丹走路不看人,好不容易和她搭訕上,下次在路上碰到,又像不認識一樣。

吳天翔喜歡,喜歡得了不得,他就是喜歡蘇青丹身上的那種貴氣。

吳天翔到二十七歲還沒有結婚,不是他不想,是他沒有碰到心儀的美人。

那時部隊有許多未婚的大齡飛行員。他們打完仗,進航校,放完單飛才允許找對象,可年齡就大了。

組織部門將姑娘們的照片像撲克牌一樣散開,每個姑娘都露出半張臉,幾乎都在笑,用一只眼睛在笑。組織部門的幹部說,這些女同志都是各級婦女組織推薦上來的,我們進行了嚴格的政審,政治上完全可靠。

吳天翔很不喜歡組織包辦式的擇偶方式,他認為這種方式不浪漫,過於簡單和草率,這又不是給豬配種。看上了,過個把星期,姑娘就夾著個包裹,來部隊結婚了。這才知道她的真正高矮、胖瘦、黑白。吳天翔希望有一對眼睛是只為他一個人微笑的,他總是嘲笑那些看過“撲克牌”的同事:看上哪只眼睛了?

吳天翔遲遲沒有什麽像樣的艷遇,這不能怪他,因為他們幾乎是在一種封閉的環境裏訓練和生活。

那時在中國沒有娛樂場所,更沒有飛行員俱樂部。飛行員接觸外界只有兩個途徑,一個是療養,飛行員每年有一次為時一個月的療養假期;另一個是探家,單身飛行員四年探一次家。

也就在那年秋天,他在空軍療養院遇到了蘇青丹。

蘇青丹是異鄉人,沒有家鄉泥土的芬芳,但吳天翔就是想娶她,她是第一個他想娶的女人。

吳天翔向蘇青丹發起了攻勢。

狩獵

吳天翔和樊茂盛約蘇青丹去打獵。

吳天翔瞄準一只野兔子正要開槍,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說一句話。他放下槍,回過頭,對蘇青丹說:

蘇青丹,你是第一個我想娶的女人。

這確是吳天翔的肺腑之言。

蘇青丹不說話。

我知道還有很多人追你。

蘇青丹看著別處,小聲說:知道還追?

追是我的事,同不同意是你的事。

蘇青丹站在上風口,山野裏風大,蘇青丹像是沒聽見吳天翔的話。

中午,他們在山嶴裏點起篝火,樊茂盛把剛打來的野雞和野兔子架在篝火上。

吳天翔嫻熟地在草地上鋪上報紙,然後從行軍包裏拿出酒、水和點心。

香味漸漸擴散開來,野雞烤好了,兩個男人一邊喝酒一邊誇張地吃肉。樊茂盛說,打得真有準頭,不愧是射擊標兵,一槍一只,彈無虛發,這可比咱們打地靶過癮多了。

吳天翔怕冷落了蘇青丹,對著她說:團副是我師傅,我打靶的本領是師傅教的。打靶說起來簡單,不過瞄準、射擊而已,但就是有人不得要領,一輩子打不準。為什麽?團副說了,不可言傳,全在悟。悟到了,炮彈像長了眼睛,自己找靶標,你想打不準都不行。

樊茂盛一邊啃雞腿一邊謙虛地說:青出於藍勝於藍嘛!

趕上師傅還早呢!

趕上我不算什麽,你現在是師裏最年輕的大隊長,很快會成為最年輕的團長、師長。你將來要當將軍!

樊茂盛喝了酒以後,講話沒有顧忌。

別提了,我大概是把師長得罪了。

你得罪的是師長老婆,又不是師長。

你沒聽到她到處說我目中無人,太驕傲嗎?

連師長的小姨子都拒絕,你可不是狂妄嗎?居然和師長攀連襟都不願意!我們有這個想法,還沒這個機會呢!

看到師長老婆的模樣就知道師長小姨子的模樣了。

你不過得罪了那個娘兒們。

得罪了師長老婆就等於得罪了師長。

你別讓一個娘兒們的話分了你的心。她代表不了師長,更代表不了群眾。她是“蘿蔔不濟長在梗上”。想當年她提著包袱來部隊結婚時,差點讓師長給退回去。師長只看到過她的照片,沒看過人,一看到人,心涼了半截。師長嫌她個子矮,人又長得醜,想不結婚了,但領導不讓退,說人家姑娘來結婚了你給退回去算怎麽回事?

他只好窩窩囊囊結了婚。

蘇青丹在一旁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的談話。

吳天翔用傘刀切了一個野雞腿遞給她,她搖了搖頭,沒接。樊茂盛又切了一個兔子腿給她,她也沒接。他們又給她切翅膀,這樣就給她逼急了。她說:我不吃雜麽六狗的東西,腥的膻的都不吃。

難怪蘇青丹總是坐在上風口,她不但不愛吃,連味都不愛聞。

聽蘇青丹這麽一說,吳天翔和樊茂盛也都不好意思吃了。這又叫蘇青丹急了,她站起來,說:你們慢慢吃,我去林子裏溜達溜達。

蘇青丹走了,吳天翔癡迷地看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道,我就是喜歡她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樊茂盛在一旁嘆了口氣,說:你是找老婆,不是找仙女。

吳天翔說:咱們這種人,自己作主的地方少,但找女人我一定要自己說了算。他站起來,我要和她談一談。

吳天翔在松林裏找到蘇青丹,他第一句話就說:

蘇青丹,我愛你!

蘇青丹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說:

你想打速決戰?

吳天翔說:我也想和你纏綿一陣子,再告訴你這句話,但我沒有這個條件,我怕雞飛蛋打,會失去機會,失去你,所以,我必須很明確地把我的意思告訴你,我們下次見面還不知是什麽時候呢。

蘇青丹雖沒有被他的坦誠感動,倒覺得他有別具一格的地方。

蘇青丹說:你願意等嗎?

吳天翔很爽快地說:這不是問題,要等多久?

三年,等我讀完護校。

吳天翔說:讀書是好事,我等你!

吳天翔看得出來,蘇青丹不但漂亮,還是一個有追求的姑娘,這正是他要尋覓的。

金翠花來了(1)

那天吳天翔正在外場飛行,值班室來電話,說老家來人了。吳天翔心跳得厲害,感覺有些緊張。他知道誰來了。吳天翔找到已經飛完計劃的樊茂盛,請他先回去幫忙安排一下,他還有一個起落沒飛完。

樊茂盛把金翠花領到招待所,又到空勤竈給金翠花打來了飯。金翠花對樊茂盛說,她是吳天翔的表姐。她是誰其實樊茂盛心知肚明,吳天翔探家回來就告訴過他,而且他還看過金翠花找人代筆寫的信。樊茂盛對金翠花說,你來得不是時候,吳天翔近來很忙。金翠花是聰明人,說,我知道他忙,我看看就走。金翠花說話的時候一直望著門口。天黑了,走廊裏總算傳來了皮靴的聲音,吳天翔終於出現了。見面的場面十分尷尬,吳天翔不知所措,竟然和金翠花握了握手。

樊茂盛乘機溜了。

屋裏剩下他們兩個人,一時都無話。最後,倒是金翠花說話了:

你走後,俺想你都想瘋了……收不到你的信……我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我大病了一場……我知道,你就是在要俺的時候,也沒動過要娶俺的心思,俺知道俺不配你……本應該就讓這事過去了,可就是不死心,想再見上一面……這我就死心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金翠花這麽深明大義,吳天翔羞愧難當,連連說:我對不起你……竟然和你那樣……吳天翔低著頭說不下去了。

金翠花慢慢站起來,來到吳天翔身旁,一邊輕輕地撫摩吳天翔的頭發,一邊柔聲說:俺知道俺是你的第一個女人,是俺破了你的童身……你把男人最珍貴的東西給了俺……要說對不起,是俺對不起你。

吳天翔萬萬沒想到金翠花會說出這樣的話,感動得哭了,說:我應該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給家鄉人民,這是應該的。

金翠花說:那是我的光榮。在心裏,比當“勞模”還光榮,對你,我心甘情願,我只有奉獻不要回報。

你是個好姑娘,家鄉的好處,都在你身上了。今後,只要我想起家鄉,一定會想起你。

第二天,吳天翔帶金翠花到市裏玩了玩,要買些東西給她,金翠花執意不肯,吳天翔很為難,於是,就把自己身上別著的“英雄”牌金筆給了金翠花,說:回去以後學學文化。

吳天翔這句話說得實實在在,金翠花很用心地點了點頭,說:過去一心當勞模,把文化學習耽誤了,這次回去,我就進掃盲班學文化。

臨別的時候,金翠花也給了吳天翔一句話:今後你總要找女人,別中看不中用就行。

金翠花走了,吳天翔倒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有隱隱傷痛的感覺。他被金翠花搞糊塗了,到底是誰對不起誰呢?

金翠花想不到的是,她走後,吳天翔倒是一直牽掛著她。第二年樊茂盛探親回家,吳天翔特意叫他去打聽一下金翠花的情況。樊茂盛回來告訴他,金翠花已經結婚了,嫁給了一個警察。吳天翔這才放下心來。

以後多年,只要一吃豬肉白菜餡餃子,吳天翔必定會想起金翠花。想起她就想起豬肉白菜餡餃子的香醇,久了,他倒搞混了,不知到底是想什麽了。

在吳天翔的心裏,金翠花一直是個了不起的姑娘,她叫他感到溫暖,叫他眷戀故土。

金翠花走後,吳天翔還在患得患失當中,師長老婆何秀芬就找來了。她笑瞇瞇地對吳天翔說:我都知道了,原來有女朋友,是不能再談,再談那就叫一腳踩兩只船了。既然現在吹了,你就不要有顧慮了。

師長的小姨子是煉鋼廠的工人,那時工人階級是很時髦的階層。姑娘穿著列寧服在公園等他,他匆匆趕到,姑娘伸出手來,說:您好!一副領導階級的派頭。他握了姑娘硬邦邦的大手,擡頭看了看姑娘腮紅打得太重的臉蛋,有些不很受用,那聲“您好”和腮紅都叫他感到不很舒服。既然是例行公事,他決定盡早撤離。他和姑娘在公園兜了一圈,說晚上“下達任務”,要馬上歸隊。他讓姑娘坐在他“飛鴿”牌自行車的後座上,把姑娘送回了廠裏。

姑娘來電話約他出去玩,他就“今天準備”“明天飛行”地找借口打發姑娘,吳天翔豁出去了,不想再和姑娘見面。

何秀芬再一次被惹惱,她找到吳天翔非常生氣地說:你太不誠實。難道你哪天準備,哪天飛行我不知道?我看你也太驕傲太狂妄太目中無人了!

蘇青丹什麽都沒有向吳天翔許諾過,其實,吳天翔等待的是個未知數,但他還是拒絕所有為他介紹對象的人,一心等待美人蘇青丹。

蘇青丹在長春讀書,吳天翔在四平,偶爾休息,他會去長春看望蘇青丹。要去的前一天晚上會激動得失眠,天不亮就起床,趕淩晨的火車,早晨到長春,再趕到學校大門口等蘇青丹出來。他們有時逛逛街,有時逛逛公園,但長春氣候寒冷,外面不宜久呆。護校和長春電影制片廠離得很近,制片廠大門外有一個電影院和一個服裝店,服裝店裏有很多時髦昂貴的衣服,是演員拍電影穿過的,吳天翔花錢給蘇青丹買這些漂亮衣服,一點不心疼錢。蘇青丹不領情,說:你買這些衣服幹嗎!我還在上學。

金翠花來了(2)

吳天翔就認真地說:我來的時候穿給我看。

他們雙雙走在長春的大街上,引來了很多羨慕的目光。吳天翔那時感覺蘇青丹比當時走紅的明星王曉棠還漂亮。吳天翔非常喜歡這種浪漫的感覺。他這時就會把金翠花忘得一幹二凈。

吳天翔還為蘇青丹買了一架上海牌135型照相機,為蘇青丹留下了很多年輕時候的照片。

他們有時去看電影,熄燈後,吳天翔便拉住蘇青丹的手,有時摟摟蘇青丹柔軟且富有彈性的細腰,但關鍵敏感的地方蘇青丹死也不讓他碰。吳天翔在金翠花面前的那種蠻橫,在蘇青丹面前消失殆盡。

蘇青丹能陪他看電影、逛公園,反正只要有她在身邊就行,那一定是他最幸福的時刻。但也有十分沮喪的時刻。有時,經過一個不眠之夜,他站在了長春護校的大門外,終於看到蘇青丹出現了,她由遠及近地走過來,面部不帶任何表情,到了跟前,說:今天不休息,你自己去看電影吧!

然後,轉身就回去了,頭都不回。

吳天翔這時會感到淒涼,會想金翠花,他相信金翠花絕對不會對他這樣無情。

每次站在學校圍墻外,吳天翔的心總是“咚咚咚”地亂跳不止,特別是當蘇青丹向他走來的時候,他不知她會對他說什麽。

三年漫長的等待,蘇青丹叫吳天翔徹底嘗到了熬煎的滋味。

友誼

咚咚咚!晚飯後,走廊裏傳出了籃球敲擊地板的聲音。往日一聽到這種聲音,吳天翔馬上會出來,到籃球場上痛痛快快賽一場。可今天挨了何秀芬的數落,心裏窩囊,躺在床上不願意動。

樊茂盛用籃球把吳天翔的房門砸得“咣咣”響,他也不出來。樊茂盛於是就進來說:明天來家裏吧,小譚包餃子。

樊茂盛老婆小譚在銀行上班,他們已經有一個女孩小鷹子了。小鷹子一見吳天翔就張開兩只小手撲上來,他就像耍魔術一樣變出糖果和巧克力給她。他喜歡這一家人,來這裏像到自己家一樣。小譚比樊茂盛小六歲,和吳天翔同年。樊茂盛脾氣暴,又不管家,小譚也是個倔性子,動不動就和樊茂盛賭氣,不理他。小譚有什麽委屈願意跟吳天翔說,有什麽難處也找吳天翔。小譚生第二個孩子時,正在和樊茂盛鬧冷戰,小譚給吳天翔打電話,說趕快送她去醫院。吳天翔用自行車把小譚送到醫院,一直等到小譚把老二生出來。小譚坐月子的時候,吳天翔假日出去釣魚打野雞野兔子,送來給小譚滋補身子。菜端上來,小譚先把一只雞腿夾給吳天翔,再把雞胸脯夾給孩子,有意冷落丈夫。樊茂盛一點不往心裏去,自己夾了塊雞屁股說:我就愛吃雞屁股。小譚剜了他一眼,又給吳天翔碗裏夾了一只雞腿。樊茂盛笑著說:

人家女人都會撒嬌,就你,光會賭氣。

撒嬌也不和你撒。

不撒嬌不要緊,反正和我睡覺就行。

小譚沖著吳天翔喊:你看他呀!

臉上是撒嬌的樣兒。

吳天翔只是笑。

小譚對吳天翔的好,都在臉上,也都在明處。

好就好在樊茂盛一點不嫉妒,反倒說:天翔,在我們家,你比我地位高。

1960年鬧饑荒那年,樊茂盛的母親來了,他們那時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糧食不夠吃,樊茂盛看著三個哭哭嘰嘰的孩子,心情煩悶,只會說:小譚就生孩子有本事,一碰一個,一碰又一個。

吳天翔嘟囔:誰叫你碰人家呢?

樊茂盛說:咦!她是我老婆,我不碰她碰誰?

那就別怪人家。

你總站在小譚一邊。

吳天翔禮拜天去打獵。那時已經沒有獵物好打了,能打幾只麻雀就算開洋葷了,但吳天翔還是堅持去打。外出之前,他總要到空勤竈領一份午餐。那時國家雖然鬧饑荒,但周總理說了,國家再困難,飛行員的夥食標準不能降低。大師傅給他包上一大包細點心,有時還給他一聽罐頭。他在外面游蕩一天,下午回來,把帶去的那包東西再帶回來,原封不動地交給小譚,然後,掉頭就走。他怕看到小譚那既感激又傷心的眼光。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想象著孩子們分食物的快樂。

王勝和金桂桂(1)

金桂桂挎著包裹來部隊結婚時,被警衛攔下。警衛問:你找誰?金桂桂答:找王勝。警衛又問:王勝是哪個單位的?金桂桂答是82團2大隊的。警衛就把電話要到了團裏,說:你們團二大隊有家屬來了。

趕上這天是星期天,團裏放假。大隊長吳天翔換上便衣背著槍剛要出去打獵,忽聽值班員叫他,說他們大隊有家屬來,在營門口,叫他派人去接。團裏難得放一次假,人都出去了,到哪裏找人?吳天翔只好自己去接。他估計是王勝的未婚妻來了。

王勝是個矬子,又長得黑瘦,但因為鍛煉的緣故,也還結實。王勝的強項是擡杠,其次是憶苦思甜。師裏搞階級教育,控訴舊社會的血淚史,可是控訴會經常被搞得啼笑皆非。有個幹部在萬惡的舊社會給地主當過長工,當牛做馬,受盡剝削和壓迫,於是,就說:農忙時,地主光給他們肥肉吃,吃得他們直拉稀,幹不動活地主就用鞭子抽……會場騷動,傳出笑聲,下面有人議論:給你肉吃還不幹活,是要抽你!講的人以為下面的人不相信,又補充說:是啊!吃完肥肉再喝涼水就是要拉稀。大家公認控訴得最好的是王勝,他的控訴能叫全場的人哭聲如泣,達到最好的教育效果。他那時真有點飄飄然的樣子。

王勝的軟檔是飛行技術差。拿吳天翔的話來說是聰明沒用到正地方,不過這是私底下說的。

王勝這小子近來嘴都笑歪了,聽說撲克牌裏最漂亮的一張被他捷足先登了,據說為此還和別人鬧翻了臉。金桂桂漂亮是漂亮,只是離得遠些,兩人僅書信往來,還沒見過面。

金桂桂遠遠看到有一個人朝這裏走了過來,細端詳是個大高個,黝黑的臉龐,走起路來挺拔威武,心裏一下子就歡喜了。

金桂桂高挑,瘦不見骨,豐不見肉,粉團玉面,美目流盼。

吳天翔第一眼見到金桂桂,也有點吃驚,佩服王勝好眼力,竟然在撲克牌裏尋得到這樣漂亮標致的女人。

金桂桂的手指尖尖的,手背上有四個酒窩兒,握在手裏像是無骨的。英雄遇到美人,一時竟沒了話,只是羞了。還是金桂桂先開了口:我是想給你個驚喜,就自己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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