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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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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成澤略坐了一會兒,看著陳無忌精神滿滿,雖然腳不能動彈卻也並無大礙,就放下心來,隨意說笑了幾句便告辭。

如今陳無忌與陸永安互相看上了眼,一個有心拜師一個有意收徒,陸成澤樂見其成。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勞,雖未拜師,但陸永安卻留下侍疾,算是讓陳無忌提前享受了一把作為先生的特權。

陸成澤獨自走出院子,看著眼前如二十年前一般無二的布置風景,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當年他在崇德書院讀書,書院之中大鍋飯菜味道一般,再加上少年吃的多餓的快,書院之中管理森嚴,十日一旬假,等閑出不去,可他乃是先生的弟子,便時常借著討教學問的名義,來到陳府蹭些點心吃。就連書院裏的同窗也翹首期盼著他吃完後兜帶一些回去......

少年的時光愜意張揚,是他相碰卻不敢碰的回憶,如今見到熟悉的場景,卻一下子全都湧現在眼前,原本他以為他忘了,卻原來一切都記憶猶新。

“鎮安王爺......”

陸成澤忽然聽到身後的聲音,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他皺著眉頭轉過身,就看著陳管家弓著身站在一旁,輕喚了一聲:“陳叔。”

陳管家垂首,道:“鎮安王爺,老太爺在書房,一直等著您去見他。”

“不....不了吧。”陸成澤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著慢慢握緊成拳,他有些慌張地道:“今日還有事,等改日.......”

“改日?”忽然陸成澤聽到一道憤怒的質問聲:“你要改到哪一日?”

陸成澤循著聲音,看到拐角處出現一人,那人兩鬢花白,面容有些蒼老,卻依然氣質如松。

陸成澤無措地後退了一步,一下子紅了眼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雙手交叉置於額前,躬身磕了下去,強壓著哽咽的聲音,嘶啞著嗓子道:“老師。”

陳大儒緩步走到陸成澤面前也不叫起,只是站在他前面低著頭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過了良久,陳大儒才開口問道:“你便這般恨我嗎?”

陸成澤震驚地擡起頭,脫口而出,道:“老師,何出此言?”

“若非恨我,何至於二十年來,幾番過門而不入,亦不願與我相見?”陳大儒面無表情,眼神裏滿含悲傷:“是恨我當年非要你活著嗎?”

陸成澤抖著唇,張了張口幾番猶豫,道:“並不是......”

“你稱我為師父,在我心中你便與無忌一樣是我的孩子,你如何忍心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陳大儒咬著牙,看著陸成澤的眼睛,深切地說道:“只要活著便一切皆有可能,若是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師父......”陸成澤哀切的喚了一聲,再次重重的磕了下去,他趴伏在地上,含在眼眶中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滴落在青石地板上,他顫抖著哽咽道:“弟子令師父蒙羞,是弟子無顏面對師父。師父曾教導弟子君子之道,可如今弟子殘缺之軀行陰詭之策,有負師父教導。”

陳大儒俯身雙手托住陸成澤的手臂將他扶起,伸手用拇指揩去他臉上的淚水,如同二十多年前那般,拍了拍他的頭頂,輕笑著一聲道:“不,你依然是為師驕傲的弟子,這些年來,對外,你曾駐守邊關平定戰亂。對內,你輔佐陛下更改國策珍重百姓,是否為君子不在外人評說,而是看你自己心中是否坦蕩,只要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他人,便是君子之道。”

陸成澤抿了抿唇,強忍著淚意點了點頭道:“謝師父指教,弟子記下了。”說著陸成澤愧疚的看著陳大儒道:“弟子這些年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無愧於大周、無愧於陛下......唯一愧疚之人便是師父......”

當年陳大儒為了陸成澤向太上先皇求情,不得已接受皇命,入宮為皇室編撰書冊,在清流之中極負盛名的陳家,被有心之人宣揚成沽名釣譽的虛偽之人。就連崇德書院也一夕之間不如往昔。

陳大儒搖了搖頭,道:“當年為你求情是真,可又何嘗不是救了陳家與崇德書院,當年崇德書院聲名大振,新科進士之中盡半數皆是出自崇德書院,天子門生卻成了陳家門生,外人瞧著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可又何嘗不是厝火積薪之勢。陛下早晚會對陳家出手,只不過是你的事情,給了陛下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

陸成澤不知道師父所言是真還是為了安慰他,但不得不說,師父一言讓他愧疚了二十年的心,輕松了不少。

陳大儒好似知道陸成澤心中所想,再次伸手拍了拍他的發頂,道:“陳家早晚都會有這一遭,如今算是最好的結局。區區虛名算不得什麽,我不在意這些,無忌也不在意,這些年你一直不願見我,我以為你心中對為師有怨。”

陸成澤立即搖頭道:“不是不願見,而是不敢見。”

陸成澤改判宮刑,受刑之後便被太上先皇丟進了錦衣衛,進入錦衣衛後他一邊完成著這種嚴苛的任務,一邊調查陸家蒙冤之事,有罪之人如何敢牽連故人。

後來陸家好不容易沈冤得雪,可他卻有陰差陽錯卷入奪嫡之事生死難料,那時的他深覺愧對老師,如此便更不敢與陳家有絲毫關聯,唯恐將陳家也卷入其中。

好不容易等到他大權在握成了萬人之上的攝政王,再也不用看旁人臉色戰戰兢兢地活著,可是卻不敢再見。

許是近鄉情更怯之意,每每走到陳府門口,想見到師父親自請罪,想向師父磕個頭以全多年師徒之情,但卻一次一次地膽怯了。因為他不再是曾經那個在陽光下的少年,如今的他手上沾滿鮮血,是行走在陰暗之中不擇手段的詭秘之徒。

他變成了他曾經最不屑之人......

陳大儒上前一步將陸成澤抱住,嘆息著道:“那以後便常來吧,多來看看為師。”

“是,師父。”陸成澤靠在陳大儒的懷中,閉上眼睛,心中卻無比平和。

這些年,他是可靠的哥哥,是和藹的亞父,是威嚴的攝政王,是強勢的陸家族長。

他是旁人的倚靠,是旁人的寄托,是旁人的期望,他努力為所有在乎的人撐起一片天地,讓他們在他的羽翼之下幸福快樂。

可現在陸成澤倚靠在師父的懷中,就像回到了少年,父親還在世的時候,無論在外面做錯了什麽,始終有一個堅強後盾在他的身後,為他解決所有禍事。就如同有了依靠的孩子,瞬間什麽都不怕了。

片刻後,陸成澤從懷中掏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抿著唇愧疚地低著頭,輕聲道:“弟子失儀,還望師父恕罪。”

“無妨。”陳大儒搖了搖頭,眼神柔和地看著陸成澤,縱使多年未見,縱使陸成澤已年至中年,可在陳大儒眼中他始終是個孩子,陸成澤這些年經歷種種陳大儒都一清二楚,他無比心疼眼前這個命運多舛的孩子,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良久待陸成澤收斂好情緒,陳大儒又道:“當年,你年少蒙難,都沒來得及行冠禮,當年為你準備的幾個’字‘卻都沒有用得上。”說著陳大儒從懷中掏出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紙道:“沒了冠禮,便選一個’字‘吧。”

自古以來,男子雙十行冠禮,告天地先祖’成人之者,將責成人之禮焉,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為人子,為人弟,為人臣,為人少者之禮行焉,將責四者之行於人,其了可不重歟‘。男子行冠禮便是向天地宣告,從懵懂少年變成了一個成人。禮畢後會有親長親自賜’字‘,以示期望。

陸家宗廟已毀,長輩皆亡,二十歲的時候無人會為他做主舉行冠禮,以至於如今,他都沒有字,旁人對他的稱呼亦是官職爵位居多,也沒有人會在意他有沒有字。

陸成澤垂眸微不可查地顫抖著伸出手,從陳大儒手中接過疊著的紙張,一入手便感覺紙張松軟,陸成澤輕輕打開,紙上的折痕處有些破損,像是折疊過無數次一般軟爛。

陳大儒嘆息著道:“二十多年這張紙一直被我隨身帶著,就想到有朝一日將它交給你。”

陸成澤看著紙上面的字,原本,長庚、曦和、殊淵...等一些期望他前程似錦的名字都被劃去,下面端正地寫上了,常平、永樂、長生......

陳大儒柔聲道:“就選長生可好?”

剎那間,陸成澤再次淚如雨下,淚水奪眶而出一滴滴浸濕了手中的紙張。

陸成澤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間,肩膀微微聳動......

當年陸家蒙冤之時,他沒有哭,因為他要為家人籌謀生路。當年遭受宮刑時他沒有哭,因為他心有不甘有憤懣之意,當妹妹被強納為妾時他沒有哭,因為他還要為妹妹撐腰......

受盡了無數屈辱與痛苦,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不在意,原來這些痛苦一直都在。所有的堅忍卻在這一瞬間崩塌,此刻,陸成澤似乎要將畢生的眼淚一次性全都流出......

作者有話說:

以後沒有兩個人感情戲的章節都加個小標題,讓不想訂閱的讀者規避......這個月一直堅持日更回報所有支持我的小可愛,偶爾還有雙更的....說實話有點心累,下個月要不要日更有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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