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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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何時、無論何事、無論何種境況,陸成澤永遠都是溫和的模樣對他說“別怕,有微臣。”

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擋在他的面前為他遮風擋雨,可是前世的他,是從何時起覺得這座給予他庇護的大山,強占他的權勢,遮住他的光芒,讓所有人都對他視而不見的呢?

前世,年幼的他,明明是那麽地喜歡陸成澤。

當年的魏貴妃雖然是後宮之中位比副後的貴妃,卻只是低賤的宮女晉身,沒有母家、無人撐腰,那時候他們母子依靠著陸成澤才能有底氣在深宮之中安穩無憂。

他那麽喜歡陸成澤,那麽期待陸成澤前來看望他,可是後來的他為什麽變了呢?

被權勢蒙蔽了眼睛,也被權勢蒙蔽了心。

全然忘記了,陸成澤為他啟蒙,握住他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字的教導之恩。全然忘記了,陸成澤在他病重之時帶著藥,冒死闖宮的救命之恩,也全然忘記了,陸成澤在父皇駕崩之時,堅定地站在他的身後抗住了所有藩王的壓力的救命之恩。

是陸成澤對他太好將他寵壞了。寵得忘記了曾經那些群狼環伺的日子。

蕭毅瑾深深地埋在陸成澤的胸口,無聲的淚沾濕了他的衣襟。

陸成澤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為蕭毅瑾是年齡小,有些膽怯,低頭用下顎蹭了蹭蕭毅瑾的發頂,安撫道:“陛下,已經不是小孩子,這些都要慢慢學會接受。”

說著輕拍著蕭毅瑾背脊柔聲道:“禁軍統領韓陵是永寧侯的嫡長子,卻非永寧侯府世子。”

蕭毅瑾聞言從陸成澤懷裏擡起頭,看向陸成澤,泛紅的眼角帶著疑惑。

陸成澤勾起嘴角,伸出手捧著他的臉將他眼尾的水漬擦幹,笑著道:“永寧侯只有一妻,無偏房侍妾,是京城之中出了名一等一的癡情人。成婚三年誕一子名韓陵,之後十來年皆只有韓陵一個子嗣,可是後來年近四十的永寧侯夫人忽然有孕誕下次子,那次子才將將三歲,永寧侯便為次子請立世子,竟將嫡長子視為無物。”

韓陵長相俊秀,文治武功都不差,年紀輕輕考中了進士,偏偏沒有入朝而是從了軍,如今的禁軍統領職務全是自己一刀一箭拼出來的功績,沒有受永寧侯府半點福澤。

前世蕭毅瑾原本想將禁軍這個重要的位置交到他最信任的周家人手上,可韓陵有軍功,又無過錯,輕易撤不得,而且與周家人相比韓陵武藝高強,也確實更讓蕭毅瑾安心。

不過永寧侯府的事確實奇怪,若是只是偏疼小兒子也就罷了,可誰家會放棄已經成年又極為爭氣的大兒子,去立一個不知好壞更不知能不能養大的小孩子為繼承人,可永寧侯府卻這麽做了,讓人不得不懷疑韓陵是否有何弊端。

蕭毅瑾好奇的問道:“韓陵是不是......”

陸成澤知道蕭毅瑾想要問什麽,當年韓陵年齡漸長,想要取個賢惠的妻子打理家務,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無人敢嫁。

確實,若非隱疾,一個長相俊秀德才兼備的出息子嗣怎麽會比不過一個奶娃娃。

可是這世上就是有這樣偏心的父母,十幾年的承歡膝下比不過血脈相聯。

陸成澤搖了搖頭道:“沒有,韓陵很好。”

好到,曾經他想要將妹妹嫁給他,可惜.......

“那為何......”蕭毅瑾更加疑惑了。

“因為......”陸成澤低聲道:“韓陵並非永寧侯夫婦親子。”

“什麽!!!”蕭毅瑾震驚了,萬萬沒想到是這個原因,永寧侯帶了綠帽子了嗎?

蕭毅瑾臉上的神情毫不掩飾,陸成澤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麽,伸手敲了敲他的腦袋笑罵道:“小腦瓜子瞎想什麽。

陸成澤頓了頓,解釋道:“永寧侯少時受了寒於子嗣有礙,不然以永寧侯夫人娘家的地位怎麽會與永寧侯府聯姻。她不過是一個幌子罷了。”

蕭毅瑾瞪大了眼,更加驚訝了。陸成澤摸了摸他頭上剛剛敲的地方,繼續道:“永寧侯不納妾,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永寧侯夫人三年無所出,永寧侯在長輩面前維護他,做足了情聖的姿態,而後永寧侯府胞妹出嫁懷了雙胎,永寧侯夫人假孕,而後將其中一個孩子抱走當作永寧侯親子。”

蕭毅瑾難以置信,這樣也行?

陸成澤笑著道:“永寧侯當然想要自己的子嗣,但是當年永寧侯還只是世子,幾個庶出兄弟虎視眈眈,若傳出無法生育,恐怕地位不穩,所以他是不得不為。”

“原來如此......”雙生子在世家之中視為不吉,一旦發現雙胎,若是龍鳳呈祥那便是皆大歡喜,若是雙龍或是雙鳳,便會偷偷處理掉其中一個瞞天過海,連族譜都不能上。

當年永寧侯抱養韓陵算是兩全其美之策。

韓陵與永寧侯血脈極近,又可保住他的性命,算是對他們最好的選擇。

只是永寧侯夫人老蚌懷珠,讓韓陵一下子跌入深淵,從受人尊崇的侯府繼承人,變成了身份尷尬的大公子。

“只有這樣的人用著才放心。”陸成澤淡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蕭毅瑾仰頭看向他,陸成澤垂眸與他對視道:“無家族倚靠,亦無家族拖累,所能倚靠唯有陛下了。”

“亞父,朕知道了。”蕭毅瑾點頭微涼柔順的絲綢在臉上蹭過,韓陵確實是個可用之人。

“士為知己者死。”陸成澤輕聲道:“只要陛下讓韓陵感受到陛下對他的信任,他絕不會辜負陛下。”

“嗯。”蕭毅瑾應了一聲,再次將臉埋在陸成澤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的腰閉上眼睛。

陸成澤站在蕭毅瑾身側,一動不動,輕輕拍著蕭毅瑾尚且單薄的背脊。

世上之事大抵就是這麽不公平,庸碌之人受盡恩寵,偏偏驚才絕艷之人,經受過太多苦難,經受過太過的傷害,在傷痕累累中艱難地掙紮求生,一如陸成澤,一如韓陵......

深秋,將綠葉染成明黃,將紅花變成枯枝,將碧藍染成靛灰,陰沈的天氣,寒風裹著殘葉浮塵刮過,天際灑下淅淅瀝瀝的雨水。

春天的雨水帶著生機,而秋天的雨水則是一場雕零。

陸成澤低頭系著頸間披風的帶子,小金子抱著雨傘站在一旁。

蕭毅瑾拉著陸成澤衣角道:“亞父,今日便留宿宮中吧,天氣寒涼還下著雨,您又何必非要回去呢?”

陸成澤依然一張冷若冰霜的面容,沈聲道:“陛下,外臣留宿宮中於禮不合。”

蕭毅瑾固執的拉著陸成澤衣袖道:“有什麽不合的,君臣之間抵足而眠,明明是美談。”

說著蕭毅瑾直接伸手扯開陸成澤頸間的帶子,蕭毅瑾溫熱的手指觸碰到陸成澤微涼的喉結,剎那間陸成澤感覺脖頸間的毛孔都在汲取著那一絲暖意。

蕭毅瑾握了握陸成澤的手道:“亞父,你的手這般涼,萬一受了寒怎麽辦,如今朝中不太平,事事離不得亞父,亞父就算是為了大周,今日便留下吧。”

陸成澤喉結控制不住地上下竄動了一下,感受著蕭毅瑾溫暖的手,將他的手也捂暖,一直順著指尖融入心中。

陸成澤垂眸,知道應該堅定地拒絕,但話到嘴邊卻不想說出口。

鎮安王府太大,縱使封閉了大多數院落但還是太過空曠,他一個人在偌大的府邸中,顯得那樣地渺小。

他從來不畏懼暗黑,也不恐懼孤獨,但是如今他卻這般眷戀這一絲溫暖,就像在冰天雪地的黑夜中孤單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一簇火光,眼中便只能看到那一絲明亮,義無反顧地撲向那一片溫暖,縱使粉骨碎身,縱使屍骨無存,縱使挫骨揚灰。

“好。”陸成澤幹啞著嗓子,小聲應道。

蕭毅瑾瞬間笑開了,將陸成澤的披風丟到小金子懷裏,咧著嘴再次抱住陸成澤的腰雀躍道:“亞父,朕的龍床很大,絕對不會擠著您的。而且您留宿宮中明日早朝也方便呀,至少可以多休息一刻鐘。”

既然已經答應,陸成澤便不會扭捏,伸手擁住蕭毅瑾道:“微臣謝陛下體恤。”

少年的體溫偏高,兩人貼合在一起,溫暖透過布料傳遞到陸成澤身上,陸成澤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起一絲不易讓人覺察的幅度,將蕭毅瑾摟得更緊。

陳無忌曾經問陸成澤可會後悔?

是否會後悔答應先帝成為輔政大臣,成為大周唯一的異姓王。

當時陸成澤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古往今來,縱觀史冊,攝政大臣皆難以善終,尤其他還成了先王義弟成了一品親王。

先帝臨死前擺明了為他鋪就了一條死路,要榨幹他最後一滴血。可是他沒有絲毫反抗地踏了上來。

因為當時他要保護這世上唯二在乎的人,所以他別無選擇。

可是現在陸成澤可以告訴陳無忌,他不後悔。

不管往後何種境況,至少現在他所保護的人,給他的這片溫暖,足以支撐他面對往後再多的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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