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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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定在近郊一座湖區公園附近的酒店,這裏平時人少,非常適合安靜地談公事,而且從這個酒店的選址和內部裝修來看,其背後的老板一定深谙,高檔飯店是人們談事情的地方,而不是吃飯的地方——如果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要吃東西填飽肚子,出門往北50米進村,北京郊區的農家樂飯店質優價廉分量大。

袁祝擡頭望著這幢十多層高的酒店,撇了撇嘴,回想起在中科院念研究生時候的事兒。因為中科院安排研一的學生集中上一年專業課,所以她在中科院的雁棲湖校區住過一年。學校在雁棲湖公園的北邊兒。而就在雁棲湖的西岸,有著一片一片圈起來用作私人地盤的別墅區,哪怕是在雁棲湖上泛舟的游客也不能在西岸登陸,只能繞一圈兒之後返回東岸的碼頭。每每看到學校北區有鎖著的大門區隔開校區和通向私人別墅區的道路,袁祝都十分好奇,資本圈地自用,只服務於有錢人,這樣真的符合我們國家的制度嗎?

其實這個飯局也沒有真的請動什麽主官,不過大家都熟悉“不怕官,就怕管”這句老話,能和相關人員搭上話就已經是謝天謝地阿彌陀佛了。幾位客人中,頭發花白、人精瘦精瘦的方主任是文化和旅游局的,戴副眼鏡文質彬彬的彭副科長是城市管理委的,大肚便便頭發一看就是好幾天沒洗過的蔡主任是當地鄉鎮的幹部,還有個小年輕姓張,是蔡主任手下沒上岸幾年的選調生。

落座之後幾位主任顯然對這種飯局輕車熟路,尤其是那個彭副科長,看長相最多四十歲,但說話辦事頗為老成持重。高瞻把主座推給方主任,而方主任轉而把位子讓給了彭副科長。彭副科長落座之後,泰然自若,談笑風生,誇誇方主任和蔡主任,誇誇飯店,誇誇湖區發展一片大好,誇誇遠矚事務所,誇誇國內知名建築師高瞻,他甚至還誇到了比如文文和袁祝這種一看就知道是來打醬油蹭晚飯的小嘍嘍。總而言之彭副科長口吐蓮花,面面俱到,在場每一個人他都點到了。

袁祝從彭副科長一番話裏敏感地捕捉到一絲暧昧,那種酒局上歲數大、級別高的男性對年輕女性的輕佻,這無關任何深層次的交往,無非就是覺得官大一級壓死人,借著飯局逗逗年輕女孩兒,過過嘴癮甚至趁機揩揩油。總而言之,他有機會,那麽何樂而不為呢?

袁祝心裏亮起了警示燈,她要保護好自己,同時作為虛長十歲的前輩,她也有責任保護好文文這個涉世不深又太過顯眼的小丫頭。

高瞻這回十分開竅,他知道晚上這頓大酒是逃不過得,所以來之前就做了一些準備,甚至還買了護肝藥。經歷了上次的酒後斷片兒,他算是吃一塹長一智,這回無論如何他都要保持清醒,扛到最後。

只見高瞻口吐蓮花,和方主任、彭副科長你來我往,相談甚歡。平時沈默寡言稍顯木訥的李天清,也跟蔡主任和小張有說有笑。李天清的游刃有餘讓高瞻十分意外,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原來一直不言不語的李天清實際上還真有兩把刷子。尹工畢竟年紀不算大,在如此的場面還是比較拘謹,而文文更是插不上話,袁祝則主動保持沈默,謝絕了服務員小姑娘,自覺承擔起添茶倒酒的工作。袁祝眼睛滴溜溜地瞄著在座各位,狀似不經意地撥動轉盤,把彭副科長夾過的幾道菜保持在他能夠得著的地方。

要說高瞻,他今天頗有成功人士在酒桌上觥籌交錯運籌帷幄的範兒,碰杯喝酒也十分豪爽,要不是袁祝知道高瞻那點兒一兩下肚臉就紅,二兩下肚話就多的酒量,還真容易被高瞻今天的架勢給唬住——難道他往酒裏兌水了不成?

袁祝這個猜測還真是對了一半,高瞻基本上把酒都偷著吐到茶杯和毛巾上了,真喝進肚子的也就十之二三,雖說這麽幹既不地道也十分浪費,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要是不作弊玩花樣兒的話,喝不了幾杯,一會就要橫著出飯店包間了。

很快,尹工、文文和袁祝也被方主任的幾句話拉進了整個酒局。

大概是文文的打扮太過顯眼,小姑娘頻頻被敬酒。袁祝清楚看見身旁的小姑娘臉紅得像顆西紅柿,大概已經是不勝酒力了。

趁著文文上洗手間,袁祝也跟著出去。發現小姑娘走路已經有點離裏歪斜,袁祝趕緊上前扶住文文,照顧著小姑娘方便,還仔仔細細給小姑娘補了補妝。回到包間之後,袁祝給文文盛了湯,倒了溫水,夾了主食,讓小姑娘趕緊緩一緩酒勁兒。

然而那位彭科長和方主任似乎還沒有要放過文文的意思,還不住地找由頭勸文文喝酒,而高瞻李天清和尹工似乎集體眼瞎,縱容著文文被接連灌酒。袁祝忍不住了,趁著在彭科長身邊倒酒的空檔,沒話找話地跟他套起了近乎。

“彭科長,哎,給您滿上。聽彭科長的口音是東北人,老家是哪的?”

彭維康多年以來,尤其是調到北京之後,一直很努力地在改掉自己的東北口音,以顯得自己更加文質彬彬溫文爾雅。實際上他認為自己說話已經沒有任何東北口音了,但沒成想眼前這個年輕姑娘一下子就戳破了他的偽裝。

彭維康覺得詫異,但這對袁祝來說只是稀疏平常不足掛齒。她在大連出生長大,小時候剛到北京的時候也曾經經歷過東北口音變北京口音的過程,況且彭維康不是她見過得第一個為了顯得自己不是一口“大碴子味兒”,而刻意隱藏東北口音的人。

但是彭維康面不改色,“盤錦。怎麽樣,你聽說過嗎?”

“呦餵,盤錦這不是遼河三角洲的黃金地帶麽,紅海灘很有名啊,大米也挺好吃。真是風水寶地出人才吶啊。”袁祝說這話的時候,故意加重了自己的京片子口音,以暗暗羞辱彭維康——其實別看袁祝現在一嘴京片子,小時候的袁祝說得是濃重而地道的大連話,海蠣子味兒濃郁,遼寧其他地方的人聽了覺得這是山東話,但山東人聽了說這絕對是如假包換的東北話。

說起來,袁祝是一個很“騎墻”的人,她可以是大口吃牛羊肉、大口喝酒的內蒙人,可以是“你瞅啥、瞅你咋地”的東北人,也可以是“裝墊兒臺、胸是炒雞蛋”的北京人,而她扮演哪種角色出身完全取決於她身處什麽環境。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報紙上是這麽逗樂的:中日關系不好的時候他是甲級戰犯岸人言介的外孫,中日關系好的時候他是中國人民老朋友安人咅晉太郎的兒子,而他,就是日本前首相安人咅亞曰三。

“您知道得挺清楚嘛,有機會到盤錦,我找朋友帶著大家玩一玩。”袁祝的一番話讓彭維康感到意外,這貨他看不真。不過彭維康是個多年浸淫官場久經歷練的聰明人,他旋即換了個話題,給自己打個圓場。

“彭科長太客氣了,有機會肯定要去看看彭科長家鄉的大好風光,來,我敬您。”說著袁祝就去拿自己的酒盅,一邊兒的高瞻聽了有一種看好戲的想法,袁祝是要出大招了嗎?

袁祝滿上了手裏一兩一盅的酒杯,“這第一杯,感謝彭科長,大人有大量,我生怕剛才猜錯了,冒犯您,還讓自己尷尬。”一飲而盡。

袁祝不等對方有反應,立馬滿上酒盅,“這第二杯,感謝彭科長,我其實是大連人,後來才到北京的,所以咱們是純遼寧老鄉啊。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再次一飲而盡。

袁祝接著滿上,“喝完這一杯,還有第三杯,還是要感謝彭科長,我這也是酒壯慫人膽,所以就借酒獻佛了,如果說了什麽冒犯您的話,您可一定大人有大量。”幹幹脆脆,一飲而盡。

袁祝連幹三杯著實嚇到了在座除了高瞻之外的所有人。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方主任,他笑著誇袁祝爽快好酒量。袁祝故作謙虛,“方主任您過獎了,我實在是好不容易見到位老鄉心裏激動,而且您知道,我平時也沒機會喝這麽高檔的白酒,今天借著我們高老師的東風,我也品一品好酒。”

袁祝似乎總是喜歡裝出一副慫慫的樣子用類似的說辭來為自己的海量打圓場——不得不說,她信口開河信口雌黃的能力真是越來越強了,瞎話謊言張嘴就來根本不用打草稿。但實際上,有多少實力說多少狠話,至少在酒桌上,袁祝幾乎可以隨意走花溜冰大吹法螺。

彭維康坐在主座兒被逼得下不來臺,但是袁祝還在他身邊赤條條地盯著他——彭維康又不是袁祝的中學老師,沒必要懷著惻隱之心跟他客氣,講什麽點到為止見好就收,用“閃電戰”的形式灌倒他就是惟一目的。於是彭維康只好也連幹三杯,二兩多酒急急下肚,醉意像長征五號點火發射,直沖彭維康的頭頂,仿佛整個頭皮連帶著頭發都要起飛上天。

彭維康已經招架不住了,但袁祝心裏還在膈應著這個人剛才話裏話外對文文的輕佻,所以她沒有見好就收,輕易放過彭維康。接著敬完了方主任、老蔡和小張之後,袁祝又連著提酒,高瞻也似乎是摸清了袁祝的路數,也跟著附和舉杯,彭維康很勉強地應付下來,但顯然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戰鬥力對年輕女孩輕浮。

隔著桌子,袁祝接收到了高瞻投過來的適可而止的眼神會意,畢竟幾圈下來,大家幾乎都喝得五迷三道。於是袁祝招呼服務員上清湯面和酸湯水餃,親自給每個人盛好,她還特意給彭科長端過去,就差伺候著一勺一勺餵這位現管現官了——她已經盡力,再討好彭維康她真的就要生理性反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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