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瞻拎著滿滿一兜東西回到酒店房間，先是遞給袁祝一小罐熱奶茶，監督著她喝完。雖然袁祝只是在酒店湊合著過夜，睡一覺醒了之後肯定就立馬回家了，高瞻還是買了水、水果和速食米粥，似乎生怕袁祝夜裏會餓，亦或是酒後胃疼。不僅如此，高瞻甚至還買了旅行裝的護膚套裝和一次性內衣褲，供袁祝不虞之需。

袁祝看著如數家珍般介紹“購物袋裏的寶貝”的高瞻，站在茶幾邊上無所適從——她不敢確定高瞻內心的想法和她心裏猜測得是不是一樣的。

為了趕高瞻走，袁祝借口說她太困了，想直接睡了。可是她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在犯困。

高瞻笑著回說他跟著她們這幫年輕人折騰了一晚上有點乏，他坐著一會，兩個人聊聊天，等袁祝睡著了他再走。

其實袁祝的內心也是希望高瞻能陪她多待一會兒——今天她似乎格外脆弱，仿佛深陷沼澤泥潭，愈奮力掙紮，便愈是越陷越深。她亟需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在她被沼澤完全淹沒前，呼吸最後一點兒新鮮的空氣……

於是袁祝乖乖和衣靠在床頭上。高瞻關掉多餘的燈，只留洗手間亮著。昏暗中，他看不清袁祝，正如袁祝也看不清他。高瞻覺得或許這樣剛剛好，他需要黑暗給他披上的保護。高瞻整個人陷在單人沙發沙發裏，他緩緩開口，問起袁祝，“怎麽晚上喝了那麽多酒？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兒？”

即便有黑暗的保護，袁祝仍然無法對高瞻坦白她的糟心事，只是含含糊糊地說今天運氣不大好。

高瞻無意繼續窺探，他只是想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高瞻換了個話題，“喝酒傷身，以後還是要控制控制，不然家人多擔心啊。”

袁祝只是點點頭，卻不說話。她不禁在想，如果她爸還活著，要是知道她在外面這樣毫無節制地喝酒，一定會用武裝帶把她的腿打斷。

見這個話題也得不到回應，高瞻又換了個話題，“我前幾天在家裏找出來幾幅上大學時候畫得畫。”高瞻不由得發笑，推了推眼鏡，接著說，“你知道嗎？那些畫就是我上大學的時候，在圓明園畫家村附近的玉米地畫得的寫生。你還記得你問過我畫家村的事兒嗎？就是你剛來沒多久十周年慶的那天。”

“我記得。”

“我問你你為什麽會知道畫家村的事兒，你說因為你看過一本寫畫家村的書。那書我看了，寫得挺好的，確實記得都是九十年代的事兒，正好是我大學和研究生時候。”高瞻笑著，似乎很開心，不知道是因為又回想起青春年少了所以開心，還是因為是袁祝推薦給他這本書，所以他開心。

袁祝沒說話，但高瞻似乎通靈般地感覺到了袁祝對這個話題的興趣，便接著說，“我念書的時候，一沒課不是去寫生就是去過去的海澱圖書城逛地攤……哎呀，你可能都不知道海澱圖書城，那塊兒早就已經改成創業大街了，裏面變味兒了。”

袁祝怎麽可能會不知道海澱圖書城，“我知道海圖，上中學的時候放學之後常去那買書買CD什麽的。”

“是麽？我還以為你跟我不是一代人，所以不知道海圖呢。”高瞻笑得更燦爛了。

袁祝也被逗笑了。這似乎是她今天頭一回見笑臉。

“我覺得您畫畫挺好看的，之前在順義的那個展會，看了好多建築師手稿，但是我覺得還是您畫得最好看。”這話是袁祝真情實感的想法，不過她一直沒有機會跟高瞻說，今天機緣巧合，於是袁祝絲毫不吝嗇她對高瞻的讚揚。

“是麽？謝謝。還沒人這麽誇過我，改天讓你挑一張留作紀念？”其實高瞻多少有些客套，不過他確實很喜歡別人誇他畫畫好。

“真的嗎？太好了。”

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高瞻順著畫畫的話題，講著他小時候跟著姥爺學畫畫的經歷。興許是高瞻說話的聲音低沈平緩十分助眠，也興許是袁祝折騰了一天終於精疲力竭，袁祝靠在枕頭上睡著了。

直到袁祝開始打起小呼嚕，高瞻才意識到小姑娘已經見周公了。見狀，高瞻還是把他想講給袁祝聽的故事做了個收尾，然後才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把袁祝放平，被子蓋好。

黑暗中，高瞻不自覺地撫了撫袁祝額頭的碎發，又憑著手感撫了撫袁祝腦門的那道疤痕。他嘆了口氣，然後起身離開，囑咐前臺第二天早上十一點如果沒退房就打電話叫早，如果叫早也沒有人應就馬上打電話聯系他。

高瞻上了S90，翻出來根煙點著，上三環疾馳回家。廣播裏，今晚的懷舊欄目回顧情歌教父周傳雄的經典歌曲，此時正在播放《我的心太亂》。

高瞻離開後約莫十分鐘左右的樣子，本來在被窩裏的袁祝起身坐了起來。她剛才是睡著了，但是高瞻撫摸她額頭疤痕的時候，人就又醒了，那時她不敢睜眼睛，只好挺屍裝睡。

袁祝確信高瞻這般殷勤絕不是單純的好心。然而，年齡差距很大、地位差距懸殊，她不敢確定高瞻有幾分認真。一個年長多歲又條件優秀的男人示好，盡管你內心希望他是因為真的愛你而如此，但現實往往是他不過只是想玩一玩年輕女人，為自己稍顯單調的生活增添幾分新鮮。

可剛才，可能是袁祝今天狀態不好，而且還喝了太多酒，高瞻的溫柔又太過春風化雨恰到好處，於是袁祝一時沒了主意亂了陣腳。

她隱約覺得方才她答應高瞻一起去吃個宵夜的時候，似乎把自己拖入一個錯誤的開始。

也或者早在她當初迎合張夢睫的時候，便已經讓自己走上一條不歸路。

袁祝擡手擦掉窩在眼角的淚，也罷，“人生還不就是先進攻再撤退，中間夾上一句——‘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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