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魂歸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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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燈寺——一個不像寺院的寺院,它太小,看起來更像一個山裏人家的院落,院子裏開辟著一個菜園,種著土豆、番茄,想來這裏的香火絕不會旺盛,寺裏的和尚都需自給自足——來之前,孫蘭燁就交代過他們,不要直接給錢,那些山裏的僧人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參禪,一般一月只下一次山,采購必須的生活用品,有時候他們的家人也會千裏迢迢地過來看他們,送來東西,如果給予他們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鹽、米、香燭、僧衣,那比錢更有用。

這裏的生活與謝暄他們的截然不同,他們對物質條件似乎並不在乎,更關註內心的世界。寺裏的僧人只剩三人,聽說另有一個已年屆七十的老和尚在離這邊大約十幾裏地的深山一個洞穴裏參禪,那個地方非常難找,並且路途兇險。

孫蘭燁將他們帶來的東西分送給他們,一個和尚帶謝暄去看周南生住過的地方——他們相信緣分,認為所有能到達這個地方的人一定是前生有約,他們慷慨地給與一個身患重病的孤獨男人一塊潔凈的將息之地。

房子很簡陋,但一面墻壁上卻有一幅飛天的壁畫,顏料雖已剝落褪色,但依然可見當初的斑斕。聽和尚說,以前有個畫家偶然尋到這裏,在這個房間大約住了兩個月,走的時候留下這幅壁畫。除此以外,房間幹凈得過分,這種幹凈,是指謝暄辨別不出任何周南生在這裏生活過的跡象——

廚房在大殿後面,是用蘆棚搭起來的一個簡易棚屋。每天僧人做早課的時候,周南生就在那裏煎藥,他很少與這裏的僧人交談,並不去刻意融入,有時候會借寺裏的經書看。他顯得很安靜,很淡然,根本看不出是一個身患絕癥的人。

他走出屋子,外面強大的秋陽讓他產生眩暈,他看見孫蘭燁對一個僧人舉起手,指向他的方向,然後那個僧人朝他走來,手裏拿著一個鐵皮盒。

謝暄有些木然地接過那個沈甸甸的盒子,看見僧人雙手合十,臉上的表情不悲不喜,沖淡通達,轉身往殿裏面走去,寬大的衣袖甩出灑然的姿態。

他低頭看手中的東西,是個老式的餅幹盒,已經銹跡斑斑,他覺得有些眼熟,終於記起那是小時他與周南生玩藏寶游戲,這是周南生的寶盒,裏面藏著當初認為對自己最為重要的東西,他們相約互不偷看,等長大以後再起出來交換,後來卻忘記了。他記得自己將東西藏在村裏戲臺下的一堆爛木材之間。

“我總覺得你一定會來看他,所以把這個東西留給你。”孫蘭燁走近他,說,“他幾乎沒留下什麽東西。”然後她指著院子裏的一棵樹說,“他在那裏,這裏的僧人把他的骨灰撒在那棵苦楝樹下——”

謝暄擡起頭望去,那是一棵巨大的樹,羽狀的葉子,龐大的樹冠撐開濃蔭,樹上結著許多青色的卵果,飽滿的汁液氣息彌漫在空氣裏——

謝暄慢慢地走到樹下,仰頭看滿樹的果實,然後慢慢坐下來,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餅幹盒的盒蓋掀開,裏面的東西並不多——幾顆精挑細選出來的彈珠;一套《水滸》一百單八將的舊卡片;一張從雜志上剪下來的航模照片;一張參加全省籃球校級聯賽決賽的團體照,照片中的周南生穿著白底紅邊的籃球服,皮膚微黑,被汗水浸潤的頭發短短地豎著,與他的隊友搭著肩膀,笑得燦爛;一個平安符,正是謝暄給他的,卻最終還是沒保他的平安;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張泛舊的照片——照片中的謝暄是少年模樣,穿著雪白的襯衫,掛著鮮紅的紅領巾,背景是他們小學教學樓前的那座假山,謝暄記得,那時他剛被評為市級三好學生,老師幫他拍的照,照片作為資料送到上面評選省級三好。洗的時候,老師特意多洗了一張送給他,他將照片拿給外婆看,外婆就將照片壓在她的梳妝櫃的玻璃下——是什麽時候到了周南生的手裏呢?

他閉上眼睛,好像看見周南生跨進院門,他原本沒打算這樣偷偷摸摸,只是保姆在廚房做飯,屋子裏面沒有人,他像小時候那樣悄無聲息地潛上了樓,他當然沒有找到謝暄,但他看見了謝暄的外婆,就坐在她自己的臥室裏,電視機開著,她好像在認真地看著又好像什麽都沒看。周南生叫:“阿婆——”

外婆沒有聽到,眼睛依舊認真執著地盯著電視機。

周南生走到老人身邊,彎下腰加大聲音,“阿婆,你好不好?”

老人終於遲鈍地註意到這個人,但眼裏透著陌生與防備。

“我是南生啊,你不認得了?”

“不好意思,請問你哪位?”老人眼裏透著困惑。

周南生輕輕握住老人已有了斑點的手,說:“阿婆,我是南生,我來看看你,你好不好?”

老人緩慢地露出微笑,“好。”

臨走的時候,他看見梳妝臺的玻璃下的照片,悄悄地將其中一張拿走,老人又恢覆呆滯的表情,保姆還在廚房做飯,他無聲地退出。誰也不知道他曾經來過,也沒有註意到梳妝臺的玻璃下少了一張照片——那原本就不是重要的東西——

謝明玉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他,孫蘭燁站在他旁邊,低頭抽煙。謝明玉看她一眼,說:“你變化挺大。”

孫蘭燁笑,“你也一樣。”她頓了頓,說,“你同謝暄……”她沒說下去了,但未盡的話中卻透露出對一切都洞若觀火。

謝明玉挑了挑眉,毫不扭捏地說:“這算是作家的敏銳嗎?”

孫蘭燁搖頭,“只是我知道以謝暄那樣的性格,如果你們僅僅是堂兄弟或者朋友,他絕不會帶你來——”

謝明玉習慣性地要嘲諷,“你倒是對謝暄了解!”

孫蘭燁卻並不生氣,他看著遠處的謝暄,淡淡地說:“你知道嗎?人的行為都是被自己的記憶影響的。我們總是以為當自己長大,足夠強大以後能夠面對一切,對抗一切。但其實我們童年的陰影,不管好的壞的,一直都籠罩著我們,決定著我們的行為模式——”

謝明玉想說,你知道不知道陸眠一直在等你——但他想了想,還是把這話咽下了——陸眠執著的,也許已經不僅僅是孫蘭燁,更多的是曾經那份年少輕狂的愛情,還有那個悔恨、癡情、憂郁、禁欲,向一生唯一愛情獻祭的自己。就像那個愛上水中倒影的水仙少年。謝明玉實在無法斷言若兩人重逢冰釋前嫌是否真能走到最後?

不管怎樣,那是陸眠與孫蘭燁之間的事。

他看到謝暄在點煙,他走過去。謝暄擡頭看他一眼,有些顫抖地說:“明玉,我很矛盾,我不知道該不該帶他回周塘——這裏很好,很安靜,沒那麽多是是非非紛紛擾擾,我聽說他最後那些日子裏一直很平靜,心安——”

謝明玉坐下來,將手覆蓋在他冰涼的手上。謝暄深深地吸了口煙,艱難地說:“這麽些年,我知道他四處漂泊,沒有安全感。我是個自私的人,他小時就父親過世,母親改嫁——他其實一直渴望有個自己的家,也喜歡小孩,如果不是我,他一定早就結婚生子,會過得安安穩穩——”他說不下去,謝明玉抓著他的手,好像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走的時候,謝暄用布包了苦楝樹下的一掊土帶回去。在新堤,孫蘭燁與他們分手,臨走送了謝暄一本書,書名叫《青梅竹馬》,是一部中短篇的小說集,作者叫幼安,是孫蘭燁的筆名。

謝暄回了趟周塘,聽一個道士的建議,將土灑到那條環繞著周塘緩緩流動的那條寬闊的河裏,邊灑,邊在心裏面喚——

南生,街頭巷尾回來吧!

南生,天涯海角回來吧!

南生,千山萬水回來吧!

那天晚上,他就著床頭燈的燈光,讀幼安的《青梅竹馬》,謝明玉在他身邊已經睡熟了。幼安在《青梅竹馬》的最後寫道:“木槿走的時候,是金黃的稻穗收割的時節,小啞巴泱泱舉著那只巨大的用宣紙糊的風箏在田埂上飛跑。田裏勞作的人擡頭看看那個纖瘦的人影兒,善意地笑笑,搖頭說;‘這小啞巴,又在瘋了。’當時,陽光傾盆,風箏上那些花呀,草呀,鳥呀,好像都活了起來,他們似乎知道他們的主人將丟下他們一去不回——

木槿上車的時候,擡頭看看天,碧空如洗,一絲雲也沒有,當然,也沒有那只風箏。”

謝暄合上書本,熄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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