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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鬼臉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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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二把客人迎進來時我只感覺自己眼花了。

來者是個消瘦的小老頭,看起來比劉老二年紀大,穿著一件舊褂子,面皮幹癟,印堂發黑,眼神無光,半邊腦袋沒有頭發,對應著的半邊臉竟是和剛才那西北小夥一樣的疤。

我看見劉叔迎出去,下意識地站起來。

小老頭細小的眼睛掃了一圈,停在原地。

劉老二笑呵呵地介紹道:“別多心,老哥,這兩位後生都是我侄兒,幹的和你年輕時一樣的行當,都是自家人。五全,良子,這位是你們楊爺。”

“楊爺。”劉叔笑著點頭,跑過去握手。

楊爺手縮在袖子裏,沒理他,朝屋裏走。劉叔尷尬地跟在後面。

“楊爺。”我也打招呼,同樣沒被理睬。

我忽然明白這個人就是剛才那個西北小夥兒,他和劉老二唱了一出雙簧,把金絲眼鏡騙了。可……這演技也太好了,除了那塊火燒疤,我根本無法把他和那個拘謹羞澀的年輕人聯系起來。

楊爺坐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包,放在桌子上展開,露出剛剛金絲眼鏡給他的六沓半錢。他朝劉老二比了一個請的姿勢。

劉老二大笑道:“咱老哥們兒之間還整這個,你直接分吧。”

楊爺沒再客氣,拿出三沓放在劉老二面前,又把半沓散開的捋了捋隔著桌子推到劉叔面前。

我想拒絕,劉叔搶先說:“謝楊爺賞!”然後把錢塞進裏懷。

整個過程楊爺看都沒看我倆一眼,劉叔揣好錢,他也把剩下的三萬裝起來,起身朝劉老二抱拳,匆匆走向門口。

“老哥,喝口茶再走啊!上等的太平猴魁,別瞎了孩子們的心思。”

“不了。”楊爺吐出兩個字,繼續走。

“倒上了,您不喝……”劉老二拖長聲音。

楊爺轉身回來,端起滾燙的茶水,一口倒進嘴裏咽下,快步出門。

“這人誰呀?脾氣真怪。”劉叔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問道。

“虧你自稱在盜字行混了十年,連楊鬼臉都沒聽說過?”

“楊鬼臉?”劉叔有些驚訝,“大名鼎鼎的西北鬥王楊鬼臉楊八爺?”

“還成,算是有點見識。”劉老二低頭喝茶。

“您和這路人有交情,怎不早點給侄兒引見引見呢!”劉叔起身給劉老二添半杯茶。

“你入行,他基本就洗手了。你爺臨終囑咐咱們老劉家後代不準再入盜行,你爸又死得早,這舵我得掌下去,我看不住你小子,總不能助紂為虐吧?”

“還為虎作倀呢,”劉叔神色忽然暗淡下去,“咱老劉家你們這輩五個兒子,現在死得只剩你和我瞎四叔兒了,你倆沒後,到我這輩就一根獨苗兒,我不把咱老劉家手藝傳承下去,明兒就失傳了。”

“這麽想不在理,”劉老二又喝一口茶,仿佛失去了味道,“現在不是清末,也不是民國,太平盛世,幹正經行當才是正道,要我說,你也趕緊金盆洗手得了。”

“我可不,我才三十多歲,趁年輕得使勁兒折騰折騰。”劉叔倔強地說。

我低頭喝咖啡吃茶點,不想參與他們爺倆兒這老生常談的爭吵,口中索然無味。

“胖侄兒,”劉老二語氣變得沈重,“你爸死了,你三叔兒和五叔兒都死了,你四叔兒瞎了,老劉家能拿事的就剩你叔兒我了,我一直把你當親兒子。聽叔兒一句勸,別幹了。只要你答應,叔兒就算砸鍋賣鐵也給你辦個風風光光的金盆洗手儀式,道上只要你能說出名兒的,叔兒都給你請到。”說到這,劉老二聲音哽咽。

“我知道你疼我,”劉叔低頭擺弄茶碗,“但這輩子我得按我自己的意思活著,我現在按你的意思做,等你死了,我後悔了找誰去?”

劉老二深吸一口氣,長嘆一聲,“唉……得嘞!造吧!等我死了你也別埋我,到地下我沒法跟你爺和你爸交代。”

“咱走吧,叔兒。”劉叔道,“你總說‘坐地分贓,擡屁股走人’咱分完臟有一會兒了。”

“你們走吧,叔兒自個兒待會兒。”

“那您歇著,”劉叔低聲道,“作家,吃好咱走吧。”

“嗯,二叔兒,您別上火,我勸勸劉叔。”

“明兒你管他叫爺,他是我爹!”劉老二道,也學楊鬼臉猛灌了一口茶,燙得齜牙咧嘴。

我沒敢吱聲,跟劉叔往出走,

忽的,劉叔又停住,轉身回走,邊走邊把裏懷的錢和屁股兜裏的信封掏出來。

他在桌前把兩沓錢都放在信封裏,擱在劉老二面前,說:“這兩天我和無良還有封不臣準備進藏,這錢是楊爺剛分我的五千,還有那買主兒給的一千,您都留著,加上你那三萬,租個像樣兒的房子吧,別跟那地下室住了。”

“我賠了之後一直住那地下室,挺好,死我也死在那。”

“要不您搬我那住?”劉叔無數次跟劉老二提出來過。

“不去,”劉老二說,“自打當年你爺把我趕出家門,我就發誓再不回去。”

“您別犟,我爺死之前一直念叨著您的名字,說他這輩子唯一犯過一次錯誤就是把您攆走。”

“甭說這話,我沒聽著。”

“再說,咱家老房子早動遷了,我現在住的是樓房。”

“換的,一個意思。不去,你快走吧!別跟這兒礙眼。”

“您有我四叔兒的信兒嗎?”

“前幾天聽說他在慈悲庵給人算命呢,現在不知道。”

劉叔作揖告退,我跟在後面出了聚賢茶莊。劉叔說:“二叔兒跟你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他——”

“行了,”我打斷他,“這我要是不明白,咱倆還能算朋友麽。二叔一片苦心,這次要是能弄著寶貝,回來咱倆添點錢,咱給他買套房。”

“想在J買房子,靠倒鬥可不行。”

“嗯?”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還得靠印度阿三兒飛餅,咱得走正道。”劉叔陰陽怪氣地說。

“哈哈哈!”我終於忍不住了。

“阿三兒印度飛餅,你丫是怎麽想出來的呢?”劉叔也忍不住笑起來。

“沒事逗個悶子。”

我倆離開潘家園,吃過午飯,搭地鐵前往宣武區的陶然亭公園。

劉叔的四叔自從眼瞎了之後一直居無定所,偶爾見一面只有在他算命被抓,我們去保釋的時候。今年自從過完元旦還沒有他的信兒,劉叔頗為擔心。

不過這次我們在慈悲庵外待了一下午,也沒能看見蝦老四的身影,晚上六點,無奈搭地鐵回到劉叔家。

回來之前給瘋子打了個電話,他說遇到點兒麻煩,得三天之後能回來。我們說等他一到就動身去XC晚上無事,早早睡下。

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房門大響。

模模糊糊的只聽有人喊叫:“開門,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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