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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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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兩難

下雪了,時為殤帝十三年,滄州大地上降下了冬日的第一場雪。

雪勢不大,晶瑩的雪花點點自空中飄落,落入土中便瞬間融化,消失不見,泥土中淡淡的血腥味被融化的雪水慢慢的沖淡了,卻無法沖淡人們關於那一場廝殺的記憶。

天道無常,在位者無道,這個帝國已經千瘡百孔,無法挽救。

中州永州軍隊驅趕流民入了城之後並未與滄州軍隊為難,駐在了安平城外,刺史吳正罡出城相談,之後入了安平裝模作樣的搜查反賊,武林之人早已哄散,受傷的蕭武被荇兒藏了起來,只隨便從流民中揪了幾個,便退了兵。

而安平既已開城救民,四處的流民紛紛聚集而來,安平無法承載,滄州諸城也都紛紛開城救流民。

縱然滄州富庶,近十萬流民卻如蝗蟲過境,儲糧銳減,若是戰亂,兵糧必然接不上。

湯永壽日日恨得咬牙切齒,只說要陳子騫趕了禍害,若不是荇兒當日逞勇,又怎會落到如此困境。

陳子騫無法,只得將郭懷禎昔日言語告知,郭懷禎手段狠辣,一計不成必還會有算計,他隱藏太深,如今天下勢力卻要重新估量。

湯永壽聽完之後眼神閃爍,唇邊浮出一絲冷笑。

“既如此,你便哄了她心甘情願的為你埋伏在殤帝身邊,又可以爭取都京中勢力,她有情與你,自然會為你籌謀。”

眼見陳子騫皺眉不語。

湯永壽心中恨極陳子騫的優柔寡斷: “你父親就是如此怯懦,擔不得大任,本以為你終於可以光覆碁朝,居然還是如此成不了大器。”湯永壽恨言道:“騫兒,今日之事容不得你退後,千萬人的性命只在你的一念之間。你難道真的要因為一個女子,犧牲這千萬人之性命嗎!?”

陳子騫面上閃現出一絲痛苦:“騫兒不會。”

“哼!”湯永壽怒色不減:“可是你如今縮手縮腳的行為,你縱容一個女子擾亂人心,又太過於心軟,眼前的利益不知道去加以利用!如今我不能再由著你放松了!那個女人絕對不能留在你的身邊,如果能為你所用,也不能被郭懷禎得了去,若你狠不下心,就由我來動手好了!”

“義父!”陳子騫猛然擡頭。

湯永壽雙眼圓睜“怎麽!”

陳子騫緊緊皺眉:“我將她勸走,叫她隨親人回青陽。逼她永不參與這天下。。。”

“啪!”的一聲,陳子騫只覺得頭暈目眩,雙耳嗡鳴。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待他看清楚面前右手還未落下,怒容滿面的湯永壽時,心中不由痛了一下,他出生時母親因逃過大炎朝的追殺,生下他便體虛兒亡。三歲時父親病逝,臨終前滿是懊悔,恨自己無用,擔不起覆國大任個,湯永壽雖然對他嚴厲,卻傾註了心血。不惜為自己改姓換名。其實以陳子騫當時年幼,湯永壽掌管臥龍山莊財富,以及前朝遺老之勢力。卻始終對陳氏忠心耿耿,從不僭越,這份忠義之心,親如父子的情誼,陳子騫心中從來無法忽視。

“騫兒。。。”湯永壽的聲音居然顫抖起來。他年過七十,卻因為一生戎馬。精神抖擻,而此時,滿面的失望竟也顯出了蒼老之態來,“你太令我失望了。”

陳子騫語塞,他沈了眼眸,愧對湯永壽的目光。

“義父。”他的聲音幾近哀求,“請您,再容我想想,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湯永壽失望之色更甚,眼中殺機與憤怒輪現,他言語森寒道:“三日為限!”說完拂袖而去,獨留陳子騫一人。

陳子騫左頰紅腫,英氣的眉毛緊緊的皺了起來,牙齒緊咬,深黑色中的眼眸中暗波洶湧。

一面是恩重如山,一面是情深是海,該如何割舍。

許久,陳子騫終於擡起目光望向了窗外,追隨著那飄落的雪花遠去。

我曾為了天下的權勢在你面前迎娶別的女子,曾在你憂心百姓時置之不理,在你廝殺之時,並肩而戰的依然不是我。

我還有什麽資格去得到你呢?

不如放你遠走,只要你在某個地方,好好的活著。

同一片天空下,安平城的另一個角落,一陣風卷過,那晶瑩的雪花便順著一扇微開的窗,從縫中溜了進去,在屋中打了個兩個旋,落在了一名沈睡的男子面上。

雪花遇熱,立即化為了一滴雪水,順著男子的面容,流到了枕上,水流過微微的癢感,男子的眼瞼微微動了動,隨之睜了開來。

男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他轉頭頭頸看了看四周的情形,最終目光落在了床邊,那裏扶著一位女子,正在熟睡,青絲如瀑散了下來,身體微微的起伏。

這名男子正是蕭武,他心中苦笑了一下,那一瞬間,他以為是薔兒,那個每次生死關頭都陪伴他,給予他力量的女子,如今已經習慣了她的陪伴,然而隨後心中不可抑止的痛,卻讓他明白,此時陪伴他的,是荇兒。

蕭武想起來了一切,他為何而來,為何而昏睡,他想起來安平城前的那場廝殺,想起見到荇兒那一刻心中的狂喜。

可以為了你而放手,卻永遠割不斷的悸動,真想死在並肩而戰的那一刻。

蕭武看著荇兒消瘦的肩膀,她隱約露出的清麗側臉,微微顫動的長長睫毛,心中的柔情升騰起來,只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抑制不住去思念的人,可是他卻發現,自己的左手已經沒了。

蕭武有想起來那斷掌的瞬間,奇怪的是,他並無半分傷心遺憾,反而異常的平靜。

為你,就是丟棄性命,也在所不惜。

在蕭武的目光註視下,荇兒的身子動了一動。她用手肘撐起了身子,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正對上蕭武的溫柔神色。

“師兄!”荇兒立即欣喜的清醒了,“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然而她清亮的目光隨後又蒙上了一層水霧。

薛大頭戰死,蕭武斷掌,武林之人死傷慘重,荇兒的心中悲痛不已,只恨自己太過力弱。

蕭武微微一笑,若哄孩童一般:“師妹。此番得以營救流民,殺害那幫無道的官兵,我這只左手又何足惜。你無需為我難過。”

荇兒神色悲戚,伸手撫過蕭武空空的袖管:“師兄,你總是這樣,全心為了別人,你和袁大哥是一種人。是這個亂世中的英雄,可是。。。”荇兒聲音哽咽了:“你們也是我的家人,就算我自私吧,可是我想你們都活著,我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

蕭武點了點頭:“師妹,我命硬。我會好好活下去,為了這亂世中的苦難之人,為了你。為了。。。”蕭武停了停,沈聲道“為了薔兒。”

薔兒,蕭武的心中湧起了一陣柔軟,那個生死相隨,不離不棄的女子。他令王二栓夫婦困住了她,才得以脫身前來。為了那個苦苦等待他的人,他也要活著回去。

荇兒聽懂了兩人的相守之情,心中有是感動,又是難過,她垂目道:“薔妹妹總是在守候於你,薛兄想必也是知道如此,才。。。才。。。拼死。。。”荇兒再也說不下去,輕輕拭起了淚。

蕭武的面上湧起了悲哀的神色:“薛兄他。。。”他再也言語不下去,薛大頭心思單純,卻被薔兒帶入了紅塵之中,與他們生死相交,行的是兇險之事。

可是蕭武明白,薛大頭的心中,必然無悔。

世間苦楚,寧願選擇並肩而戰,也不願意孤單獨活,蕭武,薔兒,荇兒,均是在這苦難中不甘的抗爭者,為了守護自己的理念,自己珍惜之人,在所不惜。

兩人沈默良久,窗外卷過一陣呼嘯的風,荇兒急忙起身,口中自責道:“瞧我怎麽忘了關窗。”

“不用。”蕭武出言阻止道:“我想看看雪。”說著便想掙紮著起身,荇兒連忙上前扶住他,給他披上了外套,然而與蕭武並肩站在了窗前。

窗外風卷雪花,為世界撲上一層淡淡的白,清冷之感撲面而來,空氣中卻帶著清爽的氣息,讓人覺得那一場熱血廝殺,仿佛只是一場夢。

“真幹凈啊。”蕭武輕輕的嘆道。

荇兒伸出手去,手臂皓白如玉,仿佛與天地間的白融為一體。

片片雪花飄落在她的手掌上,卻因為她手掌的清冷,並沒有立即融化,她捧了雪花細細看去,只到融為一滴滴的水珠。

荇兒的心中湧起一陣悲傷,天降無根之水,又怎能洗的凈這世間的罪惡,可是想起郭懷禎與她說起的往事,昔日父親不能放棄的大義,心中又漸漸的堅定起來。

無論世道如何艱難,荇兒必然要隨著爹爹的腳步走下去。

荇兒感受到身邊蕭武的溫暖,暗自下決心瞞過蕭武。

師兄身為武林盟主,又攜手薔兒姑娘,他有自己的職責,不能再卷他入局。

荇兒又想起陳子騫來,入城時,瞥見他在城墻上的身影,人群之中,總是那麽醒目,然而那一刻他面上的表情,也是那麽醒目的孤單。

我能理解你的苦衷,只是我無法為你妥協,你有你的覆國之任,我亦有父之傳承。

腦海中又浮現起湯永壽縈繞不去惡狠狠的目光。

荇兒知道,安平也不能留了。

那日郭懷禎的言語,如同在她心中種下了一顆毒草,報仇安天下,原來自己也可以去掌控,只是要投身於那邊惡之泥沼之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荇兒心中思慮不已,明日,該選擇哪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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