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關燈
第67章

自從胤祥走後,黛玉便每日裏都和寶釵等人在一起玩笑說話。

一日,紫鵑從外拿來一封信,上有“黛玉親啟”幾個字。黛玉納悶是誰會給自己寫信呢,心下略一一思索,也就明白了。

當下拆開了信來看,果真是胤祥。紫鵑在一旁見黛玉邊讀信邊笑,忍不住打趣道:“是十三阿哥來的信吧?”

黛玉回過頭,睨她一眼:“你真是成精了!”紫鵑嘻嘻一笑,“我日日待在姑娘身邊,要是連這個都猜不出來,才真是笨到家了!”

黛玉啐了紫鵑一口,不再和她說話,只低頭看信。胤祥的字寫得極好,遒勁有力,但又如他的人那般灑脫不羈。不過是說些思念之語,再者就是路上所見所聞。最後又說已經到了塞外,叫黛玉不必擔心等語。黛玉細細讀了一遍還不夠,又細細的再讀了一遍,然後找了一個錦盒,鄭重的放了進去。

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黹,都是閑時,所以賈環也過來玩。正遇見寶釵、黛玉、香菱、鶯兒四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玩。寶釵和黛玉等素日看他也如寶玉,並沒他意,今兒聽他要玩,讓他上來,坐在一處玩。一註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心中自然十分歡喜。誰知後來接連輸了幾盤,就有些著急。趕著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了,若擲個六點也該贏,擲個三點就輸了。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坐定了二,那一個亂轉。鶯兒拍著手兒叫“麽!”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麽來。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就要拿錢,說是個四點。鶯兒便說:“明明是個麽!”

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了鶯兒一眼,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屈,見姑娘說,不敢出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做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也瞧不起!前兒和寶二爺玩,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

寶釵不等鶯兒說完,連忙喝住了。黛玉也在一旁跟著勸說。

只聽賈環恨恨道:“我拿什麽比寶玉?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說著便哭。

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又罵鶯兒。

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景況,問:“大正月裏的,這是怎麽了?”賈環不敢則聲。

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做兄弟的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並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況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看待,還有人背後談論,還禁得轄治了他?”更有個呆意思存在心裏。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姐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叔伯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湘雲黛玉寶釵等人,他便料定天地間靈淑之氣只鐘於女子,男兒們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此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伯叔、兄弟之倫,因是聖人遺訓,不敢違忤,所以弟兄間亦不過盡其大概就罷了,並不想自己是男子,須要為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甚怕他,只因怕賈母不依,才只得讓他三分。

現今寶釵生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裏,哭什麽?這裏不好,到別處玩去。你天天念書,倒念糊塗了。譬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舍了這件取那件,難道你守著這件東西哭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樂兒,倒招的自己煩惱。還不快去呢!”

黛玉忙在一旁笑道:“寶玉你這是做什麽呢,環兄弟還小。你這樣說他做什麽?”

賈環哪裏會聽黛玉的話,也不待黛玉說完,獨自一個人氣沖沖的就回去了。趙姨娘見他這般,問道:“是那裏墊了踹窩來了?”

賈環便回道:“同寶姐姐林姐姐玩來著。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臺盤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裏玩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這沒意思?”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到耳內,便隔著窗戶說道:“大正月裏,怎麽了?兄弟們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樣話做什麽?憑他怎麽著,還有老爺太太管他呢,就大口家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麽相幹?環兄弟,出來!跟我玩去。”

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便趕忙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出聲。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性氣的東西呦!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玩,你愛和那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和那個玩。你總不聽我的話,倒叫這些人教的你歪心邪意、狐媚魘道的。自己又不尊重,要往下流裏走,安著壞心,還只怨人家偏心呢。輸了幾個錢,就這麽個樣兒!”又問賈環:“你輸了多少錢?”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說道:“輸了一二百錢。”鳳姐啐道:“虧了你還是個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麽著!”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玩呢,把他送了去。——你明兒再這麽狐媚子,我先打了你,再叫人告訴學裏,皮不揭了你的!為你這不尊貴,你哥哥恨得牙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把你的腸子還窩出來呢!”喝令:“去罷!”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自去和迎春等玩去了。

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黛玉等人玩笑,外面有人進來說道:“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知道是史湘雲來了。當下連忙起身準備去賈母處看史湘雲。寶釵笑道:“等著,咱們三個一齊兒走,瞧瞧雲兒去。”說著,下了炕,和寶玉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說大笑的,見了他們三個,忙站起來問好。一時間賈母處熱鬧不已。

次日賈母仍領眾人過節。元春自那日游興大觀園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抄錄下來,自己編次優劣,又令在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選拔精工,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賈蓉賈薔等監工。因賈薔又管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子並行頭等事,不得空閑,因此又將賈菖、賈菱、賈萍喚來監工。一日燙蠟釘朱,動起手來。元春則在宮中編次 《大觀園題詠》,忽然想起那園中的景致,自從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叫人進去,豈不辜負此園?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們,何不命她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魂,花柳無顏。又想起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又怕冷落了他,恐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須得也命他進去居住方妥。因此命太監夏忠到榮府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在園中居住,不可封錮;命寶玉也隨進去讀書。”賈政王夫人接了諭命。夏忠去後,便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

寶釵黛玉等聽了,還猶自可,惟寶玉喜之不勝。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要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忙辭了賈母,往賈政房裏來。

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鳳、繡鸞、繡鳳等眾丫鬟都廊檐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兒笑。 寶玉向她們笑了笑,打開門就走了就去。

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裏間呢。趙姨娘打起簾子來,寶玉挨身而入,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坐在炕上說話兒,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人都坐在那裏。一見他進來,探春惜春和賈環都站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又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粗糙,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胡須將已蒼白:因此上心內更是添了疼愛之意。半晌後只吩咐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在外游嬉,漸次疏懶了工課,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們在園裏讀書。你可要好生用心學習。”

一時王夫人又細細叮囑了一回,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一溜煙去了。

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而立,見寶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老爺叫你做什麽?”寶玉告訴:“沒有什麽,不過怕我進園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黛玉正在那裏,寶玉便問黛玉道:“你住在那一處好?”

黛玉正盤算這事呢,忽見寶玉一問,便笑道:“我心裏想著瀟湘館好。我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幽靜些。”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以前你說過的。”

二人正計議著,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道:“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兒姐兒們就搬進去罷。這幾日便遣人進去分派收拾。”

二月二十二日。眾姐妹入住大觀園。寶釵住了蘅蕪院,黛玉住了瀟湘館,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紈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的奶娘親隨丫頭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