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19)

關燈
跟著那管事娘子往園子裏面走,越走越開闊,及至梅林之時,潤璃忍不住暗自讚嘆了一聲,這莫非就是前世在蘇州看到的香雪海?

很大的一片梅林,左邊一色全是白梅,雅致清新,純白的花瓣攢出花心一抹淡淡的鵝黃綠,配著嬌嫩的淺黃花蕊,微微顫顫在風中搖曳,右邊卻全部是紅梅,如雲似錦,燒得人眼睛都熱了起來,似乎是穿著艷紅紗衣的舞娘,婀娜多姿的在人們面前出現。梅花的清香傳來,絲絲縷縷的鉆進了她的鼻孔,掩蓋住了周圍貴女們身上的脂粉香味兒,讓人的心裏突然就清爽了起來。

梅林深處,圍著一汪碧池設了幾處氈席,雪白的波斯地毯上織出絢麗的圖案,地毯前面有著矮矮的小幾,上面擺著各色水果美酒。有兩處氈席已經有人在了,潤璃瞥眼過去,有一張氈席上坐著兩個她認識的人,一個是自己的四堂兄蘇潤璋,另一個便是那武靖侯世子梁伯韜。他今日頭上束著金冠,上面鑲著一塊美玉,穿著月白色的寶相紋繭絲長袍,外面披著那件孔雀毛鑲銀狐毛大氅,迎著晴朗的陽光,他的笑容燦爛明朗。

梁伯韜身邊坐了一個人,眉眼之間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潤璃知道自己以前從未看見過他,卻不知這種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

“啊,四表兄今日也來了!”走在前面的明珠郡主一聲驚呼,朝那邊氈毯跑了過去:“表兄,韜哥哥!”跟在她身後的京城貴女們大部分面色一暗,望著明珠郡主的眼神都有著不甘與憤怒。潤璃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心裏一邊得意一邊又突然有了些危機感。

在場的這些小姐們,至少有一半是暗戀著梁伯韜的吧?自己要和梁伯韜能走到一起去,阻力還不小呢。畢竟這是大周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議親的正統,私底下的兩情相悅一般不會為世人接受,各府聯姻也都有自己的考量。梁伯韜今年十七歲,按大周慣例,男子成親年齡一般是十八歲左右,今年他必然會要議親,而自己今年方才十三,根本夠不上議親的範圍,再說自己父親也才是正三品的侍郎,而且是蘇府三房,要議起婚嫁來,自己的身份就不如蘇潤玧了。



璃在這邊出神,卻冷不防接到了梁伯韜的露齒一笑,各府小姐們皆以為武靖侯世子在對自己微笑,一個個含羞帶怯的低下頭去,潤璃看著這情景也覺好笑,帶著蔥翠和絨黃自己尋了一個和梁伯韜離得遠遠的氈席坐了下來。

這張氈席因為離梁伯韜的位置比較遠,所以一直沒有人和她來共坐,過了很久,才見又個姑娘帶著兩個丫鬟施施然往這邊來了。那姑娘走過來朝潤璃一拱手:“這位小姐,可否能共坐?”

潤璃笑著點了點頭——很少看到姑娘家見面如此行禮的,心裏一琢磨,便轉臉過去問她:“你可是鎮國將軍府上的六小姐?”

那姑娘有濃眉大眼,顯得英氣勃發,驚訝的看了下潤璃道:“你卻是哪家的小姐?怎麽知道我是鎮國將軍府的?我離京六年,許多老朋友都給忘記了。”

潤璃抿嘴一笑:“恐怕我們原來也是不認識的,我是蘇太傅家三房孫女,閨名喚作蘇潤璃,今年十三了。剛剛在花廳裏聽得各府小姐議論說鎮國將軍府家的六小姐不愛紅裝愛武裝,心下確實好奇……”說到這裏,卻見那許六小姐緊盯著她:“不愛紅裝愛武裝……這句話是誰說給姑娘聽的?”

潤璃笑著搖了搖頭:“也不是誰說的,就是方才她們都說你喜歡舞槍弄棒,不愛棋琴書畫,我覺得許小姐倒是一個別致人兒,心裏想著若是能結交便是極好的,卻未曾想到你我如此有緣,須臾便見著面了。”

那許家六小姐露齒一笑道:“你倒也是個豪爽的,不像她們那般忸怩作態。我確是鎮國將軍府的小六,我叫許允馨,比你要大一歲,你叫我許小六就行了。”

“許小六?”潤璃驚奇的望了身邊的少女,突然想到在杭州府的某一天,有人說:“三小姐,你可以喊我許四……”許四?許小六?莫非那個許公子是皇室成員?

聽說過這鎮國將軍乃是當今聖上的叔叔,本是封了瑞王,因為他自動請纓為大周鎮守邊防,加封了鎮國將軍,因為他長年帶著兒孫們在邊關,京城倒是住得少,久而久之,京裏人都忘記了他瑞王的封號,只喊他鎮國將軍。

“是,你喊我許小六就行了,你在蘇府排行第幾?”許允馨眼角滴溜溜的轉了轉,又重新打量了潤璃一下,大大咧咧的問。

“府裏都喊我九小姐。”

“嗯,九小姐這個順序挺不錯,我就叫你蘇九好了。”她一拍潤璃的肩膀:“蘇九,你挺對我的眼緣,我就不捉弄你了,要不是,哼哼……”

潤璃想到花廳裏那薛秋霜控訴許家小六的罪狀,不由得露齒一笑:“有時候可不要得罪別人得罪得狠了,會被記住的呢。”

“我還怕她們不成?”許允馨滿不在乎的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大大的呷了一口:“這京城天氣雖然冷,卻比不得在邊關的那種冷,所以連酒都沒些烈性的!”

話剛剛說到這裏,就見武靖侯夫人笑瞇瞇的站了起來對著周圍的人說:“方才明珠郡主提議,說難得天氣這般晴好,琉璃如雪,梅花正艷,不如大家來賦詩一首,用來齊全了這詩情畫意,卻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皆點頭稱好,唯有許允馨皺了眉頭說:“我那表妹就喜歡弄些這樣的事情,無聊得緊時便想吟詩作對,可偏偏寫出來的那東西能把人牙齒都酸掉!還不如端盤熟牛肉上來,打幾角美酒,痛痛快快的吃上一頓,這才是人生要緊之事。”

潤璃看她絲毫沒有危機意識到這是眾位小姐給她設的局,心裏也覺得許允馨這樣的人生也算是完美的了,不用裝腔作勢,不需要去懂得那些拐彎抹角,想說什麽就說,想做什麽就做,快意人生莫過如此。

卻見那明珠郡主笑嘻嘻的從氈席上站了起來:“我們來行個令兒,看點到誰就由誰來做這第一首詩罷!”說完叫丫鬟抱出一個大竹筒,裏面裝著一些簽子,分發到各位少爺小姐手上,並且記下各自抽到的是什麽簽。

潤璃看了看那簽子,感覺是酸梨木做成薄薄的一片,有著鏤空雕花,上面畫的是一支蓮花,下面寫了一句詩:一池青蓮待月開。再看了看旁邊許小六的簽,卻是畫這一朵碩大的雞冠花,下面寫著“何處一聲天下白”。潤璃不由抿嘴一笑,這明珠郡主,也做得太絕了些,不僅要用一朵雞冠花來折損許小六,還叫丫鬟把個人的簽子都給記上名字,免得她逃脫了去。

明珠郡主看過了丫鬟遞上來的那張記載的松花箋,拿著竹筒搖了幾下,掉出來一支簽子,她撿起來一看,大聲的念了出來:“得上平九佳同韻之字的小姐請即席賦詠雪詩一首。”

潤璃苦笑一下,這麽來說,她是托這位許小六的福,也中招了。

《平水一百零六韻》裏,上平的第九是“佳”字,和這個字同韻的,那就是他們簽子上詩詞最末一個字:“白”和“開”。(註:平水韻上平的第九字為佳,另外和下面字同韻的皆屬於此部:街鞋牌柴釵差[差使]崖涯[支麻韻同]偕階皆諧骸排乖懷淮豺儕埋霾齋槐[灰韻同]睚崽楷稭揩挨俳)

果然,那丫鬟看了看松花箋,大聲說:“鎮國將軍府上的許六小姐和蘇太傅府上的蘇九小姐!”

明珠郡主一聽竟然有兩人中招,也楞了下,但是馬上就想出了好法子:“長幼有序,就請許六小姐先賦詩罷,含英,快拿筆墨來,準備記下許六小姐的絕妙好詩。”

明珠郡主這話一出,一園子的小姐們都臉上流露出興奮的神色看著潤璃和許小六這邊,似乎準備看好戲,武靖侯夫人倒是有幾分尷尬:“郡主,許家六小姐是在邊塞長大的,恐怕不及你們從小就精習詩賦,還是算了罷。蘇太傅書香世家,想必蘇家九小姐的詩詞定是出眾的,就叫蘇小姐賦詩罷。”

“邊塞長大又如何,鎮國將軍允文允武,孫女怎麽會不通筆墨?”坐在武靖侯夫人旁邊的一位打扮華貴的貴夫人開口了,微笑著對許允馨說:“允馨,姨母可好幾年未見你,想來應該有進益了罷?”

潤璃看了看身邊,許允馨一副憤懣的神色,正恨恨的說:“承平公主這死女人,生了明珠郡主這專會使壞的孩子,故意想使壞呢!”

“允馨,你若是不會作詩直說便算了。”潤璃拉了拉她的衣角:“要不是我多做一首就說是幫你寫的便好。”

許允馨朝她一笑:“蘇九,謝謝你,可是我偏偏不會讓她們如願以償的!”

潤璃看她那十拿九穩的樣子,也放下心來:“原來你竟會做詩的!害得我方才還白白擔心了!”

許允馨卻擺了擺手:“我不會作詩,可是我會背詩呀!”

——背詩?難道她早知明珠郡主想讓她當場出醜,所以早早兒就做好了準備?

只見許家六小姐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賦詩便賦詩,又不是什麽為難之事!”看了看周圍貴女們驚訝的目光,許允馨大聲的說出了第一句:“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聽到這句詩,潤璃似乎被雷劈到了一般,呆在那裏,腦海裏一片空白。

☆、最喜他鄉遇故知

此刻心裏的感受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仿佛一個盲人在黑暗裏度過了很多年,驀然有一天,眼前竟然出現了一線光亮,竟然能看到各色風景一般,既緊張,又惶恐——歡喜著自己能突然重見光明,又害怕著眼前的景色只不過是海市蜃樓,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閉閉眼睛,再睜開,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潤璃用力的掐了下自己的手指,很疼。

這不是夢,真的不是夢,身邊的許允馨正在背誦《沁園春.雪》!

背了三句以後,許允馨突然停了下來,在場貴女們本來被前面三句鎮住,正在驚訝之間,見她突然停住,不由又含沙射影的嘲諷起來:“許家六小姐好文采,繼續往下作詩罷,我們都等著看絕世好文呢!”

那薛秋霜更是細聲細氣的說:“許允馨,你怎麽就會四個字四個字的念呢?鎮國將軍府上的幕僚作詩就這水平?”

倒是梁伯韜那席上幾個人望著許允馨的眼神裏充滿了驚奇。

“我倒不知道我這堂妹竟會賦詩,只聽說她武藝好,卻不知賦起詩來,她竟然也有如此意境,真不愧是在邊塞長大的!”

蘇潤璋也是嘖嘖稱奇:“果然是好詩,卻不知她下面會如何接?”望著傲然站在那裏的許允馨的,眼裏除了欣賞,還多了幾分動容。

潤璃回過神來,見大家都鬧哄哄的,而許允馨卻不卡殼不出聲了,心裏一轉,就知道了原因——大周是沒有長城的,所以許允馨正在思索用什麽詞去替換呢。不如自己來幫她續上這兩句,通過詩詞來認認親?

想到這裏,潤璃施施然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道:“原本說,合著我和許家六小姐作詩,但潤璃資質粗鄙,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麽好的詩句來,聽得許家六小姐如此豪氣如雲的開場,受了些感染,胡亂接上一句,還請六小姐不要見怪。”

說到這裏,也不看在場諸位貴女們驚奇的目光,只是眼睛對上許允馨的,落落大方的念出了一句:“望岐山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岐山乃是大周西北的一座山脈,外族北狄皆在岐山之北,所以起到了天然屏障作用,地理位置等同於長城,所以潤璃用兩個字代替了長城,倒也用得貼切。那許允馨一聽到潤璃這句詩,驚得張大了嘴巴,大得似乎能塞進一個雞蛋,一把握住了潤璃的手,急急忙忙的說了下面兩句:“山舞銀蛇,原馳蠟象!”

明珠郡主皺著眉說:“許允馨,你的詩句和蘇家九小姐重了一個字呢,她剛剛用了岐山兩個字,你怎麽又緊接著用了個山字?應換個旁的字比較好!”

身邊馬上又有好事者說:“而且許家六小姐怎麽都是四個字四個字的念呢?難道你只會做四言詩不成?合著該回去好好學學如何做五言、七言和詞曲,下次出來也不會折損了鎮國將軍府的名頭!”

許允馨正沈浸在暗號對上的喜悅之中,哪管得了旁人的冷嘲熱諷?用力握著潤璃的手,急切的說:“快,快點接下去,我想聽,我真的很想聽你如何接下去!”

潤璃微微一笑:“欲與天公試比高。”念出這一句,一顆淚珠已經悄悄的墜落在許允馨的手背上,被寒風一吹,涼成了一灘水,冰一般刺著她的皮膚。

蔥翠和絨黃吃驚的看著潤璃的神色,心裏一陣驚奇,自家姑娘怎麽了?做一首詩罷了,還用得著如此激動,竟然還迎風落淚?看著那許家六小姐,也是一副激動的模樣,握著姑娘的手不肯放松,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以文會友?

許允馨聽到這一句出口,哈哈大笑:“蘇九,你果然好文采!”

潤璃接過絨黃悄悄遞過來的帕子擦了下眼角,對著許允馨說:“許小六,你的詩做得也不錯!”

“嘿嘿,你早該喊我許小六了,這麽叫著多親切!”許允馨拍了下潤璃的肩頭:“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

明珠郡主見許允馨和潤璃都坐了下來,似乎沒有把詩做完的意思,不禁出言嘲諷:“許允馨,你們的詩就這麽沒了?這樣子似乎沒有到結尾罷?”

許允馨擡起頭來對著明珠郡主呲牙一笑:“我們倆人做的詩,想怎麽結尾便怎麽結尾,未必還由你說了算?”然後低聲在潤璃耳邊說:“蘇九,我念書的那會兒可最懶得背詩,記得的也不多,還會漏字什麽的,你還記得哪些名篇,快快背上幾首,嚇死他們!”說完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潤璃看著許允馨那副模樣,笑得眉眼彎彎:“我記得的不少,就怕我背完以後沒有人敢再在這裏作詩呢。”

許允馨用手推推她的腰:“那還等什麽?趕緊的,叫她們那群烏鴉都開不了口!”

潤璃搖搖頭:“不行呢,我以後指不定還會參加這種無聊的游園會,可得留著點,免得把存貨都倒光了,以後就沒得能用的了。”

“怕什麽!那個誰,就是那個寫《春江花月夜》的誰誰誰……不就是說以一篇橫絕唐詩嗎?你就以幾十篇橫絕大周好了!”許允馨咧嘴一笑:“你隨便來一首啊,我好久都沒聽到熟悉的語言了。”

“我也是呢,能聽到熟悉的語句真是太意外了!”潤璃也感同身受:“你有沒有這個感覺,在大周呆得久了,也慢慢習慣了,以前的一切反而都顯得那麽不真實,恍恍惚惚的仿佛自己是在做夢,有時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在那裏生活過。”

許允馨大力點頭:“極是。”突然又似乎想起了什麽:“你來大周多久了?你原來是做什麽的?”

“到這裏快十年了。”潤璃坐直了□體,嘆了一口氣:“我原來是學醫的,學醫數載,本想著能懸壺濟世,救治世人,沒想到卻莫名其妙被送到這地方,連出門都困難得很,更別說游走天下,妙手回春了。”

剛剛說完,就見許允馨激動得臉都紅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搖晃得厲害:“A29、A30,你還記得這兩個數字嗎?”

聽到許允馨這句話,潤璃驚訝得瞪圓了眼睛:“你就是飛機上坐我隔壁的那個國際女刑警?我們約好回上海再見面的,沒想到在大周倒見著了!”

A29和A30,是那航班上她們的座位號,就是那次空難把她們帶來了大周朝。

“是呢。”許允馨咧嘴一笑:“我們是不是很有緣?你現在身份是蘇太傅的孫女?你父親是不是那個一人領了兩部侍郎之職的那個蘇大人?”

潤璃聽到她侃侃說起朝野之事,竟熟悉得和在說家事一般,不由得大為驚奇:“你怎麽知道這些的?難道你們家把你當男孩養的,連這些朝堂之事也和你說?”

“我祖父是瑞王,你應該也知道。”許允馨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先皇曾經忌憚著他,一直想除去他,只是我祖父善於帶兵打仗,沒了他大周邊防松懈,不堪一擊,所以為了籠絡他,先皇半推半就批了祖父自請鎮守邊關的奏折,還加封了鎮國將軍。明面上看著是重用,實際上卻是提防,恩威並施。祖父自小就教育我們切忌不可掉以輕心,要對時局把握清楚,這才能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潤璃聽得直嘆氣,這其實也是宅鬥,只不過這個宅子比較大,換成了皇宮,宅鬥就變成宮鬥了。聽著許允馨的介紹,原來她祖父根本無意於皇位,只是先皇多疑,登基以後多有猜忌,但是又不敢下手,一面是怕有夷狄之亂,一面又怕民間說他心狠手辣,連自己的手足都不願放過,所以鎮國將軍府這才多年無恙。

為了確保自己的地位安穩,瑞王在先皇晚年時態度鮮明的和武靖侯府,徐國公府站在一起,大力扶持當今皇上登基,暫時換得了一時安穩,可是現在朝堂局勢變幻莫測,誰也猜不透皇上此刻的心思,所以鎮國將軍府也不敢貿然出面來表態自己究竟扶持哪一位皇子登基,也只是在一旁觀望,但對於朝堂之間的人事變化卻不敢放松半分。

“和我表哥坐在一起的便是我堂兄,他是皇後娘娘的兒子,我感覺到時候他的把握最大。”許允馨伸手指了指梁伯韜那個方向,扔了一塊水果到嘴裏,大口大口的嚼著:“武靖侯府倒是有個好冰窖,這等時節竟然還能吃到新鮮水果。”

“誰是你表哥?”潤璃對於京城裏這種錯綜覆雜的關系還是很不清楚。

“就是武靖侯世子啊,他的二姑姑嫁給了我父親,大姑姑就是現在當今的皇後娘娘!”許允馨很耐心的解釋道:“京城也就那麽大,說來說去,大家說不定都是親戚,只是有些關系遠了些而已。”

潤璃聽得直點頭:“就是呢,來到大周,突然多了好多親戚,只覺得自己腦子都不夠用,記不住這麽多人!”

“我跟你說,別管那麽多親戚了,揀幾個重要的記著就行啦。如果要都記全,那可真會累死自己的!哎哎,你瞧瞧,我那表兄和堂兄多受歡迎,那麽多人眼睛都在瞧著他們倆,一個個都巴不得撲上去似的!唉,坐在他們倆身邊那個家夥就可憐了,都沒有人理睬,若我是他,定然不會選著坐在他們倆身邊的。”

潤璃看了看許允馨說的那個人,不禁莞爾一笑:“許小六,那是我堂兄!”

許允馨一楞,隨即又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你堂兄啊,我仔細看看……嘖嘖嘖,果然你們蘇府遺傳基因不錯,他長得挺帥氣,白白凈凈斯斯文文的模樣,看上去也不是那些無知又自命風流之輩……”

潤璃悄悄拉了拉許允馨的衣袖:“別說得那麽大聲,小心給別人聽了去!”

轉臉看了看潤璃,許允馨一臉的不讚成:“你在大周被洗腦了?適應得挺快的,若不是你剛剛接的那幾句詩,我還以為你是那真正的蘇九呢。幹嘛如此行事謹小慎微,我們難道不該是放放松松享受生活?”

“我們自該享受生活,可若是被人視為異端妖物便不妙了。”潤璃小聲說:“我曾聽說過大周某年有個孩子言談舉止和常人大異,結果被人當做妖物附身沈塘而死呢。我們好不容易逃脫了空難,重新活過一世,可不能因為自己過分張揚而白白送了性命。”

聽到這話,許允馨也沈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來說:“你這般擔心倒也是。我剛來大周時只覺郁悶不堪,雖說我祖父對於家中孫女的教養方面比較放松,可畢竟卻還是有不少規矩,自己有時被那些媽媽們嘮叨得忽忽欲狂……”看了看那邊坐著的京城貴女們,許允馨唇邊突然露出了一絲調皮的笑:“我在京裏住著的那時候,可沒少欺負她們。”

“你沒來之前就已經聽過你的豐功偉績了。”潤璃想起那個叫薛秋霜的女子臉上怨恨的神情:“六年之前你都能把人扔進池塘,那你現在是不是武功很不錯了?”

許允馨拍了拍衣袖,豪爽的笑著說:“這還用說?祖父見我善騎射,喜學武,特地準許我和兄長們一起練習武藝,來大周十年,我可一刻都沒放下自己的老本行!以後誰敢欺負你,你盡管和我說,我幫你去收拾了她!”

“我從來不惹是生非,估計沒有什麽機會請你出手了。”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站著的丫鬟們,潤璃笑著說:“倒是我有個丫鬟也胡亂練了些功夫,有機會還請你指點一二!”

“這不簡單?我叫我的丫鬟給看看便是了!鐵手,追命,你們過來!”

鐵手、追命、無情、冷血——四大名捕啊!

剎那間,潤璃不僅有一種既想哭又想笑的沖動,聽到這麽熟悉的名字,而眼前出現的是兩個看上去嬌嬌弱弱的小丫鬟,真叫她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明珠蒙塵泥淖中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雙更完畢,菇涼們收好啦

這邊潤璃和許允馨兩人說得熱火朝天,那邊貴女們的詩藝展示大會進行得如火如荼。

既然沒能叫許允馨出醜,各位貴女的心思全部放到了吸引四皇子和梁伯韜的身上。她們也不再故弄玄虛的通過抽簽來選出作詩之人,一個個要求分韻賦詩,都想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顯現自己的多才多藝。

一時間,武靖侯府的梅園一片歡騰。

明珠郡主嬌嗔著作詩不可無香爐,須得焚上一爐清香,才能文思泉湧。公主府倒也準備充足,聽到郡主如此說,早就有小廝跑了去取來香爐,燃了一把最好的胭脂百合香,梅園裏剎那間就有了一種奇怪的香味,和梅花的清香合到一處,讓潤璃感覺到極不舒服。

裊裊的煙霧後邊,明珠郡主拿著筆寫得飛快,不多時便已經做好一首,拿了那張松花箋,直奔梁伯韜那邊而去:“韜哥哥,你幫我看看,明珠這樣寫,可應了景兒?”

許允炆看著快步走來的明珠郡主,一雙大眼睛裏透著喜悅的目光,那視線分分明明全是黏在了梁伯韜身上,忍不住想出言刺她幾句:“明珠,你怎麽只叫虞城看你的詩?難道我和林秀都是隱形了?”

明珠郡主朝她一翻白眼:“我就愛給韜哥哥看,如何?”

“說起來我才是你正宗的表兄呢,你怎麽胳膊肘望外拐?”許允炆笑著湊過去看了看那首詩,筆力倒也不弱,若不是公主府裏的清客所做,那明珠郡主倒也算得上是個有才的。可惜京城裏誰人不知明珠郡主到底有幾分才情?每次游園都要事先打聽好題目,或者自己擬定了題目,叫公主府養著的清客們做上幾首詩,挑了那好的背下來,第二日便可在這些游園會上一展風采。

梁伯韜心思根本沒在明珠郡主遞過來的詩上,只是胡亂的看了一眼,搖搖頭道:“一般般,不及某人。”

許允炆疑惑的看了看身邊的梁伯韜,他的眼神很飄忽,叫人摸不清方向,但是似乎還是有落腳點可尋。

這個“不及某人”的某人究竟是誰?許允炆順著梁伯韜飄忽的目光看了過去,一眼瞥見了很遠的地方,在幾棵白梅下,有兩個女子正在言笑晏晏,一個是他的堂妹,一個卻是在杭州府見到的蘇府三小姐。

剛剛她們兩人聯的那首詩倒也巧妙,意境開闊,難道梁伯韜說的不及某人就是她們其中的一個?回想了下許允馨和潤璃剛剛念出的那些句子,許允炆也不禁連連點頭道:“確實,不及某人。”

坐在一旁的蘇潤璋心裏也默默加了一句:真的,不及某人。

明珠郡主順著梁伯韜和許允炆的目光看了過去,發現他們都在看著那邊的許允馨和蘇潤璃,心中大怒,氣得臉色發白,一把奪過梁伯韜手裏的松花箋,大步走向了許允馨那邊,梁伯韜一陣緊張,也站了起來跟了過去。

“許允馨,剛剛聽到韜哥哥和炆哥哥都誇你的詩做得好,你說,你是不是請人做的詩!”明珠郡主氣得直跺腳:“你羞也不羞?請別人做好詩,自己背熟了來這裏賣弄!”

許允馨用帕子擦了下手上的水果漿子,不緊不慢的站了起來:“我倒聽說過有人是用這種方法的,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說完,嘲弄般的沖明珠郡主翹了下嘴唇:“若說是我背下來的,為何蘇九接著我的詩以後,我還能接下去?”

“你!”明珠郡主伸出手來指著許允馨,氣得臉色更白了幾分,和她身後那梅樹上白茫茫的雪色有得一比:“你再做一首詩!否則那詩就不是你做的,你就是那胸無點墨卻欺世盜名之人!”

“剛剛你們不是笑我說每次只說四個字嗎?我什麽時候說自己有才思了?胸無點墨我不承認,我也不用不著你讚揚我才華橫溢,而且我還很討厭你用手指著我!若是下次你還這樣動不動就伸出你的爪子來……”話音剛落,許允馨就唰的一聲彎腰從靴子裏拔出了一把匕首,涼涼的說:“我看到不高興的東西就想把它給砍掉,你要不要試試?”

明珠郡主一看那匕首亮閃閃的劃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哪裏還敢逞強,早就縮回了手,回頭看著梁伯韜和許允炆都站在身後,心中一喜,以為梁伯韜是來幫她撐腰的,於是拉著梁伯韜的衣袖撒嬌道:“韜哥哥,你看許家小六好兇。”

孰料梁伯韜比許允馨更兇——看著潤璃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光落在自己的衣袖上,梁伯韜心裏一急,用力甩開明珠郡主的手,結果明珠郡主腳下一滑,便狼狽的摔倒在雪地上,她的貼身丫鬟趕緊把她扶了起來。

“明珠,沒摔著吧?”許允炆關切的問,作為明珠郡主的表兄,他還是很憐惜自己這個美貌的小表妹的,看著她摔倒在地,心裏也在埋怨梁伯韜的不解風情。

明珠郡主站在那裏,委屈的扁著小嘴,看著梁伯韜的眼睛裏全是淚水。為什麽會這樣?韜哥哥為什麽對她越來越冷淡?難道是為了許允馨?她想到了那次夜宴,梁伯韜對她冷淡的舉止,心裏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疑,望著許允馨的眼神都像要冒出火來。

明珠郡主是沒有回過頭去看身後,若是此刻她回頭,臉上一定會更精彩。

她的身後早已聚集了一堆京城貴女,她摔倒在地的那一幕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臉上全是如出一轍興高采烈的表情,尤其是蘇潤玧,那開心的神情是怎麽樣也掩飾不住的。

起初看著明珠郡主往梁伯韜那邊奔去的時候,蘇潤玧氣得把筆摜在桌子上,恨恨的罵了一句:“就會拿喬做派!”旁邊蘇潤玨難得的沒有和她唱反調,也連連點頭:“就會撒嬌撒癡的,也不知道這狐媚手段跟誰學的!”

蘇潤瑉漠然的看了梁伯韜那個方向,嘴裏沒有說話,心裏也是異常郁悶,在杭州見了梁伯韜就想著若是能嫁給他,做妾室都心甘情願。可現在自己突然明白了,她和梁伯韜之間,似乎是不可能的了。

大姨娘去家廟持齋之前來見了她一面,和她說了好一陣子話。

那些話不知道是蘇老太太還是蘇三太太教她說的,總之蘇潤瑉覺得自己的娘親不可能會說出這有水準的話,也絕不可能看得這麽長遠。

“瑉兒,你雖做了大房的記名嫡女,可你須得謹小慎微,切不可驕傲行事。”大姨娘厚厚的嘴唇直哆嗦:“大房本來就有嫡女,何苦把你再記到名下?定然是有她的用意,瑉兒,你千萬要小心!我猜度著她定然是想利用你做籌碼去謀換些利益,若是太齷齪不堪,你盡管去找老太太,求她為你做主……姨娘不在你身邊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寶瓏和寶琳那幾個丫頭都是極好的,有事情和她們多商量……”

自己這些日子也看分明了些,蘇潤玧一心想嫁梁伯韜,若是親事成了,她便不可能嫁去武靖侯府,若是蘇潤玧的親事不成,那哪還輪得上自己撿到這等好事?既然自己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那就什麽都不用坐,安安心心等著蘇府長輩們安排便是了。

正在想著,就聽著一片喧嘩之聲,擡頭一看,大家都擁簇在潤璃那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姑娘,你可要過去看看?”寶瓏見她眼神落在了那邊,關切的問。

“不必了。”蘇潤瑉搖了搖頭:“別人的事情而已,何必管那麽多。”

“姑娘,你最近真的看通透了許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