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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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相框,漸漸拼出了這些零散的記憶。他覺得有些奇妙,一個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現在重生在他們的談話裏。

直到陸老頭說得累了,大雨偃息,深吸的毎一口空氣都是新鮮的泥土氣息。阿明像是被這場雨從心到身體洗刷了一遍,從未有過的輕松愉快。

“爺爺,你知道我爸媽嗎?”阿明說,“他們是被長輩做主結婚的,雖然一輩子也就這麽過去了,還有了我,可他們每天吵架,感情很不好。”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陸老頭嘆氣。

“可能吧。”阿明嘆氣,“我曾經覺得,寧願單身一輩子,也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我也不想。”陸老頭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阿明:“……”

他想問父母,你們愛過對方嗎?

全世界有七十多億人口,兩兩走入婚姻的殿堂,也許在一起的初衷並不全是愛情。可是既然互相憎惡,為什麽又要勉強綁在一起?

為什麽會有人舍得把曾經的美好,狠狠地用不堪抹去?

阿明回家以後小心地把衣服洗凈,晾在陽臺上,準備幹了以後還給陸老頭。晚上看電視的時候聽見樓下有救護車的聲音也沒在意,直到第二天聽見媽媽跟鄰居議論,才知道陸老頭發燒住院了。鄰居們商量著要不要派個人做代表過去看看,一個老人家在醫院沒人看著,也不是回事。

話是這麽說,其實每個人心裏都不大想去,紛紛以接孩子放學有事要出門等等為借口推脫。阿明心想就算他們去了。也不會好好照顧人,索性走過去說:“我去吧。”

阿明媽根本不知道他和陸老頭混得很熟了,還挺詫異:“你會照顧人?小孩子別添亂。”

“就算你們不說,我本來也打算去探病的。”阿明說。陸老頭感冒發燒,八成是因為昨晚搬花盆時淋雨著涼了。“陸爺爺人挺好的。”

“最近是突然轉性,也知道笑笑了。”阿明媽說,“你不知道,他以前都不搭理人,估計是一個人過日子太冷清,耐不住吧。”

最後每家出了點錢,讓阿明買了兩箱牛奶兩個果籃,給陸老頭帶去了醫院。雖然仍在發燒還打著點滴,陸老頭卻一副精神矍鑠的模樣,倚靠在床頭看電視,電視裏正在播放《牡丹亭》。

正唱到:“春`宵美滿,一霎暮鐘敲破。嬌娥、似前宵雨雲羞怯顫聲訛,敢今夜翠顰輕可。睡則那,把膩乳微搓,酥`胸汗帖,細腰春鎖。”

陸老頭說:“這戲真有意思。”

阿明:“……”色老頭。

他把東西放下,坐在床邊說:“爺爺,燒退了嗎?”

“好多了,不是什麽大事,你還買什麽東西啊。”陸老頭說,“我過兩天就出院了。”

“那就好,等出院我再把衣服還你吧。”阿明說。

“行行,反正不急。”

他又陪陸老頭看了會兒戲,發覺這戲其實不是專講那個事兒的,還有點小失落。期間護士給老頭換了瓶藥水,一直斜著眼偷瞧他。阿明心想難道自己桃花運到了?不過這朵桃花年紀有點大啊,比他媽年輕幾歲。

他出了病房,見剛才那護士放下小推車噔噔噔地直奔他而來。

“你是他孫子?”護士問。

“不是,是鄰居。”阿明條件反射一說完,就見護士楞了楞,跟皮球似的洩了氣,又噔噔噔地走了。

阿明連忙追上去:“阿姨,陸爺爺怎麽了?”

“你跟他挺熟?”護士反問道。

“挺好的,陸爺爺把我當半個孫子。”阿明心想這也不算說謊吧。

“那你有空勸勸他,讓他趕緊住院化療吧。”護士劈裏啪啦說了一堆,“這病雖然難治,可還是能控制的啊,不能怕花錢就耽誤病情不愛惜生命是不是?要再耽誤那可就受罪了,我親眼見過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疼得昏過去,老爺子年紀大了怎麽受得了啊。”

一大段下來,阿明就聽清了一個“化療”,一旦跟這個詞沾邊,向來不是什麽小病。

“到底是……?”阿明問。

“胃裏邊兒的。”護士小聲說。

他本來都打算回家了,這會兒轉了個圈又回到病房裏,《牡丹亭》唱到“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阿明突然鼻子一酸。

“怎麽還沒回家?”陸老頭問。

“我聽護士阿姨說了。”阿明拉開椅子坐下,“爺爺,你別這麽早就放棄好不好?”

“你這小孩子家家的,回去好好學習,不要多管閑事。”陸老頭說。

“我聽說這病到後面會非常疼,就算為了少吃些苦,也是早些控制住比較好。”

陸老頭定定看了他一會兒,說:“好孩子,你不懂的。”

阿明坐在自家樓下的花壇上,看著天想,他確實不懂。

他小時候頭一次看見陸老頭感到同情並不是錯覺。那時候,陸老頭是悲慟而孤寂的,周身充溢著死氣沈沈的氛圍,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局促,看不到未來。

而現在,老天爺給了他一個未來。

他想,陸老頭開始轉變,大概就是知道自己得了絕癥以後吧。他面對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個結局。於是在剩下的日子裏,陸老頭開始變得開朗,終日沈浸在一種仿佛即將見到心上人般的雀躍中。

阿明還年輕,第一次直面這種以死亡為前提的生氣。他知道陸老頭的初衷,但是不懂。

陽光曬得他頭腦發昏,正想著幹脆回家睡覺算了,突然被一片陰影遮住。

步珊林背光站在面前,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

“你怎麽又來了?”阿明問。

步珊林不答,反問道:“心情不好?”

“嗯,鄰居住院了,就是上次那個爺爺。”

“我要不然去醫院看看?”步珊林說。

“不用,你們又不熟。”阿明說。

步珊林沒再堅持。

阿明知道他沒想真的去探病,問這麽一句也不是因為禮貌,而是想提高自己對他的好感。

一開始阿明並不理解步珊林,只是覺得這樣一個親切平和的學長卻具盛氣淩人、劍走偏鋒的氣質,有種神奇的相悖感。後來熟悉了才知道,親切平和其實是有意識地拉攏,如果非要給這種感覺加上一個詞語概括,就是“有所圖”。

一個始終對周圍“有所圖”而親切待人的人。

阿明問:“你為什麽喜歡我?”

步珊林悶頭想了想,抱著手臂說:“你真要問一個剛失戀的人這種問題嗎?”

“你岔開話題了。”

“……”步珊林說,“我也不知道。”

他抓起他的手,慢慢放到自己胸口處。阿明感到自己的掌下傳來“噗通”“噗通”溫暖有力的心跳,急促得像要迸出胸膛。

於是他的心跳也逐漸加速,臉頰染上紅潮。

“我不知道。”步珊林說,“只要看到你,我就覺得很喜歡。”

阿明想,他喜歡他有陸老頭那樣多嗎?

其實步珊林也不總是“有所圖”的,起碼對他不是。

比如不計較得失地追來這裏,即便被拒絕多次也毫不氣餒地跟上來。比如現在無意識地幫他遮住陽光,估計連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吧。

他把魚倒過去一半的時候,好像也把自己倒過去一半。

他的心臟像被這個人擁住了,滿溢的情感湧向雙眼,映出對方的影子。

步珊林上前一步,緩緩低下頭。心跳鼓動著耳膜,亂成一團,分不清到底是誰的那一顆。

“鈴——!”

電話鈴突兀地響了起來,阿明猛然驚醒,差點栽倒在花臺裏。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是媽媽,問他怎麽還不回來,陸老頭的情況怎麽樣了。阿明簡單地應付了幾句,再擡起頭的時候,發現步珊林已經跑遠了。

阿明:“……”

他本來想答應他的……

之後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離開學的日期越來越近。陸老頭在退燒之後就出院了,沒事人一樣整天在小區裏散散步,回去澆澆花。

臨走前一天,阿明去向陸老頭告別:“爺爺,我下次回來就是寒假了。不過平時課少,你如果想我了就打個電話,回來住幾天也是可以的。”

陸老頭拍了拍他的頭:“我哪有那麽多事,回去安心學習,別總想東想西的。”

“好。”

盡管陸老頭這樣說,他還是私下跟父母說,如果陸老頭出什麽事一定要打電話通知他一聲。

其實最戲劇化的是,他回家來明明是為了躲避步珊林的追求,短短兩個月過去,他的心境卻發生了莫大的改變,真是世事難料。

阿明之後開始課業繁忙,又想考證,寒假就留在了學校,只打電話回去報了個平安。來年開春的時候接到家裏的電話,媽媽在電話裏說,陸老頭快不行了。

阿明急忙買了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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