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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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晉借出差之便給自己放了個長假,旅游去了。

他去了很多地方,柔情的江南,苦寒的塞北,游遍大半個中國。沒有目的地,興之所至,撐一葉扁舟,卷一張輕帆,夜幕時分順江而下,一人一舟一壺酒,把月光融入酒中,與江上清風對飲。風吹葉響,如情人在耳邊竊竊私語,點點漁火,如幽冥世界中的鬼眼閃爍不定。

夜色蒼茫,偶聞蟲鳴,兩岸建築物只現個輪廓,像什麽猛獸,黑黝黝地縮成一團。

撐船的老漢不停聒噪,向他介紹本地名勝古跡,風土人情,楊晉一句話都聽不入耳,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他身邊有撐船老漢,他跟人在一起,可他卻覺得,是獨自一人活在廣闊的天地間。

寂寞,像一只長著鋒利指甲的手,抓住他的心臟。無處可躲,無法可施。

在冰涼的月下,在澄清的江上,在欲醉不能的無奈中,想起那個意氣風發朝氣蓬勃的少年。

心忽然一疼。

疼得要用烈酒才能壓下去。

酒入愁腸,化為一股熱流,直沖眼眶和鼻子,奮力壓住流淚的沖動,喝光最後一滴酒,極目遠眺,放空思緒,讓輕風撫慰面頰,看夜空中陰暗的雲朵,享萬裏孤單,感無邊寂寥。漸漸郁結稍解,最後風流雲散,不留一絲痕跡,腦海中空白一片。

愛情就像一根針,總在不經意間準確刺中心臟最脆弱的那個角落,任你外面銅皮鐵骨,也無法低檔這內心深處的痛苦。

還好,楊晉想,我還撐得住。

時值隆冬,江南多呈衰敗之象,無雪,有雨。

撐一把當地特產油紙傘,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巷子裏。房檐滴水,滴答滴答,暗含天地至理的韻律和節奏。遠處傳來某個少數民族少女飄渺的歌聲,空靈柔和。

把脊背挺直,把胸膛挺起,一個人,一把傘,一身雨水,在淒風苦雨的人生路上踽踽獨行。

寂寞是一把刀,一刀一刀慢慢地割他的肉,不肯給個痛快。寂寞是喝不醉的酒,在胸腔裏發酵、升華,氤氳了黑白的人生。寂寞得久了,便學會了享受寂寞。一個人的時候,自在,自由,可以把紛亂的思緒理清,更加堅定不能拖人下水的決定——他已經身在地獄,他不能把另一個本應有大好前途本應有妻有子的人也拉下來。

隨便登上一列火車,離開。火車經過皚皚雪原,停下。不跟隨旅游團去旅游景點,專往人跡罕至的鄉村荒郊行去。

荒野無人,收獲後的田野上覆蓋著白雪,連綿起伏,滿眼都是純凈的白色。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樹是白的,房屋也是白的,擡起頭,高遠的天空中雲朵淡得像白色顏料輕輕一抹。凜冽的寒風吹得身子都被打透。腳踩在雪地上,印出一行像麥穗一樣的腳印,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地響。世界純凈得很不真實,楊晉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怕驚動這份美麗似的。這裏與楊晉慣常生活的那座繁華喧鬧的現代化都市完全不同,這裏美得自然而無辜,像世外桃源。

真想帶那個人來這裏看看……

念頭剛一產生,立即便感到一股痛楚。

還好,不是很劇烈,人生在世,也不知要經歷多少苦楚,這麽一點痛,不算什麽。他終會適應,然後有一天,忘記。

楊晉在雪地裏昂首挺胸大步向前,面色平靜得無懈可擊。

晚上乘車去城裏看地方戲二人轉,臺上的兩個演員使盡渾身解數逗人發笑,楊晉坐在臺下,神色木然。

聽說二人轉演員多為夫妻,一唱一和,工作上是搭檔,生活中是戀人,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牽手擁抱,如果是兩個男人,那必然要遮遮掩掩,躲避世人異樣的眼光。楊晉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但他怕楊齊天在乎,他不能不替楊齊天想,他只有十八歲,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華,憑什麽要毀在楊晉手裏?楊齊天如果跟一個男人在一起,要如何承受來自親友和社會的壓力?

楊晉自認為唯一擅長的事就是揣摩人心,一次次的約會中他早發現楊齊天的轉變,只要他努力,楊齊天也許會接受他。可是他有什麽權利,有什麽資格,領單純的少年走一條荊棘遍布的邪路?他喜歡楊齊天,如果這種喜歡是必須要求回報的,那未免太廉價。

他不是看不見楊齊天的猶豫和欲罷不能,楊齊天像吸毒吸上癮了一樣,明知不應該,還是控制不住自己越陷越深,楊晉把一切看在眼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楊齊天陷得越深,拒絕他的時候便會越痛苦,楊齊天不是個會利用感情的人,終有一天,楊齊天會明明白白地說出來,那麽,何不讓他來做這個惡人?說到底,與其被拒絕,不如自己先開口。

每一次在茶餐廳等他,都等得提心吊膽。

每一次接到他的電話,都暗中害怕他會說“我們不要再見了”。

終於在一個周末,楊齊天失約了。

他從天亮等到天黑,華燈初上,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呼嘯而過的汽車,他知道楊齊天永遠不會來了。

但是他不來,也沒有什麽,楊晉至少見到他了不是麽?他知道他過得很好,他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他知道他姓什麽叫什麽,有一個人,可以讓他這麽想著念著,走到哪都記著,還有什麽能夠比這更幸福的嗎?人的痛苦皆來源於不滿足,凡事不奢望,便不會失望。楊晉很知足。

臺上的二人轉演員賣力地演出。

臺下的楊晉冷眼旁觀著他們。

一男一女,才是一場戲,難以想象若臺上是兩個男人,會有多少臭雞蛋扔上去。他不是神,他不能在楊齊天還不明白什麽是情的情況下,生拉硬拽把他弄到斷子絕孫的路上去。

每日無所事事,到處閑逛,這一天不知怎麽逛到一座寺廟前。

游人絡繹不絕。

楊晉隨人流湧入,跪在佛前,雙手合十。

神佛?這世上真的有神佛嗎?

楊晉眼神冷峻。

身旁的人們都喃喃自語,在許願。

既然進來了,就許一個願望吧。

不用思考,話已出口:“希望楊齊天一生平安幸福。”

楊齊天必須要幸福,即使這幸福沒有自己的份兒也無妨。他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希望楊齊天能幸福,可是想到以後楊齊天的幸福是由一個女人再加上一個或幾個孩子所帶來,而自己註定孤獨終老,還是有些難過。

跟隨人流排隊去求了一個平安符。

人們都在平安符上寫字,有的人寫了心上人的名字,有的人畫了一顆心,有的人寫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楊晉掏出隨身攜帶的筆,鬼使神差地寫了一行小字:得君相伴,苦樂同當,無有代者,不離不忘。

寫完,小心翼翼揣進兜裏,雖知根本沒有送給那人的一天,但還是有點高興。

又跟隨人流去求簽。楊晉不信神佛不信命,不過來都來了,就玩玩吧。

求了一個上上簽,簽文是“落花風雨更傷春”。

這句詩講的是花瓣雕謝,殘紅傷春,風雨飄搖,時光易逝,怎麽會是上上簽?

找到解簽的人詢問。

解簽的人穿著僧衣,剔著光頭,二十來歲,電視上經常有假和尚的報道,暫時還不敢十分信服這人是個真和尚。再說此人長得眉清目秀,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長得太美更與得道高僧聯系不上。這樣的長相是楊晉以前最喜歡的,現在他找到了心底的那個人,因此反而沒什麽感覺。

“施主不明白這為何是上上簽?”美男子僧人說話的神態更顯出他溫和的氣質。

楊晉冷冷點頭。

“看你面相,似乎郁結於心,難以排遣,有什麽事看不開,跟我聊聊?”

楊晉皺起眉頭,冷冰冰的目光射向他。

“你戒心太大,其實何必呢,相逢即是朋友嘛。想來人生所謂苦惱不過是感情或事業,你一身名牌應該是個成功人士,工作沒什麽問題,那就是感情了。”美男子僧人現在說話的神態特別像一個神棍,“感情的事嘛,我最在行了,我就是傳說中的知心哥哥啊。”

一個修行的和尚,居然說最擅長解決感情問題。

“要我說啊,愛情最重要的註意事項就是不能替對方做決定,比如你覺得你是為他好,其實好個毛啊,你絕對不能自己就決定什麽。假設你認為對方跟你在一起不會幸福,於是推開他,這不對啊,你怎麽敢肯定對方跟你在一起不會幸福呢?你又不是神,你怎麽能知道對方心裏的想法?有時候我們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人不能活得太聰明,把什麽事都看透,把人心也琢磨透,因為那樣就沒有樂趣啦。”

僧人還在繼續展示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楊晉擡手打斷他:“你……以前認識我?”

僧人從桌底下拿出一把破扇子搖了搖,數九寒天也不怕冷,裝腔作勢地念了一句詩:“相逢何必曾相識。”

楊晉面沈似水,“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話?”

“如果你願意相信,就當我們上輩子認識吧。”

楊晉拿眼一掃,註意到桌下放了幾張紙,上面寫著“起名”、“算命”,站起身來,“多謝,再見。”向廟外走去。

僧人沒想到他走得這麽幹脆,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會想方設法套問幾句的,怎麽這人就不按套路來呢?慌亂地在後面喊:“送你句話,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朋友,我叫唐三……彩!有空來找我玩啊!”

楊晉的身影已快被人群淹沒。

僧人繼續喊:“歸類為上上簽是因為它的下一句,下一句是‘不如憐取眼前人’!這句詩是充滿希望的!”

楊晉已走出寺廟。

手裏捏著簽,低頭看了看。

眼前人?不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幸不幸福不是他楊晉說了算,而是楊齊天自己覺得才算數。

說什麽旅游,說穿了就是逃避罷了。從江南逃到塞北也沒忘了他,地理上逃了,心理上逃得了嗎?

既然逃不了,就得回去。

年關將至,楊晉回去主持大局。

工作上忙碌得一如既往,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連點鹽都不放的那種水。

楊晉沒有去找楊齊天。

他使回了原來的電話號,開機的一剎那竟然期待看見楊齊天的短消息或者未接電話,當然是沒有,這才是正常的。

時光如流水,不管你高興還是不高興,反正日子一天天就這麽過去了。

公司在平安夜那天開了個聯歡會,楊晉照例是主角。

一幫同事玩得太high,吃過午飯去KTV唱歌唱到晚上,喝得都有點高。

大家起哄讓楊晉和一個美女合唱。

楊晉推了半天說不會唱,這種時候會唱不會唱,都得唱,喝酒頂替都不好使,只好硬著頭皮點了一個。

美女先開口唱:“不必煩惱,是你的想跑也跑不了。”

楊晉接:“不必苦惱,不是你的想得也得不到。”

唱到這句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心臟一抽,楊晉想自己真是喝多了,喝醉的人往往控制不住情緒。

美女繼續唱:“這世界說大就大,說小就小。”

楊晉唱:“就算你我有前生的約定,也還要用心去尋找……”心劇烈地疼了一下,下一句怎麽也唱不出來,哽咽著說不出一個字,嗓子眼堵得死死的。

那個少年的形象在腦海裏從未有過的鮮明,在這一天,這一分,這一秒,心疼得恍惚中不知身在何方。

楊晉知道自己再也撐不住了。

美女見狀急忙救場,一個人獨唱:“不見不散。”

一瞬間,燈光不再閃爍,人聲不再喧鬧,那四個字“不見不散”在腦海中轟然炸響,像滾雷一樣,從這邊響到那邊,耳朵裏“嗡”、“嗡”,一聲又一聲地響,除了那四個字其餘什麽都聽不見。

心臟被什麽東西揪緊,呼吸困難,鼻子發酸。

不見不散。

是誰說的不見不散?誰又能做到不見不散?是誰在中途退縮?是誰在半路折返?

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想見到他。

必須要見到楊齊天,就是現在,立刻,馬上,必須。不要問原因,沒有什麽原因,他一定要見到他。

跟同事說了一聲,不顧勸阻,開車奔著楊齊天家的方向就飆起來。

到了他家小區門口看見屋裏沒亮燈,才想起來楊齊天這個時間還沒下班,他開62路公交,起點站是火車站。於是掉頭直奔火車站。

到地方了,把車停好,站在62路公交車站點底下等。

似乎自己這一生都在等待。等待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結局。

人都站在這了,才意識到並不知道62路有多少位司機,即楊齊天極有可能將自己的那趟車開到了終點,早下班了也說不定。

片刻後等來一輛車,從車窗看到,司機不是要等的那個人。

沒上車,繼續站著。

隔十七八分鐘一趟,也記不清等來多少輛,都不是。

像個傻子一樣地站著,惹得路邊擺攤的偷偷往他這瞄,奇怪他怎麽等來這麽多輛就是不上車。

應該給楊齊天打個電話,問一聲,他下班了沒。又倔強地不想打。

如果真的有緣分,一定會等到。不如以此做個試驗,以淩晨十二點為界限,若等到了,便再不起放棄的念頭,就讓他斷子絕孫好了,就拉著他下地獄好了,就算全世界都反對,就算在他不明白什麽是情的情況下運用手段得到他也無所謂,總之,再不放手。

他活了三十年,一向循規蹈矩,謀定後動,未做事,先計算得失,從來沒有這樣瘋狂過,可是一個人,一生怎麽也要發一次瘋,才不枉活了這一場。

晚風吹過來,夜晚比白天要冷得多,平安夜的緣故,街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情侶也比以往多,拿著玫瑰的,抱在一起的,在眼前晃來晃去。

兩個男人,不可能像街上那些情侶一樣,手拉手地逛街,肆無忌憚地擁抱親吻,但選擇了這條路,是不是幸福,也只有當事人知道,其他人又有什麽資格妄言評論?

其實等來楊齊天又能怎麽樣呢?他也許還是會拒絕自己,這樣的等待也許毫無意義。但不管怎麽說,這樣做了,他就心安,他就對得起自己的感情。怕失敗而不去努力,那不是楊晉,那是懦夫。

從來沒有任何時候比此刻更加堅定。

楊晉知道如果今天他不把心裏話對楊齊天說出來,以後再無可能。

從公文包裏摸出仔細保存的平安符,想不到還真有親手送給他的一天,剛把平安符揣進褲兜,又一輛62路車就駛了過來。

車穩穩停下,透過車窗看見那張熟悉的臉。是楊齊天。

車燈晃得楊晉眼睛發酸,差點流眼淚。當然是車燈晃的,不是別的原因。

不知道怎麽走上車的,腿都不是自己的腿,腦子一團混亂,智商直線上升到250,想著要跟他說什麽開場白,渾渾噩噩走進去。

“上車請往裏走,裏面有座……”程式化的聲音在見到楊晉之後明顯頓住,楊齊天驚訝地直視楊晉。

楊晉在這種目光中敗下陣來,迅速低頭往裏走。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自己,非常熾熱,簡直能把他的身體射出一個窟窿,他感覺到楊齊天有話要跟他說。

楊齊天也真的開口了。

“餵,你沒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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