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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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晉忘了給錢。

自己有車,很少做公交,自然沒有公交卡,兜裏也基本不怎麽揣錢,一般只揣信用卡。摸了半天,只有面值一百元的。剛要投,楊齊天攔住:“得得得,你可把它收起來吧,嚇唬誰啊?”從兜裏摸出一張一塊的,遞給楊晉,“請你了。”少年的笑容是那麽耀眼。

楊晉接錢的時候,手不經意碰到少年的手指,像被燙了一樣迅速縮回來,心臟砰砰砰跳個不停。他離他那麽近,在夜晚的路燈下少年的臉上發出黃色的光,眼睛亮得簡直讓人害怕。一邊怕著,一邊又忍不住去瞄他。多日不見,沒什麽太大變化,要說變化,就是變得更像一個男人了,他以前更像一個少年。

陸續有人上來,楊晉站在楊齊天身後,默默打量他。

街上霓虹閃爍,光與影在少年的身上有著和諧的構圖,楊晉最多只能看見他的側面——這已經足夠了。

他見到他了。

沒見到的時候,心急火燎地要去見,好像見不到就要死掉一樣難受。

見到了之後,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見他不可了。

似乎應該跟他說點什麽話。

必須要跟他說些話。

“平安夜怎麽還這麽晚下班?”

“是啊。”楊齊天背對著他,他看不見楊齊天的表情。

“幾點下班?”

“開完這一趟。”聲音冷靜、平淡。

“下班有什麽安排嗎?”

“沒。”回答簡短。

楊晉就是再遲鈍,也發現楊齊天不想說話的事實了。難受地低下頭,掩去眸中的痛苦之色。他恨不得把他強行拉過來,讓他對著他的眼睛,他恨不得把滿車人都趕下去讓楊齊天下班,他恨不得立即把楊齊天拉到旅店。這些也僅僅是“恨不得”罷了。

楊齊天從車鏡裏找楊晉的臉,楊晉站的角度不好,只看到個腦瓜頂。即使只看個腦瓜頂,也能感覺到身後那人情緒不大好。真是神奇,他不用看見他的臉都能感知到他的情緒,這叫該死的心有靈犀嗎?

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趁這個機會,楊齊天把頭轉過來。楊晉的目光立刻對上他的。兩個人對望,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彼此的目光,僅是一個眼神,就已經明白了所有的意思。好像從盤古開天地的時候,他們就這樣對望,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們就站在屬於各自的身份地位上,隔著千軍萬馬,隔著千山萬水,靜靜地對望。而以往的每一次對視中,心都沒有如此貼近過。這一次他們的眼裏只有彼此,其他一切都視而不見。

楊晉忽然覺得他再不用說任何話。

他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笑。

也許是等待太久,期許太久,失望太久,最終等到了那個人,而露出的欣慰的笑容。

楊齊天也笑了,他的笑像他的人一樣,咧開大嘴,笑得放肆而歡樂,“你擡頭看上面寫了什麽。”

楊晉擡頭,頭頂上是一個禁止吸煙的牌子,在這個牌子旁邊,貼了一個告示,七個黑色大字特別顯眼:“禁止與司機交談。”右下角一行小字:安全你我他,幸福靠大家。

原來是有規定不許司機聊天。

楊晉的微笑變成大笑,“哈哈哈哈……”笑出聲來,笑得彎下腰,止不住,從來沒有笑得這麽開心過。

楊齊天也大笑。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再分不清誰是誰。

紅燈變綠,車重新啟動。

“公司規定開車的時候司機跟人聊天要罰錢,你老是跟我說話,萬一抓住了,你替我給錢啊你?”楊齊天一邊開車一邊說。

“好。”楊晉答得太快,惹來楊齊天橫他一眼。“喲,真的假的啊?”“真的,我可以出錢養你。”這句話一出口楊晉就忐忑起來,他怕楊齊天不高興,又隱隱覺得楊齊天不會不高興,果然楊齊天興致很高地說:“那養一天兩天可不行。”

在滿車的人聲中,楊齊天的大嗓門清晰地傳進耳朵裏。

“要養就得養一輩子。”

楊晉的呼吸一窒,心跳都停了。

楊齊天“哈哈”大笑,“逗你玩呢,看把你嚇的!”

呼吸這才恢覆正常。這種玩笑再開幾次,心臟病都得犯。

楊齊天把公交車開成賽車,把柏油馬路看成F1賽道,眼瞅著前面一輛62公交車,沒一會就超過去了。車橫沖直撞,就像楊齊天的心情一樣激越,淡定鎮定安定什麽的,統統見鬼去吧。“就算養……”楊齊天拐了一個彎,“嗖”地一下甩倒一車人,盯著前方道路,興致勃勃地說,“也得是我養你!”

心臟一悸,屏住呼吸,去看楊齊天。

楊齊天專心致志開車,不說話了。

即便是開玩笑,楊晉也很高興,再說,萬一不是開玩笑呢……會不會在自己沒有見他的這段日子裏,他想通了什麽,決定了什麽?他是一個不會耍調情手段的人,從不會作偽,不會營造暧昧,他如果說了什麽,極有可能是心裏真那麽想……

意識到這一點,心跳得更急,臉有些熱,像毛頭小夥一樣不知所措,一只手牢牢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兩人一路都沒有再說一句話,無聲勝有聲的感覺讓人心情非常好。

九點整,到終點,一車人下去,楊晉坐著不動,拿眼去望楊齊天。楊齊天收拾完東西,過來一摟楊晉肩膀,“走啊,吃飯去,我請。”楊晉被摟得一驚,又暗自興奮,“去哪?”“跟我走。”

跟著楊齊天來到大排檔,一條街都是吃的,點了燒烤,啤酒,小菜,坐在臟兮兮的塑料凳子上,開吃。並不餓,多數時候是看著楊齊天吃,看他一手羊肉串,一手魚丸,忙得不亦樂乎,自己也跟著開心。

四周人聲鼎沸,相對而坐,說話要大喊才能聽得見。楊晉剛從高級酒吧出來,來到這,環境一下子掉檔次了,但是卻尤其自在,他本來就不是什麽能裝的人,穿西裝打領帶踩著鱷魚皮鞋坐辦公室或者去酒吧玩,這是一種生活方式,要說享受,還得是跟喜歡的人坐在大排檔,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聊天就聊天,想罵人就罵人,這才叫舒坦。

兩人隨意地談天說地,沒有絲毫生疏隔閡,仿佛之前每天都見面一樣。

楊齊天講他開車遇到的趣事,講在公交車上抓小偷,說到興起處手舞足蹈,拿啤酒瓶跟楊晉對瓶子吹。

楊晉講旅途見聞,江南的江月寒風,塞北的莽莽雪原,寺廟裏奇怪的和尚,還有他抽到的“落花風雨更傷春”的上上簽。拿出一根煙,點上,左手拄著下巴,含情脈脈地看著面前的少年。吐出一個煙圈,透過煙霧去看少年黑亮的眼睛,欣賞他每一個生動鮮活的表情。

楊齊天也摸出一根煙,問楊晉:“你抽的煙什麽牌子?”

楊晉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剛要說話,楊晉一把奪過他的煙,吸了一口。

楊晉的眸光深沈,這個舉動似乎有點過於親密,卻又親密得理所當然,楊齊天這個人,就是有把所有無禮舉動搞成理所當然的那種能力。

嘴裏叼著楊晉的煙,手裏握著烤串,楊齊天說:“你這煙也不咋地啊,太清淡了,你抽我這個。”

楊晉接過,是比較常見的那種。楊齊天給他點上火,楊晉深深吸了一口,很辣,廉價香煙的那種辣,有一股沖勁,像楊齊天的人一樣,直爽,豪氣,有什麽就是什麽,不拐彎,不遮掩,所以辣得楊晉很喜歡。

兩人抽著對方的煙,彼此都很滿意。

楊齊天說:“楊晉,你說是兩個男人在一起好還是一男一女在一起好?”

楊晉把煙掐滅,靠在塑料椅子上,微閉著眼說:“關鍵不在於什麽是好的,而在於什麽是你喜歡的,你喜歡哪種生活,哪種就是最好的。”

“有道理,你總是那麽有道理,跟你說話特長見識,我發現你這人簡直就是為了道理活著的。”

這話楊晉有些熟悉,也許很多年前有人對他說過,不過想不起。

“你沒正面回答啊,說的都是廢話,你直接說你喜歡哪一種?”楊齊天問。

楊晉把眼睛閉緊,嘆息一般地說:“明知故問。”

“你說嘛。”這是楊齊天第一次用幾乎可以稱得上撒嬌的語氣來說話。楊晉的心立即就化成一灘水,別說是說一句話,就是去死都心甘情願,於是他說:“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聽到少年的笑聲,睜開眼,看見少年的臉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紅色,心裏一動。

“那天給你打完電話,我後來慢慢想明白了,兩個男人在一起吧,也有很多好處,比如說,可以一起喝酒。”楊齊天把啤酒瓶舉起,跟楊晉碰一下,喝口酒。

“可以一起抽煙。”揚了揚手裏從楊晉那搶過來的香煙,笑得沒心沒肺。

“還可以半夜一起看足球,這我要是娶個女人,她能讓我半夜看球麽?肯定得磨嘰呀管我呀。”

楊晉沒笑,他神色嚴肅得像在教堂裏某個莊嚴儀式上聽牧師講話。

“還可以一起打電動玩網游,同是男人,肯定都特理解渣游戲的心情,不用解釋來解釋去,天天吵架,也不用怕忘了結婚紀念日被念到死,被抱怨不在乎對方啥的,女人實在太多事。”

楊晉在桌子下的手悄悄攥緊,牙關緊咬。

“出去逛街呢,也不用等,這要是跟女人逛街,得等個半死,對了,你不化妝吧?我反正不化妝,我洗臉都想不起來,我洗臉是三天一小洗,五天一大洗,大洗是弄盆水用香皂洗,小洗是吐口唾沫往臉上一搓……”

聽楊齊天說的有趣,楊晉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一點。

“我還特懶,家務活什麽的一塌糊塗,以前找老婆的標準是能幫我收拾屋子做飯洗衣服,結果那天發現其實這些你也會哈?你把地板拖得發亮,做菜也很好吃,還會賺錢,成功人士,完美先生嘛。”

楊晉開了一瓶酒,“咚咚咚”灌進去一瓶。

楊齊天看出楊晉不對勁,但他自己此刻更不對勁,無論如何要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想了這麽多天,非說出來不可,下一秒鐘可能就再也沒有勇氣,因此必須要快速地說完。

“如果拒絕你的代價是從此後再也看不見你,我想,我還不如接受。”忽然有些害羞,暗暗地恨在家裏默背了這麽多遍怎麽關鍵時刻還會害羞,“我明天放假,本想放假再找你,正好你今天來坐車,我想說,其實我們……”低下頭,輕聲說,“可以試一試……”

面前半天沒動靜,什麽回應都沒有,楊齊天怒了,照準楊晉的椅子狠狠踹了一腳,“餵我說話你聽見沒!”

椅子被踢出半米遠,楊晉手裏的啤酒瓶沒握住,“啪”一下摔在地上。楊晉低下頭去看。很久不動。

“你給句話!”楊齊天惱羞成怒地說。

楊晉依然低著頭,聲音裏帶了哭腔:“這是夢,這一定是夢,真希望它能長一點……”

“我靠!”楊齊天罵了一句,扔了飯錢,抓起楊晉就走。

楊晉被抓得很痛,身不由己地跟著他跑起來,眼眶熱辣辣的,夜晚的寒風吹得心裏一片冰涼。身子一會冷一會熱,如果不是楊齊天拉著他,一定會倒下去,他渾身都在抖。

楊齊天一句話不說,拉住他猛跑。兩個人在平安夜奔跑在大街上,迎著淩冽的寒風,甩下路人詫異的眼光,沒有目的地,就是一頓跑。

楊齊天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他媽真是瘋了!”

楊晉說:“我早就瘋了!”

跑到了東湖公園門前,楊齊天停住。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喘著粗氣。

“你到底在怕什麽?”楊齊天說。

跟上輩子一樣,楊晉回答:“我怕你反悔。”

時光又一次靜止,呆立在時光中的兩個人凝成陰郁的剪影。那些曾經以為會刻骨銘心的痛苦,漸漸變得模糊,那些曾經遺忘在時光長河中的罌粟花一樣怒放的快樂,卻越來越清晰。

“所以,楊晉此生要用盡全部心機與手段,讓你不後悔。”楊晉緊緊抱住楊齊天。

楊齊天反過來也狠狠抱住他。

天上的雲被風吹開了一點,露出皎潔的月亮。

遠處傳來渾厚的鐘聲,“當、當、當……”敲了十二下。街上各處炸開禮花,萬人歡慶,聖誕到了。

兩人慢慢往回走。

沒坐車,散步,悠閑自得,並肩走著。

夜很深,更冷,楊晉心中卻是一片火熱。掏出在寺廟裏求的平安符,掛在楊齊天的脖頸上。

楊齊天把從小帶在身上的玉佩摘下來,送給楊晉。

回楊齊天家的路為什麽那麽短,多希望可以多走一會。楊晉站在楊齊天家小區門口,說:“再見。”說了再見卻不動。

楊齊天也不進去,傻傻地站了半晌,“你一會怎麽回去?你的車呢?”

“我把車停在火車站了,可能現在都被警察拖走了吧?”楊晉微笑。

“那怎麽辦?”

“坐公交。”

“明天還上班嗎?”

“是啊,上午九點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不能推。”

“我送你去站點。”

回楊晉家要做361路公交車,兩個人走向361站點,很快就走到了,平常不覺得快,今天怎麽這麽快呢?

到了地方,卻舍不得分手。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楊晉說:“我還是送你回家,再走吧。”

又從361站點走向楊齊天的家。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不敢離太近,隔著二十公分的距離走著。街上偶有行人或車輛,有人走來的時候,兩個人默契地稍微移開一點距離。走到那天混混欺負女孩的巷道,兩個人會心一笑。今天不是滿月,路燈也照不進,巷子裏十分昏暗。楊晉默默走著,雙手自然擺動,感到一只溫熱的手摸了過來,楊晉的心“砰”就跳了一下。只是握一下手而已,卻緊張得不得了,完全不敢去看身旁的少年。

溫熱的手緊緊攥住自己的。幾乎是立刻,楊晉也回握住他的手。

互相都沒有看對方,十指交握,纏綿繾綣,身子也愈發靠在一起,臉上的神情倒都很正直。

有路人走進巷道,楊晉急忙撒手,楊齊天卻握得更緊。沒辦法,只好半是縱容半是無奈地,任他握著,怕被人發現,又覺得刺激,心跳得亂七八糟。

“你相信明天會更好嗎?”楊齊天目視前方,裝得一副正人君子樣。

“相信。”楊晉擡起自由的一只手,放在楊齊天面前,手表沖著他,“因為現在就已經是明天了。”

“哈哈哈!”楊齊天大笑。“我告訴你個秘密。我認識你之後,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身穿銀白盔甲背披黑色大氅的美男子,像天神一樣,對了,他額頭中間還有一個流雲金印,俊美無雙,美得都沒法說。”

“比我還帥?”

“那必須的,肯定比你帥。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哪來這麽多秘密。”

“你聽不聽吧?”

“聽。”

這時走到了楊齊天的家。

話沒說完,自然不能分開。

再走到361站點就是了。

楊晉說:“這段路走了多少遍了?你說咱倆會不會就這麽走一夜?”

楊齊天問:“你累嗎?”

“不累。你呢?”

“我現在的狀態能打死一頭牛,走一夜又何妨?”楊齊天緊了緊楊晉的手,用力地捏,“我的秘密還沒說完呢,你怎麽不表現得急切一點?”

楊晉馬上做出一副著急的表情,“啊!齊天,我好想聽你的秘密啊!求求你快說吧!”見楊齊天滿意地笑了,又說,“我怕再不說你自己要憋死……”終於破功,“噗嗤”笑起來。

楊齊天一邊瞪他,一邊說:“我的秘密就是,我第一次去你家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鑰匙丟了叔叔也不在我回不去家,其實根本沒丟,就是找個借口住你家裏,我其實對你早就有意思。”

“我也跟你說個秘密。”楊晉笑瞇瞇地看著楊齊天,“我早知道了,我在給你洗褲子的時候在褲兜裏發現了鑰匙,是你這個笨蛋一直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

後來這條路,兩個人也不知走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地走,怎麽走也走不完,因為身邊有另一個人的陪伴,漆黑寒冷的夜晚也變得充滿魅力。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合,怎麽看都是一個人在走路。

他們不僅今天要一起走路,而且以後也要,下輩子也要。人生路是多麽寂寥,有一個攜手同行的人是多麽不容易,尋到了,就不能放開。在尋找的過程中沒有任何先知能夠預言他們會經歷多少苦楚,唯一能確認的就是,為了最後的結局,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這條路,他們從朝氣蓬勃走到兩鬢霜白,從萬物雕零走到春暖花開,從解不開的愛恨情仇走到屬於他們自己的HAPPY ENDING。

愛需要驚人的勇氣和智慧。每個人的幸福,都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個地方,靜靜地等著他,就看他是否有勇氣與智慧走到那裏。

請相信幸福。

第五卷 人生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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