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追過來，乞丐沒有理會來人，背對著他，自顧自將幽靈收進聚魂袋。

“我追蹤了三年，總算在今日抓到你了，妖孽你收集極陽之嬰的魂魄不讓其轉生，你可知罪？”那人身軀魁梧，手持伏魔杖，身著僧袍，怒發沖冠的樣子，頗像土地廟裏的怒目金剛。

乞丐把聚魂袋紮緊，道：“你真是一點長進沒有，你就不想想，你追了我三年都追不到，今晚我若不想見你，如何就被你發現了？你當我看不出這嬰魂是你故意放出來的？”

那怒目金剛聽了乞丐的話，大驚失色，道：“為何你的聲音這麽像……”

乞丐轉過身，沖他微微頜首。

前來除魔之人，正是沙僧沙悟凈。

沙僧自神妖大戰勝利後游歷四方降妖除魔，來到此地發現凡是極陽之嬰的魂魄皆不歸地府，料想必有妖孽在收魂，便想為世人除一大惡，萬料不到收魂的人竟然是他的大師兄。

眼前之人鬢角霜白，眼角布滿皺紋，本是圓臉現瘦出尖下頜，臉上還有些青紫淤痕，不知誰人能夠傷了他，他形容枯槁，衣衫襤褸，露在袖子外面的手瘦得皮包骨頭，全身上下再無一絲一毫當年風采。唯一不變的只有他的眼神，純凈依然，明亮依然，這雙眼睛帶著淡淡笑意看向他。他卻笑不出來。

他記憶中的大師兄，是十八歲的少年樣貌，眼前之人，是個中年人了。一個人要經歷多少苦楚，才會讓本應靜止的容貌蒼老至此？

時光易逝，一別經年，不覆當初。

“怎麽不說話？你不認識我了麽？”他舉起瘦得像鷹爪一樣的手，摸了摸下頜蓬亂的胡須。

“你……你真的是……”沙僧一時緩不過神來，“孫悟空？”

孫悟空。

天產石猴，集天地靈氣而生，手中一根金箍棒，縱橫天下無敵手，統領群妖打贏神妖大戰，連如來玉帝王母都敗在他的手上，改變三界秩序的傳說中的英雄，變成了如今這幅摸樣。

孫悟空，一個震動三界無人不知的名字，如今沙僧要遲疑著叫出來。

孫悟空，事到如今，孫悟空已無欲無求到萬事皆空的地步了麽？

所謂人間別久不成悲，沙僧湧起一股想哭的沖動。

“大師兄……你失蹤了好久，我們都在找你……”沙僧上前一步。

孫悟空擡手阻止，“別。”

沙僧腳步立止。

“我現在姓楊。”

沙僧楞住。皺眉想了想，道：“姓楊做什麽？你還念著那個陰狠小人？”

陰狠小人？

孫悟空笑了。

楊戩，你聽，在你死後這麽年，你在世人眼裏還是個陰狠小人罷了。也許你連這都算到了？反正你從來不在乎世人怎麽看你。

沙僧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二郎神在神妖大戰時背叛齊軍，重當司法天神，後來被孫悟空抓到冥界地獄裏受刑，沙僧只知冥界一場混戰，二郎神身死魂滅，玉帝王母放權，如來隱於靈山永不出世，孫悟空成為唯一的勝利者，沙僧並不知具體的情況，看孫悟空的樣子，明顯對楊戩還未忘情，又何苦戳人傷疤？孫悟空性烈如火，這句話一定會點著他的火，想來自己逃不了一頓胖揍，卻見孫悟空聽了這話後微微一笑，並未動怒。沙僧奇道：“大師兄，你聽了我的話不生氣嗎？”

“不生氣。”孫悟空道，“我很久沒有嘗過生氣的感覺了。”

“為什麽不生氣？要是以前的你，必會揍我一頓。”

“如果把我換成楊戩，我想他一定不會生氣，所以我現在，也不生氣。”

沙僧不明白，孫悟空也不稀罕他能明白，他對楊戩的感情本就是無人能明白的。

沙僧與孫悟空多年不見，再見感慨萬千，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孫悟空卻明顯不願多談。捉嬰魂的人既是孫悟空，沙僧不再阻止也無法阻止，知自己勸不動孫悟空，便駕雲走了。

別過沙僧，孫悟空收好魂魄走進土地廟，重新躺在草席上。

山風吹進來，“嗚嗚”地響著，蟲鳴聲越來越響，擾得孫悟空睡意全無。

坐起來，收了之前給射陽釋放的瞌睡蟲，射陽翻了個身，又睡去了。

漫漫長夜，百無聊賴，尋出那面破銅鏡，照了照。

鏡中之人瘦得幾乎脫了相，一雙眸子大得突兀。伸手在頭發裏撥了撥，拔下一根白發，遞到眼前，細細看著。

當年他也長著這樣的白發麽？

猶記他滿頭白發白衣勝雪的樣子，凡人讚人漂亮會說“俊美如天神”，楊戩本身就是天神裏最美的，孫悟空捏著自己的白頭發，輕聲自語道：“我不如你，我老了的樣子比你難看多了。”

以前他恨楊戩，更恨自己，若對楊戩好一點內心就無比愧疚，在第十九層地獄他說累，出了冥界後不再理楊戩。現在倒好，無論他說什麽，楊戩都不會再有一絲回應。那個人還在的時候，他覺得跟他在一起真累，愛和恨都是折磨，等到他不在了，他才明白累也是一種幸福，怎麽都比獨自一人活著要強。

他有那麽高的道法，那麽大的神通，他怎麽就找不到他呢？

他有無窮無盡的生命，他要怎麽熬過以後的每一個不眠之夜呢？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他看那些紅櫻桃綠芭蕉都會老，他怎麽就長生不老呢？

凡人還能期盼死後魂魄在冥界相聚，他連這個都成奢望了。

放下銅鏡，從行李裏面找出一本詩經來看。從那個人不在後，他開始學詩書禮樂，學琴棋書畫，學一切他以前鄙視的東西。他沿著楊戩的腳步在走，他要活成楊戩。看了一會書，從懷裏的儲物袋中拿出楊戩的風鈴，摸著上面的每一塊玉。又拿出送給楊戩的護身符，放在風鈴旁邊。楊戩死後，楊戩的遺物都歸了孫悟空，孫悟空隨身帶著這兩件東西，沒事就拿出來看看。

越來越冷。

夜更深，連鳥叫蟲鳴都漸漸聽不到了。

孫悟空還是睡不著。

拿起詩經，隨意一翻，見某一頁上寫著“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這幾句詩，金蟬子設置的幻境中楊戩對孫悟空念過，這是楊戩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孫悟空念情詩。那時孫悟空甚至不知道這句詩的意思，楊戩用水滴草吹奏著悅耳的樂曲，孫悟空施法在護身符上寫下誓言，那時情正濃，諸事順遂。

可惜是幻覺。

那個人到底還是不在了。

楊戩。

現在一想起這兩個字心就哆嗦。

孫悟空放下書，靜靜地坐著。

濃重的黑夜，無聲的壓下來，壓在心頭。月光下自己模糊的影子映在面前的草席上，孫悟空舉起右手，影子也舉起右手，孫悟空晃了晃頭，影子也動了動，孫悟空像發現什麽好玩游戲一般，扯動嘴角，笑起來——

楊戩死後，孫悟空從此與影兒為伴。

時光易逝人難老，夜漫長，月冰涼，淚不知不覺已滿眶。當楊戩的三魂七魄在自己懷裏依次消散的時候，孫悟空一滴眼淚沒有流，欠他的眼淚，在這一刻流個痛快。

又笑又哭的，孫悟空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

一滴淚恰好滴在護身符上，一道白光閃過，護身符上出現一行金光小字“得君相伴，苦樂同當，無有代者，不離不忘”。孫悟空楞楞地看著這行字，想起當初施法使這行字隱去，遇水才會顯現，如今這行字因為沾了眼淚而出現了。心裏只有一個感覺：物是人非。又覺得有點不對勁，腦海裏閃現一個念頭，閃得太快，孫悟空只顧得悲傷，還來不及抓住這個念頭。近來他常常這樣，總是忘記剛剛的念想，腦子越來越混沌，思維遲緩，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射陽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半睜著眼睛爬起來。

孫悟空擦幹眼淚，轉頭去看他。

射陽還處於不清醒的狀態，走出土地廟在野地裏撒了尿，回來猛然見一人直挺挺坐著，眼睛亮如寒星，像野獸一樣幽幽盯著自己。嚇得一個激靈，完全醒了。“你……你怎麽沒睡？”

孫悟空木然道：“睡不著。”

射陽看出他的心情不太好，話說回來，這人的心情似乎就沒好過，射陽道：“怎麽了？有心事？”

孫悟空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湧起一股傾訴的欲望，“我給你講個故事。”

射陽同情心泛濫，摸過去，坐在孫悟空身邊。“好啊，你講了，正好我還可以編成評書話本賺點錢，你要講什麽故事？”

“你平常說書最愛說《花果山》這段，我就給你講關於花果山的故事吧。”

射陽興致大增，笑道：“花果山的故事，你可沒我熟，我從小聽到大。”說起花果山，射陽眉飛色舞，“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山裏有一只石猴，吸日月精華，集天地靈氣而生，名喚‘孫悟空’。”

“孫悟空？”孫悟空的眼神變得渺茫而哀傷，喃喃道，“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冥須悟空……”①射陽一震，道：“想不到楊兄的文采如此出眾！這兩句詩可真是好極了。”

孫悟空陷入回憶中，默默無語。射陽心急催促，孫悟空講起了故事。“從頭講起吧，花果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石產一卵，見風化一石猴。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①射陽聽得津津有味，渾不覺時光流逝，東方漸白。

一聲嘹亮的雞啼喚醒沈睡的萬物。一輪紅日新鮮得像剛成熟的蘋果，似乎邊滴著露水，邊冉冉升起。溫暖的光芒灑向大地，花紅柳綠，遠山蒼翠，破敗的土地廟沐浴在橘紅色的陽光下，變得神聖起來。所有的景物在朝陽下都煥發出勃勃生機，看上去充滿希望，春天是如此美好的季節。

天亮了，故事也講完了。

射陽坐在那兒不動，沈浸在故事中，久久不能回神。

孫悟空坐在射陽旁邊，望著屋外的青山，不知在想些什麽。

射陽抓住孫悟空的手臂激動道：“這個故事有些不對！”吸引了孫悟空的註意力，射陽正色道，“按照你說的，孫悟空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出來後保唐三藏西游取經，最後修成正果，可是我怎麽覺得如果是我被壓了五百年，說什麽也不能不恨、不能不報仇！孫悟空那種人，怎會忘記五百年的牢獄之苦，就這麽忍了？”

孫悟空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這人對自己的性格倒是了解的很，可稱知己。

射陽又道：“孫悟空那麽大的本領，當年獨自一人打得整個天庭神仙毫無還手之力，怎會西游打妖怪打得那麽艱難？如來佛祖若是想用大乘佛法普度眾生，自可將真經送來，何苦讓人去取？西游看起來就像為了讓孫悟空出五行山才進行的一樣。至於最後孫悟空功成名就被封為‘鬥戰勝佛’，更是難以理解，他居然成佛了，這怎麽可能，那樣野性難馴孤傲狂妄的人，會想要成為無欲無求的佛？這個故事好多邏輯不通的地方。”

孫悟空的眼裏帶了藏得極深的笑意。“嗯，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這故事很假。”孫悟空講的本就是假的故事，不講假的還能怎樣，難道告訴他玉帝王母死了，如來法力全失，神妖大洗牌嗎？一介凡人，知道的越少對他越好。既然答應楊戩要讓這個世界被凡人所控制，那麽以後神妖只會存在於傳說中，並且所謂的所有傳說，都會符合凡間統治者的想象。

“還有一個讓我不解的問題。”射陽道，“二郎神的父母兄弟被玉帝所害，三界盡知他‘聽調不聽宣’，他跟天界神佛是面合心不合，怎麽會與太上老君合力抓住孫悟空？按理說孫悟空反天，最高興是應該是二郎神才對啊。二郎神既抓了孫悟空害他被壓五百年，在孫悟空西游時他就沒有幫人家一把？這個故事，把二郎神講得也太窩囊了。”

孫悟空臉一沈。

射陽的興致被引出來，根本不管孫悟空的臉色，自顧自猜測著，興奮著，最後正經八百對孫悟空說道：“楊兄，這個故事太精彩了，我要把這個故事寫出來，讓它流芳百世！”射陽被自己的提議給激勵了，愈發激動，恨不得立刻完成這部著作。翻箱倒櫃找出禿頭的毛筆，磨了墨，認認真真記下故事的綱要。

孫悟空去看，見紙上寫著：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自從盤古破鴻蒙，開辟從茲清濁辨。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游釋厄傳。①不由問道：“你把它取名叫做《西游釋厄傳》嗎？”射陽忙著奮筆疾書，頭都不擡，歡快地大聲答道：“也可以叫它《西游記》！哈哈哈！”說著在右下角落了款：射陽山人。

①選自《西游記》，略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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